书名:天琴座不眠

分卷阅读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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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旁若无人的主角们大家都在给自己洗脑。

    哦,还除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克罗托下侧的人,他长着一张勇武的脸,毛发浓密,粗粗的眉头像两朵乌云压在眼皮上,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显示这个人并不像表面那样粗犷狂放。

    他是帝国选帝侯阿特洛波斯。与其他潜藏在矿区里的旧贵族不同,他在战前做偷渡的买卖,在边境小有势力。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因为他和他的生意一样不见天日。他会给反抗组织提供资助,因此地位超然,但他不直接参与反抗组织那些暗杀、暴动之类的阴谋。他精明独到,懂得怎么恰如其分地保持自己在遗民中高贵的身份,而又不至于把自己卷入太多的风险之中。

    直到河岸基地投降,他才下定决心投靠皇储,凭借选帝侯的血统和往日在反抗组织积累的善缘一日而上青云。皇储麾下三支精锐,河岸军在投降之后,司令已称病退居,军队唯言静也是从。李斯科长袖善舞使移民们俯首帖耳。但帝国势力这一边,克罗托年纪太小,性情不沉稳,不足以服众,因此阿特洛波斯到来之后隐隐有与克罗托分庭抗礼之势。

    他粗粗地咳了一声,一双突出来的眼睛紧紧盯着皇储:“殿下,对阿尔戈斯的进攻,您还打算亲自率兵吗?”

    阿尔戈斯是天琴座最后一道关隘,自阿尔戈斯以往就是繁华美丽的内围行省,有源源不断的财富,生机勃勃的人们,纸醉金迷的生活,如果破了阿尔戈斯,整个天琴座就像被打开蚌壳的蚌肉那样柔软美丽,毫不设防,除了奥菲斯的卫城军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帝国长驱直入了。

    胜败就在这一战。

    阿特洛波斯对此虎视眈眈很久了,如果他能够征服阿尔戈斯行省,不仅可以顺势掌握兵权,而且功绩足以彪炳史册——虽然他并不在意自己身后的声名,只在意实实在在的地位好处,那好处也是数不胜数,把言静也克罗托之流都踩在脚下,帝国正式复国之后,一跃而成为摄政王都是有可能的。

    从这个角度说,他其实比李斯科更像一个商人。

    唯一的难处就在于皇储战必躬亲,他是一个极端的独菜者,把所有的荣耀和权力都牢牢握住自己手中,偶尔施舍给旁人一些好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调转视线,一双狠辣的眼睛像两只蚂蟥贴在天真懵懂的耶戈尔身上。

    第99章

    阿特洛波斯像野兽捕食之前做的那样,舔了舔干裂的嘴角,不甚恭敬地说:“殿下,阿尔戈斯是块难啃的骨头,到时候仗一打起来,谁知道会出什么事,依我看,若您要亲征,不如把储妃安置在后方,省的被兵荒马乱惊扰到。”

    他想得非常如意,皇储血气方刚的年纪,燕尔新婚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他未必舍得撇下枕边人去前线督战。只要皇储松口不去前线,他就有把握挤掉其他人,拿到指挥权。

    耶戈尔半知半解地意识到又有人想把他和游竞分开,气得脸颊一鼓一鼓的,凶巴巴地从饼干袋里掏出一块小饼干朝着说话的那个人砸去。

    饼干打歪了,撞在桌子的一角,掉到地上碎成几片,在肃穆的会议氛围中滑稽得可笑,但没有人敢笑。因为皇储正在旁若无人地用手绢帮他擦手指上的饼干末。

    皇储一向是公私分得很清楚的人,不,应该说,皇储是个毫无私欲的人。他铁血无情,从不软弱,从不出错,因此人们越发视他为神明。但是皇储从在哈迪斯开始就变了,他无缘无故停留了近一个月,战事因此停滞,然后又忽然大婚,娶一个身世卑微的移民。

    这一切还有的解释,毕竟皇储的谋划从不是别人可以妄自揣测的,停留哈迪斯有其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而匆匆忙忙的婚姻出于某种政治考量。但今天眼睁睁看到他对一个浑浑噩噩的漂亮男人关怀备至,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军事会议上!

    这不得不让人心惊,让人怀疑这个骄傲的耀眼的年轻枭雄被胜利冲昏了头,被美人迷晕了眼,而不知不觉地陷入某种致命的危机中。这种危机在历史上多次上演,无论是天琴座还是地球,在天琴座是战后如一道流星般迅速跌落凡尘的游不殊,在地球上是乌江畔自刎的楚王项羽。

    而更让他们惊讶的是皇储的回答,他不疾不徐地把手绢叠好放进耶戈尔的衣兜里,环视了一圈,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谁说我要攻打阿尔戈斯?”

