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那个楼啊……一点都不像。”白凤嘟囔着,“那个雀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修好?”
“你想看?”
“好奇而已。”
少年不再说话,指尖一下一下慢慢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虑什么事情。白凤瞧着,突然若有所思,手指指向少年手中握着的图样。
“墨鸦……你不会也,看不懂吧。”
稚嫩的声音带着鲜明而压抑不住的讥笑,他在少年发难的前一刻蹿了出去,落在院里继续放声大笑。少年冷着脸,眯起眼睛缓缓夹出一截黑羽。
“对,对不起!”
白凤慌了神色,忙不迭飞到墨鸦看不到的屋顶上,像是斗败了的小公鸡。墨鸦停了片刻,不屑的哼了一声收起羽毛。
“臭小子。”
那时墨鸦确实看不懂复杂的工程图纸,何况里面还包含着各种精巧机关。只是他为什么要看这些呢?
原来侍卫统领那日并非胡说,他果真有举荐墨鸦的意思。过程虽然不顺利,结果却令人欣慰。
正式的交接在半月之后,老统领乐呵呵的跟他说,简单,新来的时候办好一件事就行了。
这件事是监工雀阁。
夜幕暗部的事情他无需再管,只要全权托付给下任。这无人知晓来历的下任当然不简单,经过消息网断裂、红鸾篡权这些事,夜幕可以说是翻了天。将军震怒之下决心重整夜幕内部。他安排了直系的心腹去接替墨鸦,实行新的手段来管理他的利刃们。
将军很欣赏墨鸦。这个俊秀少年从去年开始引起了他的注意,越来越展现出深不可测的实力。这半年来交由他的任务每次都做到完美,此次虽然有损失,却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少年头脑清醒,武功出众。更重要的是,他足够恭敬,颇有自知。
最终他大手一挥,叫老统领先好好教导他一阵。
墨鸦没想到这半个月他竟是扎在这一堆图样中度过的。他觉得自己要先搞清里面的条条道道才能看出来实际修建时的差错,才能确保施工无误。他向那些老师傅请教的时候,老统领就眯着眼睛在一边听着昏昏欲睡。
“你这样认真也对……哎,这么看来也不简单。”侍卫统领拍着自己的脑瓜。
“将军很重视雀阁。”墨鸦拿着矩比划图纸上弩箭的大小。“嗯……这面墙装两排弩箭会不会太重?”
“哎呀小子别问我。”老统领忙摇头,“你就不能省点心全让他们看着办?反正你就是个监工,随便逛逛,让他们给你报告进度就行了。出了差错也……”
他突然住了口,出了差错会怎么样,以姬无夜的性情,他们这些人恐怕一个也跑不掉。
但是这种活计对于他们这些武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吧!
不过……他斜眼看着和那负责全面设计的老师傅仔细研究的少年,心说这小子对这些玩意好像挺感兴趣的啊。
他突然回想起前不久,那老师傅大着胆子问墨鸦想不想做他的徒弟,墨鸦自然是拒绝,那老师傅还一脸失望,说可惜了这么好的悟性。
老统领哈哈笑起来,一群疯子。
六十三
等墨鸦弄清那些设计之后,整个人再一次变得低落。他经常默默坐在远处的树上望着一个个渺小的人给那宏伟的建筑添砖加瓦。
他之所以对那些玩意儿充满了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让自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刚过去的那些日子仿佛无尽梦魇,残忍的要吞噬他仅剩的人性。
现在他表面上好像离开了那个黑暗世界,实际上根本没有。
他听说夜幕有了新的结构,四凶将的说法渐渐传出来。
现在将军时不时给他布置新的任务,像是拿他当了心腹,依然去干那些刺客做惯的勾当,仿佛他还在暗部里一样。
这些任务没有一个光明正大,它们在无情的嘲笑着他的幻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处境。
泥潭只能越陷越深。
他在将军身边直接听从命令,接触到更多的秘密与阴谋。知道的越多,越无法挣脱。
他的手上,鲜血从未退去。只要将军有令,他一个人可以在短短的功夫里毁掉一个家族。
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红鸾连自己的徒弟都可以毫不留情的下手了。
在黑暗中太久,人性又算得了什么,目标只剩了一个,就是活下去,哪怕毫无意义。
鲤鱼死了,当年的兄弟一个不剩,鹦歌走了,这一趟不知几载春秋。他不想再多关心其他人的事情,大家仅限于认识就够了,毕竟谁也不知道谁会死在谁手里。
他心里压抑着无穷无尽的东西想发泄出去,可只能生生的忍住,一个字不敢说。
白凤对此一无所知,仍然将他当成最信任的人,每天飞来飞去沉浸在轻功提升的兴奋中。
每次看到这样的白凤,墨鸦总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冲动。
这个小不点天生与别人不一样似得,想的很多,做法也常常令人吃惊。
他真心信赖着他,一边反驳着那些说教一边乖乖的听他的话。以至于墨鸦有时候觉得,他们的关系应是世界上最亲密的。
他不止一次想把他所有能拿出来的好东西毫无保留全送给他,好像这样做就能弥补他自己的遗憾。他想教给他举世的轻功,授予他无双的暗器技巧,甚至是将他能做出的每一个笑容都送给他,连带着他不敢和人提起的最美丽动人的梦。
那个有关自由的梦,他自己都快抓不住了。
墨鸦念着小不点的名字,白凤。那是他自己起的名字,很好听,却不太适合这里。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是蔚蓝的天空。
墨鸦费力回忆着自己幼年时的事情,发现模模糊糊忘却了很多。唯一觉得白凤和当时的自己是有几分像的,但又不全一样。
乌鸦这辈子是逃不出去了,那么白凤呢?
