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不差。”莫十七总结道。
“你也是。”非常君把习烟儿喊去睡觉,取出茶具准备泡茶,忽而想起莫十七该是习惯喝咖啡汽水什么的,索性弃杯,挑来些果壳花生给他装了,“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花生味道不错,莫十七坐在木椅子上一颗颗吃着,“干爹说总有用的日子,加上最近局面不好。”顿了顿,“你如果没事儿,奉劝一句,能走就走。”
非常君凝视他半晌,勾起唇叹道:“手头还有瓜没卖完呢,现在不能走。我会看风头的。”
“哦。”莫十七不置可否,转向他说:“我不希望让玉家君家牵扯进来,最好能让他们远远离开。”
“忽然这么关心他们,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莫十七垂下眼,若论多年来的物是人非,他自然不敢说全然没有改变。
在当年,他打开破旧的木箱,翻出随手抓来的一册话本时,书页里跌落了封玉逍遥的亲笔信,不知何时放入,里头大意也不过些安慰人的话,调笑他不争气的话,并些银票。唯有一句令他印象深刻,在大洋彼岸孤寂潦倒的夜里,一次又一次催促他的坚持。
——小十七,世上总有人希望你好好活着,我就希望你好好活着。
非常君坐在灯下的阴影里,张口欲言。
站于屏风后的越骄子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
玉逍遥踏入家门时就觉得气氛不对,自从他和君奉天被调到萧市长手下干活,就比不得过去清闲,虽然他们都说这很有前景,他却真没瞧出前景在哪儿。
大厅里不时有话语声,爷爷与父亲似乎在招呼人吃饭,姨娘远远通报了一声,少爷回来了,遂听见里头喊了他“快回房去”,玉逍遥心下异样,紧接是一番古怪的发音,说玉家少爷定是风采不凡,哪有叫人躲进房里的道理。
又一些小声的交谈,末了是他娘亲道:“逍遥,进来吧。”
玉逍遥推门而入,携着冬日寒夜的水银月光,破开宴的僵局。
“你好。”客人站起身,“鄙姓宫,久闻玉家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
自称姓宫的客人问候完,慢悠悠落座,眼风扫过玉家一干老少,最后落在家主即玉逍遥父亲身上,轻轻一笑,托起面前茶盏,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却收束了奉还的动作,长叹道:“好茶。”
复唏嘘了几番,“玉家是儒商、雅商,最讲究和气,这玉啊茶啊烟草啊,就是大和下的享受物件,我还听说家主您喜好戏文,更是个雅物......”
抬眼望向玉逍遥,用吟俳句似的语气道:“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这玉家公子,也该是能唱能打的,不过戏文一类,唱给天地听,也强过唱给人听。”
玉家家主面色一白,赔笑道:“自然自然。”
宫先生用罢饭,再闲聊了半刻,谈了些平时用的香料,插的花,也就告辞离去,待他的车在转角消失不见,玉家家主喝令关闭家门,把各位招到前厅商谈。
此时玉逍遥才发现小妹玉箫身边多了个娃子,不过十二岁,看来很是面熟,想了半天才记得这是玉家旁亲的的孩子,小时候来家里玩过,与玉箫最是亲近。联想起近来听说要送一个聪明的后辈来南京培养,没想到却是他,若无错漏,这孩子双名离经,取一年曰离经辨志之意。
回转思路,玉家的部署却已经紧锣密鼓进行了。
玉家长辈并家主当机立断,决定将玉家拆成五队,暗中内迁,而其中缘由家主并未讲清,只吩咐大家照做。
本地原做布匹的玉氏因长年居住南京,要毅然舍弃所有产业离去,恐怕有一定难度,便自愿押后,其余家人各自收拾,等候出发,但明面上要当做并无大事发生。
这是第二次这般紧急的撤离,玉家主回房后便在清算物什,直忙到半夜,玉逍遥站在一丛打了霜的牙色灌木旁等待,却终于听见屋内传来几声吊嗓子似的的吟唱,在这寂静的晚上犹如鸦啼,续而是痛苦压抑的呜咽。
玉逍遥走进屋内,父亲正端坐在桌旁,神色坦然,刚才那声哀鸣仿佛是幻觉,他见是玉逍遥,便让他坐了,还给他塞了个汤婆子暖手。
父子两许久不语,终于玉逍遥忍不住发声,“爹.....”
玉父单刀直入,“又是本家提出的迁移,又要牵连大大小小多少户,我打算我们也最后走,你如何看?”
玉逍遥便点头,“我自然没意见啦,反正还是要在市里干,留下了也能照顾你们......”
