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天琴座不眠

分卷阅读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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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到李斯科的声音,他就认定了都是这个人的错,气冲冲地朝声音的方向哼了一声。

    李斯科听到“战俘营”这个词,神色一黯,刚要请罪,只听皇储问:“克罗托呢?”

    李斯科心里一紧,说:“先遣军被打散了,克罗托选帝侯在收拢败兵。”

    皇储脸色不变,问:“那阿特洛波斯在哪里?”

    “已经被关押起来,等待军事审判。”

    皇储眼神黑沉沉的,反而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看来,你们是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他身上了?”

    李斯科肃然站直,抬头急切地辩解:“指挥调度的失误我愿一力承当,但若不是阿特洛波斯临阵脱逃……”

    他话还未说完,猛然一阵剧痛,已经身不由己地跪倒,他双手撑着地,额发盖住了吃痛的神情,不住喘息着,却不敢再言。

    游竞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李斯科从来没见过他失态的样子。

    游竞脸色铁青,冷冷地瞪视着被自己一脚踢翻在地上的下属。

    “李斯科,你是聪明人,所以我留下了你。但你当初不应该自作聪明,更不应该现在在我面前装傻。你大概早明白了我的意图,知道我要阿特洛波斯自寻死路,所以你放手让他去和陆名扬交锋,这没错。但是你拦不住言静也吗?明明局势兵败如山倒,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救阿特洛波斯那个废物?”

    他又一脚踹在了李斯科的肩膀上,把他狼狈地踩在地上,游竞加重了辖制他的力度,缓缓弯下腰,扼住了他的脖子:“言静也和阿特洛波斯可没有交情,你作为移民更犯不着去淌这个浑水,所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敢说一句假话,你和克罗托就给阿特洛波斯陪葬吧!”

    李斯科断断续续地咳了几下,脸上肌肉抽搐着,用手背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他妈怎么知道啊!”

    野心家需要掌握的课程里,无论是判断形势,还是揣测人心,李斯科都可以拿满分。游竞出发去克吕普索那一日的异常表现,李斯科几乎是立刻领会到了游竞的用心。

    阿特洛波斯怀有异心刚愎自用,放他在权力中心蹦跶,迟早有一日会变生腋肘,酿成大祸。不如趁着他权力有限能量不足的时候,早早地给他一个找死的机会,把这家伙了结掉,造成的损害反而会较小些。

    李斯科本打算挑唆阿特洛波斯去攻打阿尔戈斯,阿尔戈斯是块难啃的骨头,战事必然会持久胶着,想要寻个错处简直太容易了。这厢阿特洛波斯刚刚整军出发,李斯科的第一个没想到出现了。

    陆名扬神不知鬼不觉地袭击了帝国军。

    复盘这次战事就会发现,双方都没想到会在阿尔戈斯外的无人区狭路相逢,阿特洛波斯是在向阿尔戈斯进军,而陆名扬原本只怕是计划偷袭他们的驻地。但是他作为职业军官的战术素养明显比阿特洛波斯好得多,侦测到敌军的动向之后,他干脆地改变了计划,静悄悄地迂回到阿特洛波斯军后方发起进攻。

    阿特洛波斯作为一个战争门外汉,正踌躇满志畅想星辰大海呢,却猝不及防地卷到了战火的中心,恐怕是当场就慌了手脚,大半兵力被打散的时候还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事情要是到这里也不失为完美的结局,皇储谋划得当,李斯科推波助澜,陆名扬阴差阳错帮了忙,说不定日后占领奥菲斯生擒陆名扬时,李斯科还愿意请他戴着镣铐喝次酒。但是李斯科的判断第二次出了偏差。

    他一直对克罗托很感兴趣,因为克罗托年轻又骄傲,往往一言不合就被李斯科激怒了,小少年炸毛时又圆又亮的眼睛和气鼓鼓的脸颊特别有趣。

    但是意气用事在战争中并不是什么优点。

    李斯科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阴险成年人,但克罗托道行尚浅,虽然他杀人不眨眼,崇尚阴谋和权力斗争,移民在他看来不过是使用顺手的武器……或许再过几年他就会成为一个让人看不透心思的权臣。但现在他还只是个孩子,年轻时的自私往往都更幼稚些。