    众人面面相觑。

    “下一个目标,”皇储的手往空中一指,从他指尖延伸出一副虚幻的景象,蔚蓝色的金属穹顶,构成了半透明的基因链形状横越过整个地面,显得诡异而震撼,许多身穿实验服的人员在建筑中进进出出。“卡吕普索。”

    卡吕普索,是先帝齐知闻最喜爱的一处行宫,百年战争后很快被游不殊攻陷,后被赫连家接管,改造成为生物医学实验基地。

    当年据说游不殊带了一支卫队,用了半个小时就征服了卡吕普索,虽然游不殊天纵英才,但也足见卡吕普索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攻击目标,更不用说战略意义。

    要说有意义就是点纪念意义吧,皇家行宫被收复在军事宣传上可以吹一波,但是皇储亲征,主力压境去攻击不设防的卡吕普索,等待他们的是一群举着试管投降的科学家?想一想就觉得荒诞。

    皇储为什么非要去卡吕普索?脑子好用一点的人已经回过味了,却因此更心凉。

    卡吕普索有天琴座最先进的医学实验室,他是要去给人治病,需要卡吕普索治疗的当然不会是战争中受伤的士兵,而是皇储浓情蜜意的新欢,一个很明显脑子出了问题的呆瓜。

    言静也没说话,他眼光闪动着,似乎在内心里挣扎着想要说服自己。

    言静也是认识耶戈尔的,甚至耶戈尔初次造访河岸基地,游竞要拿枪崩了他那次,言静也就在场按住了游竞的枪。他不知道后来这两个人发生了些什么,但是……

    他十指按住桌面,猛然站起来,道:“殿下,属下不赞同!战事胶着,现在攻击阿尔戈斯,一来可以出其不意,二来重整军心。现在军队已经集结,蓄势待发,若是先绕路到卡吕普索,调动主力部队徒增不必要的消耗不说,再回头攻击阿尔戈斯,对方必然已经做好御敌准备,就是难上加难。”

    场面一下滞住了,随即响起小声的议论,但没有人站出来,大家都还在观望。

    言静也薄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却一刻不错地盯着游竞,脊背绷得笔直。

    李斯科叹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帮腔道:“我觉得言司令说得很有道理,当然,殿下肯定也有自己的考虑,我对军事不大在行,不知道克罗托有什么意见吗?”

    他狠狠地刺了对面克罗托一眼,示意他赶紧救场,克罗托一直在垂涎耶戈尔的小饼干,刚刚耶戈尔不情不愿地递了一块给他,还没来及偷渡到嘴里呢,就猛地被李斯科一点名,他砰地站起来,撞得桌子椅子一阵响,茫然道:“我……皇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克罗托死生随君王!”

    李斯科一脸惨不忍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

    言静也脸色白了又白,昂着脖子说:“殿下若真要取卡吕普索,请给我一队驱逐舰,言静也愿前往,但主力军必须留在阿尔戈斯!”

    皇储看着他,缓缓地笑了,他把耶戈尔往怀里一带,道:“我要卡吕普索有急用,你去有什么用呢?”

    这话就是彻底坐实众人的种种猜想了。但皇储显然不在意大家看法,他摆摆手,双腿换了交叠的方向,道:“你们若都觉得主力军该留在阿尔戈斯,那就留吧。驱逐舰也不给言静也了,我亲自带卫队去卡吕普索。”

    人人都觉得皇储昏了头,但是他脸色还是那么从容淡定,宛如成竹在胸,吐出一句轻飘飘的:“那么,我不在的时候,谁来代管军事呢?”

    没有人敢冒头。

    皇储又开口:“我觉得言静也不合适。静也在阿尔戈斯挂过职,让他和旧日同僚兵戈相向未免太过残忍。”

    言静也自投降以来,不知和旧日同僚们兵戈相向多少次了!这显然是他刚刚触了皇储逆鳞,皇储借机敲打他呢!

