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骤然停下,他发现了最严肃的问题。他想让看的那个人,在哪儿呢?茫茫天地间只剩下雪白的流云和他自己,没有一个可以和他交流的生命。前所未有的失落孤寂席卷蔓延,他在莫名的恐惧下挥动翅膀,想要尽快找到那个人。
墨鸦用脚尖碰开房门,借着外间的灯光看清了床榻位置,正要走过去把怀里的白凤放下。怀里的小孩子却突然抓紧了他胳膊,搭在他肩上的小脑袋也贴在了他的耳朵上。
“乌鸦……”
软糯细小的声音带着丝丝委屈。墨鸦怔怔,半晌才明白过来他是在说梦话,笑一声准备继续动作。谁想到白凤抓的更紧了,四肢牢牢扒住,直把少年弄的抱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墨鸦觉出几分好笑且头疼,耐下性子轻声哄他。“小子醒醒,好好睡。”
白凤迷迷瞪瞪半睁了眼睛,一颗心仍自沉浸在孤独离群的恐惧里。混乱的大脑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觉得自己飞了很远很远,久久的被绝望与疲累折磨。这猛然间找到了熟悉的人,怎么肯放手?嘟嘟囔囔,声音模模糊糊传进对方耳中。
“跟我一起……”
听见这霸道的孩子话,墨鸦心头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一下子连着值夜的疲倦也涌上,寒冷与倦意让他一刻也不想多耽误,只想赶紧倒头就睡。这样也就没了心思和小孩子拉锯,他劝自己睡哪儿不是睡,摇摇头叹气,单手抱着人,另一手抖开铺盖。
最后一次,以后不许了。
他这样和迷迷糊糊的孩子说着,也不知道小孩子记没记住。
第八章
七十一
过年对于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不知何时起,白凤发觉墨鸦师父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以往不大一样了,那沉水般的眸子里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愁绪。可当他再细看,那人就会疑惑的回视,眼神中那点忧虑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事儿在白凤心里结了疙瘩,怎么样也放不下。终于,在一个日暮,他借着庭中树木跃到了屋檐上,对坐在那里出神的少年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开春的晚风依旧寒凉,却少了刺骨的凛冽。墨衣少年扬起头来,眉头稍皱,对他的问题有一丝不解。
“你这样很多天了,是任务吗?”
自上次鸬鹚的事后,白凤一直少言寡语。现在他说话依然简洁,若非久伴的熟悉,墨鸦也不见得能懂他的意思。
墨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末了看着小少年嗤笑出声,直把白凤唬的一愣一愣,不明所以。似乎不忍心再看这小子纠结下去,墨鸦终于肯开口解释。
“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办。”
“什么?”
“你的训练。”
他慢条斯理的说着,举起自己的一条手臂搁在眼前,目光流连在腕侧锋刃折射的点点余晖。白凤低下头反思了一会儿,复抬起头来问他。
“我不够好?”
“不是不够好,是没有用到实处。”
“那该怎么做?”
墨鸦的叹息轻微到身边的白凤也没有发觉,他喃喃着,似乎只是在对自己说话,然而音量足以让白凤听清。
“得杀点什么,林子里……这个时候熊快出来了。你自己不行,我又……”
墨鸦没有再说下去,白凤却明白了他的难处。很久了,墨鸦一直忙忙碌碌没个停歇。他是侍卫统领,负责将军府的安全,可那些暗处的任务并没有饶过他,日夜轮番折腾也是寻常。
小孩子容易急躁,他心里生了烦闷,有一半是替墨鸦抱不平,心疼他眼下被纹路覆盖住的淡淡青影。至于另一半,则是对自身的不满。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么没用,不是事事都要别人来操心,他回答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我自己去。”
然而墨鸦的回答更为斩钉截铁。
“不行!”