    和阿特洛波斯一起出征的帝国军人,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必要而迫不得已的牺牲,那是他的同胞。

    第103章

    李斯科发现他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克罗托已经集结他麾下所有剩余兵力,准备升空了。

    他打伤了好几个奉命拦截的士兵,才被言静也亲自押着从甲板上拖下来,他还不老实,冲言静也狠狠道:“言静也,你放开我!你一个降将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上前线的不是你手下的兵是吧,见风使舵的小人!我告诉你就算帝国的军队死光了也轮不到你加官进爵!”

    他越骂越难听,言静也对此充耳不闻。克罗托挣扎不开,气急了扭头要去咬他手腕,一杯茶水直接从他头上浇了下来。

    李斯科拍了拍手,问他:“冷静下来了吗?”

    克罗托爆出一串更愤怒的骂声,李斯科笑了笑:“贵族就是贵族,连说脏话都不会。”

    “大家都是平级,你们凭什么管我?我又没有逼你们去救援!”

    李斯科在他面前蹲下来,打量道:“跟我讲道理是吧,那我们就讲道理。克罗托,你是殿下的近卫军官,你独自上过战场吗?有过什么战绩?哪次不是跟从皇储殿下,奉命行事?就算你是个军事天才,阿特洛波斯已经带走了大部分的帝国军,请问你现在还有多少兵力,你以为陆名扬靠一支舰队就能把阿特洛波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仅仅是因为阿特洛波斯是个废柴?”

    克罗托握紧了拳头:“我明白,但那是我的部队,殿下交给我的部队!从边境的矿区我们还在用电磁和热能的时候,到现在眼看帝国就要复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

    “你说对了一点,那是你的部队。只要你还在,帝国军就还有希望。战争就是用人命去填的,我们不可能不犯错,而人命是我们犯错最基本的代价,但你知道什么代价是我们付不起的吗?你,克罗托选帝侯,你的性命有高昂的附加值,七个选帝侯,三个和克罗托家族有过姻亲关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你不在了,其他选帝侯很可能生出异心,不是已经有了一个阿特洛波斯吗,等到战争结束,殿下作为没有母族的私生子,他的帝位会面临威胁。所以你必须时刻保证自己的安全。只要你活得足够长,就没有不能弥补的错误。”

    “所有错误都能弥补?”克罗托扬起脸,绝望地问他:“包括已死之人吗?我能给他们什么补偿?”

    李斯科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会,他说:“你救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听说你是在哈迪斯的监牢里出生的,我去那里转过一圈,老实说条件够好的,可能比你父亲从前的侯爵府邸也差不到哪去。但是如果你再被逮捕,他们给你的待遇就不会这么宽宏大量了。现在是战争时期,共和国自己都很艰难呢,他们得发泄自己的怒火。世界上比死亡还可怕的酷刑多得是,那些人都不需要刻意折磨,只要把你丢在水牢里,过半个月,你的皮肤就会腐烂得连老鼠都不想啃你。”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眼睛里冒出火星。

    克罗托坚持地瞪着他,两个人仿佛在用目光角力,到最后,选帝侯偏过了头,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他说:“李斯科,你得跟我说实话——殿下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去送死?”

    年轻人平时意气扬扬,声音明亮得像泉水冲过山岩,很少像此刻轻得如同马上要被风吹走。

    “我虽然没有你那么工于算计,但我也不傻,殿下把我的兵力分给阿特洛波斯这个决定太奇怪了。现在这个局势,还有什么好不明白的呢?”