    皇储的目光悠悠移向李斯科,李斯科苦笑着摆手:“我不懂用兵,只能当当副手。”

    众人的眼光投向克罗托的时候他刚擦掉嘴角的饼干渣,刚想开口说话,一个如雷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愿意为殿下分忧。”

    阿特洛波斯一脸志在必得,他起身行了个礼。

    皇储笑了:“阿特洛波斯选帝侯,听说您年轻的时候是我父皇的近卫军官。”

    阿特洛波斯露出一个恭恭敬敬的笑,眼神里却不掩骄傲:“殿下,您小时候在花园里迷了路,还是我把您抱到先皇的书房的。”

    “好,那就阿特洛波斯了,”皇储放下二郎腿,极为随意地指示道,“我回来之前按兵不动,若有紧急事宜,阿特洛波斯选帝侯有决策权。”

    “殿下!”言静也还想说什么。

    皇储已经一把抱起了吃饱之后昏昏欲睡的耶戈尔,回头微笑道:“静也,你要好好辅助选帝侯。”

    卡吕普索的战斗结束极快,事出突然,所有在基地的实验人员一个也没有来得及逃,全部关押在实验室里等着皇储去审问。

    这是卫队副队长向皇储报告的,游竞本人根本没有指挥战斗,卡吕普索这种战事在平时连做军事演习的资格都不够。

    游竞当时刚刚牵着耶戈尔的手下了飞船,眼前一切都熟悉而陌生,连自身所处的情境都如同往日重现。

    他弯下腰,轻轻地在耶戈尔耳边说:“你还能不能记起这个地方,老爹就是在这里一头栽入情网,到死都没爬出来。”

    第100章

    苏瑟在门前站了很久,直到勉强牵起一个算得上明媚的笑容,方才推门进去。

    房间里非常昏暗,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得到赫连定的背影,那人双臂搭在椅背上,以手支额,姿势像一棵被劈倒了一半的乔木。

    他面前播着一段全息的影像,在赫连家的花园里,规模没有现在大,修整得也更加肃穆,远不如如今的华美繁盛,是战后的风格。传来孩子们交织在一起的笑声,然后一架小小的星舰模型突地从灌木丛中轰鸣而起,螺旋式上升,一转眼就消失在天心。

    苏瑟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赫连定已经出声了:“你还记得耶戈尔小时候吗?”

    他没回头。苏瑟也没有出声,他知道赫连定并不是需要他的回答。

    那整个奥菲斯最有威慑力的声音,此刻竟完完全全沉入到回忆里去了:“他刚来时怕生,像只小耗子一样,把脸埋在我怀里,怎么哄都不肯抬起来。后来我让姑母带你来和他一起玩,谁知道我刚一走他就急哭了,小傻瓜。”

    他居然有一丝笑意,看着影像中的小孩一头小卷儿,蹲下来时背带七分裤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正好在赫连定膝前用手背抹着眼泪。

    苏瑟默然无语地听着,这样温煦的话语从眼前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简直荒唐得可笑。

    偏偏赫连定还迷醉于虚无伪饰的曾经。

    “但我的小傻瓜长大了,被惯坏了,快快乐乐地把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去。他不再想要哥哥,他想要的是权力,声名,甚至情爱,他变得那么贪心,但没关系,我都允许他拥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如同一只蝎子甩出了剧毒的尾巴,低低地讲道:“但必须是我给的。”

    那冷意让苏瑟打了个寒战,他忍不住走近了一步,却只能叫一声:“表哥。”

    赫连定如梦方醒地看着他。苏瑟和耶戈尔当年是贵族晚宴上所向披靡的一对少年,没人不被他们漂亮的容貌,聪明的谈吐和优越的出身而倾倒,尤其是出身。但他们如此不一样,苏瑟鲜艳夺目动人心魄,耶戈尔却像是玻璃做成的般精致冷漠。

    但赫连定从来不曾关注过和他有血缘关系的表弟。

    “听说,你的上任情人是游峥?”赫连定缓缓地问。

    苏瑟没想到赫连定会突如其来地问这个。旧伤被挑开了,黑色的血从心房里涌到喉咙,马上要冲破所有伪装的笑意,喷薄而出。苏瑟掐住自己手心,不动声色地把恨意咽回去,微笑道:“是啊。尝个鲜而已,不过确实很有趣。”

    赫连定阴沉沉的眼神从他带笑的眼睛打量到微翘的嘴唇,仿佛在掂量一个破绽,问:“哦,那游家的男人,好吗?”

    苏瑟低下头揉自己的指尖,顺手拭去一点血漬,皱着眉不耐烦道:“就那样吧。他死了倒挺可惜,不过陆名扬也差不多,总之就是玩玩嘛,和谁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