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比较好看?”
男孩一口茶呛了喉咙,扭过头去对着旁边咳了许久才缓过来。
“什么啊,”他向少年抱怨,“不是你叫我保持警惕的吗。”
“嗯,那我该好好夸奖你喽。”
“切。”
看到男孩不屑的样子,墨鸦玩笑心起,忍不住逗他。
“或许他们是在看你,小子。”
男孩半信半疑,他又环视一圈,大家的目光仍是若有若无的在他们身上扫过。
“我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一定是觉得你眼睛那里很奇怪。”
“你哪里不好看,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女孩子。”
“你才是女孩子。”
男孩气鼓鼓的样子像炸了毛的小公鸡,原本漂亮纯洁的眼睛更加有神。那一瞬间墨鸦不由得暗自琢磨这小子长大了不知道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要是不受伤破相的话该是个美男子呢?前提是他能长大。待到发觉自己已经想偏,他咳一声把话题拉到了其他地方。
“女孩子又怎么了,你可不要小看她们。”
“我知道,鹦姐姐和小鹂都很厉害。”
“你不知道。”
墨鸦这四个字咬的比其他的都重。
“女人的手腕,有时候远比男人厉害的多。”
男孩好奇的看他一眼。“怎么讲?”
可是少年却笑着不再说话,任男孩怎么问也不回答,一直到饭菜上来,男孩的注意力被香气吸引,墨鸦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自言自语一般。
“美丽的,才是最危险的。”
结账走人的时候,墨鸦在门口外边停住,目光一直望着远处那新建的紫兰轩,过了好一会儿才叫男孩跟上离开。
“那会是个什么地方?”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他们沿着路边和普通人一样走着。正值响午,街上人来人往,和每天一模一样。但若仔细看去又不大一样,今天是这些人,明天又换了新的人,消失的人去了哪里,还有哪些人没有出场,谁也不知道,包括老天爷自己也不知道。
墨鸦尽量不去想这些问题,他把自己奇怪的想法归咎于今天的放松。虽然他和周围的人一样靠两只脚慢慢走着,事实上他依旧是朝不保夕的刺客,将军一句话便能让他们所有人赴汤蹈火,眼前这些看上去和他一样的人,如果将军有令,那他们只是他为了活下去的筹码,随手可以抹杀的。
当然将军不会下那样毫无道理的命令,他可是要面子的人。
墨鸦觉得自己近来想的太多,伤春悲秋的事情向来是那些笔杆子做的,何时轮到刺客?不过要是这么一直想下去,最后弄出些条条道道的,是不是也能开立门户,自成一派?那个时候,自己也叫个什么子。什么子呢,墨子被墨家占了,鸦子……太难听了。
起个好名字真是重要。墨鸦叹口气,转头看向身边左顾右盼的男孩,小不点对从没来过的一带很是新鲜,那些奇奇怪怪的货摊和店家都能轻易吸引他的目光。
还是有起个好名字的机会不是么。
“十七。”
男孩收回乱逛的视线,抬头望他,等着他继续。
少年却迟迟没有说话,好像刚才根本没叫他,只是男孩的幻听。
“墨鸦,你叫我了么。”
眼前不远已经可以看到将军府高大的牌匾,墨鸦的心里也突兀的压抑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关于外面的事情都压到了脑后。
“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男孩眨眨眼,不明所以。
“下半年我亲自教你,你会很辛苦。”
“嗯。”
“你也不要认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人。”
墨鸦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周身的气质仿佛在一瞬间改变,变得陌生而冰冷。他径自跨进门去,男孩看到路过的巡逻队向他恭敬行礼,一个个弯下腰去谦卑的称他为大人,而少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象征性的点点头,让他们继续巡逻。直到巡逻队远去,少年才转过身来,用同样淡漠的眼神遥遥望着他。
“还不跟上。”
男孩咬牙,他在那一瞬间觉得,墨鸦和自己是一样的。
连自由去笑的权利都没有。
“是。”
他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三十九
墨衣少年说的没错,练功实在是很辛苦。前一两个月墨鸦忙于刺客团事务不大盯着他,现在一有空便来催促他进行属于速度类刺客的功法练习。男孩有时候觉得,墨鸦真正训练起他来比那些教官还狠。
这当然不是说墨鸦对他的态度很差,而是说训练本身的难度与强度,不只是在身体上,更有心理层面。男孩记得他有次心情太糟,在崖边调息静坐时无论如何都无法入定,而他们这类功法则要求时刻保持冷静从容。墨衣少年几次疏导无果,竟一把抓起他领子把他拎出悬崖外,悬空举在那里。只要少年一松手,男孩便会毫无疑问的坠下山崖摔个粉身碎骨。
四肢没有任何借力点,身体悬空,下面是空无一物的山涧,最底下的树木远的看不到,再看一眼便会头晕目眩。呼呼风声中男孩一动也不敢动,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进领口。
“现在心静了么?”