通常来说,这样明显的拒接会激发小孩子的好胜心,但长久的杀手培养确实磨练了白凤的心智,所以他压下心中的波动并很快忘了那一丝不快,清醒的要墨鸦给他一个理由。
“对你来说,还太危险。”墨鸦已经收了羽刃,指尖捻出一根羽毛把玩。“你永远不知道暗处潜伏着多少野兽,他们都在等着你的疏忽。”
白凤在心里悄悄的反驳,表面上却没再有什么表示。墨鸦转头盯着他面孔瞧了许久,就在白凤尴尬的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的时候,对方收回视线并站起了身,最后一束余晖将他的身影拖在瓦楞上,颀长而孤寂。
这个夜晚,他仍要去扮演索命的死神。
白凤目送他远去的身影直至不见,望向天际稀疏的星子陷入思索
七十二
没有那么多的人可以让杀手来练习杀人的本事,真用大量的人命来作练武的牺牲品未免天理难容。所以实战训练的一大半要靠捕杀野兽。
墨鸦不肯让白凤独自去深林。在他看来那太危险。再是天生的好苗子也要先跟着老猎手熟悉了野兽凶性才行,而白凤已经有许久没杀生了。
只身陷于危机四伏的森林,随时会受到攻击。这些攻击可能来自剧毒的虫蛇,可能来自凶狠的獾狼,也可能来自难得一见的兽中之王。但不管是哪一种,精神稍一松懈就会死于非命。
白凤对此不以为然,他从训练营里熬出来,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杀过的飞禽走兽数不胜数。他相信自己有在那种情况活下去的能力。
这天墨鸦任务完毕摸黑回来,诧异的发觉小子没去睡觉,而是在黑漆漆的屋里等他。
“怎么了?”
“我自己可以的。”
墨鸦没有点灯,他弯了腰,一双隐在黑暗中的深色眸子借着微弱月光,轻松看清了小少年脸上的自信。
“如果你被一群狼围住,该怎么办?”
白凤想了片刻,给出了自认为正确的回答。
“全部杀掉。”
“小子,你刚才的犹豫已经让你丢了命了。”
“可是!……”
白凤没能再说下去,唇上粗糙的触感让他乖乖闭了嘴,他知道那是墨鸦手上常带的皮套。一股血气从那皮质上窜了出来冲进鼻腔,他蹙起眉头。
墨鸦见他安静下来,突兀的笑了一声转身向床榻走去,白凤听到他接下来的声音变得轻松且带着几分愉悦。
“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啊——”
白凤不由得凝神屏息,墨鸦卖的关子他总是乐意收下的。
“想——明天带你去哪片林子好。听他们狩猎回来的说东边有熊脚印,可真是稀奇。”
白凤睁大了眸子直直望向那模糊的身影,他能猜到墨鸦现在的神情,一定是皱着脸皮故作愁苦,而那眼底却憋着笑。不知为何,他本来沉重的心情突然化成了一盏在夜空中轻盈飘起的明亮天灯,原先的不快一扫而光,他张张口想说些东西来表示,最终却只说出了三个字。
“太好了!”
这样的回应倒叫墨鸦有一分意外。他略一思索,明了大半,于是板起面孔训诫:“提前说好,你别以为是去玩。”
“我知道,我这就去休息,早点起来准备。”
白凤兴冲冲的声音跟着他的脚步一起远去,原地留下个墨鸦茫然无措。他眨巴下眼睛,疑惑的喃喃。
“奇怪……怎么这么高兴。”
但是第二天早上并没有鲜红的太阳,突然阴沉的天色昭示着一场风雨。墨鸦倚在门口一阵摇头,连道怪事。而白凤瞧着外面的天空难掩失望,好不容易来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么,等墨鸦下次有空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墨鸦斜了眼角打量着他,慢悠悠开口。
“将来执行任务,也是风雨无阻。”
白凤眼睛一亮。
七十三
然而这风雨比墨鸦预想的还要大。
稀疏的枝叶无力阻拦雨势的冲击,扑头盖面的雨像把人按进了河里,明明是白日却黑压压的不辨东西。墨鸦后悔的直肝疼,不止一次惋惜这珍贵的休假没有用来蒙头大睡。
“也许我不该这么爽快的带你出来。”
“你!说!什!么!”
白凤在震耳的雨声中扯开嗓子大喊,双手牢牢抓紧斗笠的系带。他觉得自己身上这件薄薄的蓑衣在这种大雨里好像也没什么用,但是斗笠好歹能让眼睛逃离被腌的命运。
墨鸦深吸一口气,吸进了满腹的湿腥水汽,胸口被刺激的发疼。他也不多说,拽起白凤的胳膊就朝林中一个认定的方向深入。
白凤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再一次攒足了力气发问。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