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对白凤怀了怎么样的期许,他现在只能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教他如何变得强大,怎么样去保护自己。他首先不希望白凤因为某些意外而送了命。
虽然很不想承认,在这孤苦无期的岁月里,他是他最后的温柔,仅剩的慰藉。
“墨鸦!”白凤在树下招呼他,脸上有显而易见的得意与兴奋。
“怎么了?”墨鸦悠闲的支着一条腿从上面看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放佛从未变过。
白凤点脚,转眼间轻轻落在了他身边的树叉上。他告诉墨鸦自己已经练好了羽毛,他该遵守承诺教他新的东西。
“嗯……教你这个怎么样?”墨鸦抬起自己的右掌。日光下,掌侧的冷茫隐晦难测。
“这个叫什么?”
“我叫它,羽刃。”
六十四
自从墨鸦回来之后,白凤的功夫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像开了窍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墨鸦按着白凤手掌的大小给他打了个小些的羽刃。这东西轻便隐蔽,白凤很是喜欢。
他依旧常去山崖练功,只是他现在再也不似当初那般慢吞吞跑着来去,提气轻身,几个腾跃间就看不见人影。有时街上人多,他便直接从屋顶上走,今日亦是如此。
鸬鹚?
他刹住脚步,趴在屋檐上看那个在人群中挤着的小少年。粗粗一算,他们该有半年未好好说过话。倒不是白凤没去找过他,只是每次鸬鹚都不愿多聊,一见即散。
此时鸬鹚神色匆匆,眉间藏有忧虑,冷冷的气质与以前完全不同。白凤转转眼珠偷偷跟了过去。他看到鸬鹚四下观察拐进了一条脏乱的巷子。白凤探出头来,那里面只有一家店,是家萧条的小妓院。
白凤皱起眉,不知道鸬鹚进去是为了消遣还是别的。然而没过多久小少年便垂头丧气走了出来。白凤思索片刻翻下来一拍他后背,鸬鹚惊的迅速转身,手中锋芒一闪而过。
白凤回退避过,这才看清了他手中利刃。
“是你啊……”鸬鹚松口气随即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呢。”
鸬鹚沉默片刻,“我来找人。”
“谁?”
鸬鹚给白凤看了一眼当初鲤鱼留下来的玉簪,他要找到那位师娘交给她。
白凤不明白为什么鸬鹚现在才来找。鸬鹚一脸阴郁,他说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鸬鹚脸上变色,他推了白凤一把。“你赶紧离开,当什么都没看到。”
白凤心中一凛,不详预感涌上心头。“你和我说,到底怎么了!”
“我……”鸬鹚咬牙,他一跺脚。“昨天任务失败了,今天我一直没回去。”
白凤惊白了脸色,现在已是黄昏,墨鸦曾讲过这正是清点人员之际,新的夜幕管理更为严格,这种情况还在外逗留会被直接当做叛徒处理。
“你赶紧回去,没准还能赶上。”白凤推着他走,鸬鹚却站在那里不动,反而是笑了一声。
“那个目标看到我了。”
“怎么会……”白凤愣住,为了任务的保密性,如果泄露了行踪,杀手是要被处理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