“逍遥。”玉家主忽然抬手打断他,紧闭双眼,正一点点抽气,扣在桌上的手按出块白印子。
又倏然站起,眼中严厉非常,对玉逍遥叮嘱道:“你记住,关键时刻不要管我,保护好母亲和妹妹弟弟,也决不能辱了玉家,辱了你这个姓氏。”
“我明白。”玉逍遥点头,玉家主长长呼了口气,“你也这么大了,爹没什么再能教给你的,但有一句......你要留心,善听善言有善心,即使以后艰苦,绝不可轻易放弃。”
窗外梅花吐蕊,大有一斗寒霜的架势。
*
当玉家第三批人已经迁出了南京,已是来年的春节。
大年夜里莫十七一个人过,也实在没什么乐子可寻,干脆爬到屋顶上喝酒,不远处的烟花炸开于天幕,照亮了一排排的瓦房,转瞬即逝的光使他有写诗的冲动。
但诗还没写完,非常君就爬了上来,习烟儿笃定的守夜终于在周公的盛情相邀下成了空谈。非常君拖拉着没人能看见的越骄子,与十七并排坐着,酒还刚喝了一半,玉逍遥又爬了上来,直说家里剩的几个已经把好吃的都分了,他肚子饿只能来这里觅食。
而君奉天姗姗来迟,他最近很是繁忙,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意见,君家举家往重庆跑,君奉天决意留在最后,而家里定是不肯的,直到现在他还在打发着他的一干说客。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点亮的瓦片在五彩的光下犹如水下炫目鱼鳞,他们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的过去,也讲了不可捉摸的未来,只是最后都趴在屋脊上,仰头看着那广袤的夜空。
秦淮河的水静静流淌,隐约有吴侬软语自岸边传来,虽比不得往年灯火,仍可安抚人心。
他们自北而来,不知不觉间,也就爱上了这座城市。
此心安处是吾乡?或是更多的,记忆与岁月。
莫十七忽然发声,说,许个愿望吧。
那是啥......玉逍遥咕嘟灌了一口酒,君奉天拿过酒壶,也不喝,仅掂在手中。
非常君接话,是那种什么生辰啊,节日啊时候的愿望?他最近喜欢上了味道苦涩的饮品,也渐渐能跟上莫十七的思维。越骄子抱膝坐在一旁,直勾勾盯住远处,难得的安静。
愿望......玉逍遥猛地坐起身,双手作喇叭状,朝烟火下的城市吼道:南京——撑住!南京!你这样好啊——!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在高高的房顶上,向这座繁华又寂寞的六朝古都发疯般地大喊:
南京——撑住!
南京——你这样好啊——!
————待续————
注(剧情解析):
*For thy sweet love remeber’d such wealth brings.思卿至爱,心中便生财富无限(十四行诗)用在给玉逍遥买单,似乎并无不妥??
*地冥和非常君的对话:反正是玄尊的学生的碰头,另外这里玄尊不是反派黑
*玉家方面:宫的三转茶碗,轻品、慢饮、奉还,插花,俳句,特征明显了。
*流萤断续光句:最后是“寂寞何以堪”。联系环境曲解勿怪,表面自然是说玉逍遥披月而入,姿态好;里头一是说你别让我们给你家里就剩个儿子了他多寂寞;二是你家这一荣一败还不是萤火虫一般,看着办吧。
*关于内迁:内迁后的约46.8~56.8万人,“有有条件走但不愿意走的,有眷恋故土,奉命行事的,或出于道义且人身安全有一定保障的,大多数为无处可去,最后摇摆的普通人。”(引用参考)
第九章 ·南京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八日,上海失守,日军兵分三路,向仅距上海300余公里的首都南京进发。
十一月二十二日,西方侨民成立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并与南京城西北部设立安全区。
同年十二月一日,日方下达进攻命令,兵临城下,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
次日,江阴要塞失守,唯一可拱卫京畿的水上屏障就此告破。
十二月十日,日方发起总攻。
十二月十二日,南京卫戍军时令长官唐智生下达突围撤退令,南京保卫战线瓦解。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城破,市长萧山令自戕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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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区驻华大使馆内,莫十七坐在宽大软皮沙发上,挺直腰杆不沾靠背,气息收敛,足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然旁人眼中他不过正襟危坐,难以揣摩出神色上的破绽。
沙发掌宽扶手面摊开着扉页发黄的本子,犹如西方童话中巫师吟咏咒语的烫金书,潦草写了些句子画了些图形。他两夜未合眼,精神始终绷在一线。从唐部队下达撤军起,永夜剧作家的眼皮就跳个不停。
中华门暂时守住,城垣阵地还在,或是算好消息,但紧接传来孙师长弃军向下关方向逃离,敏锐如他,将帅先行后果不想即知,不出意外安全区内陆续进来穿便装的兵,城内混乱,撤军因大江阻隔,冬日泅渡冻死大半卒子,人心散乱不堪,大势已去。
讯息颠三倒四报来,光华门、和平门、雨花台接连失守。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儿,永夜剧作家闭上眼还能想起他初到南京时正逢春季,料峭风起,罗汉松、冬青、鸡爪槭无不昭示这城市的鲜活。它有灰蓝色的天空和秦淮默默流淌的河水,绵绵细雨湿漉了女人的旗袍。他记得孩童跑过街道,阳光正好。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毁灭了,九月十九日空战的无差别轰炸已让这座城市面目全非,颜色褪去,所见皆是断壁残垣。
他渐能明白读书时老师说的话,你如果崇尚凄厉的美,那便是因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惨绝,一旦你经历,笔下的一切都将笼上阴霾。
现在他的任务远没有开始,建起的安全区接近饱和,建设者们没头苍蝇似的忙碌,永夜签完文件就被勒令去沙发休息,他脸色极差,怨恨短暂的放空,那些担忧和不安情绪潮水一般席卷着他的神经。
在混乱、暴虐、疯狂中找到某些人的踪迹简直大海捞针,他最后得到的消息是,玉家第五批外迁被打断,人员冲散,老管家跑进了安全区,并带来玉家已半数不存的噩耗。
而在萧山令手下的君玉二人的去向不得而知,萧市长却已开枪自尽了,能知晓的是他们预备北渡长江,然而遭到水路夹击,于下关与日军肉搏,背水一战,血染金陵......他们究竟是在渡江队伍里,在下关队伍里,还是在别的地方,全然没个准信。
明明说好十一月就离开南京,到底欺骗于他。莫十七太阳穴一阵刺痛,视线模糊,他不由想起非常君来,那个笑容浅淡,静若深渊的男子,屈居水果摊,混吃等死般养孩子,却是与他相同的暗棋。然而他没有在安全区里,是离开了南京,还是已死在炮火之下,更是了无音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