墨鸦这话冷的能掉出冰渣子,只要他回答不对,松开手指只是再小不过的事情。
男孩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心烦,脑子里只剩生死这等大事,他现在只敢微微点头,生怕动作剧烈会滑脱出去。待少年再把他放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是不是之前对你太好了,你才敢这样不用心。”墨鸦摇头,深吸一口气复又耐着性子教了他一遍功法要诀。
成为一名合格的刺客要学的东西太多。锻炼体能,修炼内力,练习暗器手法,训练反应能力……少年一样不落的教导他。如此多的项目,男孩只有早起晚睡才能完成少年每天给他定下的任务。不过墨鸦并不是休假,因此经常看男孩开个头便赶着去自己的任务,走之前会板着脸警告他不许偷懒。男孩有时候会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偷偷做个鬼脸,却从来不敢真的偷懒松懈。
为什么呢?他大抵明白唯有如此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既能增强保护自己的能力,也不让墨鸦为难。至于说为什么不想让墨鸦为难……从一开始两人就不是敌对关系,他们俩在偌大的将军府里作伴,加上师徒的特殊关系,男孩认为他们该是很亲密的。
每天被训练塞满,也就很少有余力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男孩差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忘了他最初的恨意。但是,少年给他种下的那个梦想却随着男孩每天的提高越来越清晰,仿佛实现它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也是因为这个,男孩才强迫自己按着少年的要求去做,不去质疑对方。
但是名堂颇多的训练中有一个训练项目男孩一直很是抵触,墨鸦看出来之后反而抓住不放。
“你必须得学会挨打,不仅仅是能忍疼。”
男孩把头偏到一边去,你说着轻松,挨打的又不是你。
“躲的太慢,护体内力调动的也不够。”墨鸦在院子里坐着,说完这话小腿就踢了出去,而男孩十有八九躲不开被踹倒在地,墨鸦就顺势嘲笑他两句。每当这种训练,身上总是被对方揍得火辣辣的疼,耳朵还尽是讥讽奚落的语句。他打心眼里觉得墨鸦太过分了,就是灭绝人性。但是到了夜间,墨衣少年在灯下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给他指出缺陷,那认真的样子又把他堵了回去,满腔的愤恨就无从发泄。
这半年的日子简单而忙碌,男孩印象最深的是那怎么睡也消不掉的疲劳。而墨鸦所谓的不好说话,大多体现在训练任务的完成上,在完成之前,他不许男孩有一丝的松懈,甚至不介意用恐吓暴力的手段,而完成之后,他倒也不怎么管他,毕竟他自己也忙的脚不沾地,一天到晚飞来飞去。
时光总是太快,这一春秋也眨眼而过。不知不觉中男孩已经可以躲开墨鸦一半的攻击,虽然是明显放了水的。暗器也有了准头,虽然只是用最初级的飞镖。而最让男孩兴奋的,是那一天墨鸦在院子里指着墙头,教他怎么用轻功一下子翻过去。
那是他第一次练习飞,结果比墨鸦想的好上太多,虽然结果依然很丢人。
所有的步骤要点少年都做了示范,然而男孩还是没能成功翻过去,体内运转的内力在他半个身子越过后就耗没了,他一下子失了继续的动力卡在那里。
“不错不错,我原以为你会飞不高在墙上撞了鼻子。”墨鸦仰头看着那挂在墙头下不来的男孩,忍住笑对他张开胳膊。
男孩红着脸在墙头上跪爬起来,对着墨衣少年扑下去。落入怀中时他听到少年再也忍不住的笑声,愤愤的把头偏过去不看他。
四十
临近年关,韩都那晦暗的天空也时时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男孩便又多了清扫院中积雪的工作,不然练功的时候会打滑。
最近又不怎么能见到墨鸦了。好几次清晨男孩起来的时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而推开房门看时地上白茫茫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他会在那里发上好一阵呆,脑子里都是关于墨衣少年踏雪无痕的想象。
“最近……任务很多?”
男孩好不容易抓到个空隙问回来取药的墨鸦。少年正低头翻着箱子,听他问出这种刺探任务隐秘的问题不由来了火气,问这种问题在他们这一行是明摆着找死呢。
“又忘了?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
男孩楞楞,背过身去靠在门框上,眼睛转而望向依旧在飘雪的天空。
“没有忘,我不会问别人这种问题。”
“问我就很安全?你以为我不会杀人灭口?”
“……”
男孩偷偷回头瞧了少年一眼,少年背对着他翻箱子连看都没看他,他只好转回来继续盯着雪花数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虽然不希望你存着害我的心,但我还是得再告诉你一遍。除了你自己,对谁也不能完全信任。”墨鸦临走时拍拍他头,男孩看到少年背后的包袱不由皱眉。
“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扭动脖子对着他歪头,危险的眼神让男孩一个战栗连忙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