    李斯科只说了一句:“殿下必须考虑大局。我们不能怪他。”

    “我怎么可能责怪殿下,”克罗托双手被反铐,只能蜷起膝盖以藏起自己的脸,“以命延社稷,死生随君王。克罗托家的人,没有什么不能为君主牺牲。”

    李斯科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他整个揽住,拍了拍他单薄的脊梁。

    “我去救援吧。”

    李斯科和克罗托同时抬头,望向一直没说话的那个人。

    “我去救援,”言静也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扣上自己的军帽,扶正,转向他们道,“河岸军兵力充足,我分出一部分救援也不会影响大局。而且曾为同僚,我对陆名扬并不是一无所知,我去更保险一点。”

    克罗托说不出话来,言静也没有义务去救助败局已定的阿特洛波斯,但是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河岸军至今仍然是军中最精锐的力量,言静也在的话,不要说保存残部,就是挽回败局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共和国的军人才最了解共和国的作战风格。

    他想起自己刚刚骂言静也的话,不禁有一点惭愧。

    而言静也显然没有让克罗托道歉的意思,他压了压帽檐,扫一眼克罗托和李斯科,简洁地说:“那我出发了。”

    他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李斯科愣了几秒,随即追了上去:“我送你们!”

    克罗托还被锁在原地,他挣扎了几下,急道:“先把我放开!”

    天有狂风,不是出行的好日子。言静也仍然步履坚定,但没有经过什么正经训练的李斯科在后面跟得很狼狈,不得不以手遮眼。

    言静也在军舰前面站定转身,“就到这吧。”

    李斯科立刻站直了,话语被风吹得凌乱:“我看着你们升空。”

    言静也皱了皱眉头,说:“你回去还得安抚克罗托。”

    “那个不急,”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因此失去平衡,差点被风吹倒了。好不容易稳了身形,自觉在言静也面前风度尽失,不免有点尴尬,“那个,陆名扬很厉害,你们要小心。宁可让阿特洛波斯那个废物去死,河岸军不能没有言静也。”

    言静也嘴角轻轻地扬起:“放心,河岸军可不像帝国的贵族制度一样腐朽古板,即便言静也牺牲了,也立刻找得到下一个指挥官,一切都会运转如常。”

    李斯科很想发挥自己的机智,说两句得体的恭维话,但轻车熟路的语句在嘴里翻腾着,最后只吐出一句:“别这么说。”

    言静也点点头,往军舰走去,但忽然又回头:“李斯科。”

    “嗯?”李斯科立刻抬头应答。

    言静也犹豫了一会,说:“刚刚和克罗托说到的水牢,是你经历过吗?”

    李斯科没料到言静也会问这个,他神态有些窘迫,迟疑地说:“这个……”

    “太长的话我没时间听了。”言静也打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这次他没有回头。

    李斯科落在后面,突然冲他吼道:“平安归来!”

    声音被风卷走,言静也没有听见。

    第104章

    李斯科和言静也都没有预料到的第三点,就是陆名扬本人的战术素养。在那次导致奥菲斯军部高层集体换血的演习“事故”以前,陆名扬只不过是近地空军的指挥官,在同龄人中或许算是履历杰出的了,但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优秀的军官多了去,没有陆名扬也会有其他人顶上他的位置,他远不是什么不可取代的传奇,如不到而立之年征服帝国全境的第一统帅游不殊,或者从小就万众瞩目,在公众的关注下成长起来的全军偶像游铮。

    这并不是因为没有一个高贵的出身,言静也看过陆名扬的演习记录,他作战风格稳扎稳打,非常学院派。

    河岸基地出来的人,比如游不殊和游竞都是不屑于这么打的,战争机器在他们手中好像一场彪悍的竞速比赛,迅猛地找出敌人的弱势所在,在旁人还猝不及防的时候就干脆利落地终结战斗。

    唯一一个和陆名扬风格相近步步为营的是游铮,但游铮心思缜密,滴水不漏,而陆名扬全是破绽,好像一个笨拙地应付考试的学生,随着敌方的动作给出他诚惶诚恐的答案。

    但言静也没有轻敌的习惯。

    他采用了最保险的做法,远距离攻击,掩护阿特洛波斯残部撤退。和陆名扬近战或许更有优势,但是他的目标不是全歼,而是救援,一旦陷入缠斗反而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