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群角就跑,身后的动静却让她顿住了步伐回头望去,提着裙角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
那人不是白凤。
七十九
“那么,那个人是谁?”
屋顶上,墨鸦相当配合的买下了白凤卖的关子,他把望向天边晚霞的视线转到白凤面上,显然一副求解的好奇样。白凤本应该为吸引了对方的兴趣而高兴,此时却因他这做作的神态,怀疑其有哄孩子的意味,暗藏不悦。
但故事总要说完,这又不是茶馆里能书接下回。
“那杀气出现的早我一步,我就没有行动。”
“来的人是女刺客的同伙,我本以为他是来杀小鹂的,没想到他连那女人也要杀。”
“小鹂为了保命,不得不显露出武功。”
墨鸦点点头,手指敲着自己的膝盖。“你现在平安无事,是你二人打赢了,还是有别的变故?”
白凤撇撇嘴。
“我们快取胜的时候,鹰隼来了。”
让那家伙白抢个人头。
墨鸦看到了白凤眼中的暗火,想象了一下小家伙内心的憋闷,差点忍不住大笑出声。
“总之,你们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嗯,那家店铺是谁的产业,夜幕很清楚。”
墨鸦轻叹一口气,“虽然投入的有些多,不过你们是为了任务,也就……”
“鹰隼也这样说。”
“什么?”
白凤的眉间显出几分局促。“他说为这个口供,不值得演这么大一出戏。”
墨鸦没说话,算是默认。晚风吹拂,屋檐上匍匐的枝叶瑟瑟作响,像极了乱葬岗上纸钱飞舞时的声音。白凤张张口,他忽然就很想问墨鸦,对于这出戏本身的情节他是怎么想的,且不提夺取一个人的生命,只说在一个女人临终时还要毁掉她的尊严和仅剩的良心,这件事是不是错误残忍的。但是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群星涌上夜空,他也没有问出口。
他想,如果墨鸦给出了答案,那答案只会让他更加难过。
等他把那些莫名的情绪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已经把白日发生的事情揭过去了。
“……还有件事,我要搬出去了。”
既然进了夜幕暗部,就要执行任务。任务的保密性不允许不同任务的杀手一同起居。以将军的财大气粗,这种耗费财力的模式显然还能长久的负担下去。暗部划给他们三个新人一处单独的住所,意思是他们三人在短期内一同行动。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措手不及的反而是白凤了,那点不知如何道别的悲伤立马烟消云散,顶替上来的是一股独属少年的火气。“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知道你也没有时间收拾,晚点知道你就赶紧行动吧。”
白凤捏紧了拳头,努力克制自己恼火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快一起说了。”
墨鸦不急不慌的摸着自己下巴,眨巴着眼睛思索。
“嗯……好好干,你都来了三年了,鬼山那边估摸在等着你们领徒弟。”
“徒,徒弟?!”
白凤傻在了原地,他第一天进入暗部,自己尚觉得无所适从,怎么就要为人师,教人杀人了呢。怎么办?难道也得像墨鸦一样,领个小徒弟在新分配的院落里天天教导吗?
怎么办,怎么教……
墨鸦瞧着他那木头呆样,竟一拍掌大笑起来。
“傻小子,骗你的哈哈哈哈。”
白凤一僵,如释重负。他此时却不觉得怎么生气了,大概是因为那种可怕的事情没有发生,这足以令他高兴。
他瞧着墨鸦笑弯的眼眸,似乎从天上割了片儿星海藏在了里面。
应该只有我能看到吧。
“我会不会有师弟?”
他问的急切突然,墨鸦一愣,摇摇头。
“将军知道我没空教。”
八十
白凤当天晚上就搬了出去,墨鸦在屋顶上歪头瞧了瞧他肩上抗的行李,只是瞧了瞧,并没下去帮把手。都在将军府里,能有多远呢。
头一个月,他们三个新人每天都会接到各式各样的任务,花样出奇的多。有时候鹰隼带着他们做,有时候叫他们自己完成。三个小家伙整日东奔西跑的,时刻不敢放松。今天是刑讯逼供,明天或许就被派去整理案卷,这次是埋伏暗杀,下次或许就是监听监视了。三个人也不总是在一起,分工合作之类的事情,鹰隼也给他们好好安排着,这一个月完全是有意的让他们熟悉各种任务。鹰隼的态度叫三个人有点不解,刺头一向不好相与,怎么如今这般为他们着想了?
白凤不知道墨鸦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大家都在将军府里走动,却很少能碰上面。不过他也没功夫多想,毕竟他自己的事就足够他头大。任务被塞的满满的,学不完的要求和规矩,根本抽不出闲暇思虑别的。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并非毫无乐趣,他们整理案卷的时候,飞扬的灰尘把他们三个变成了小灰猫,几个人面面相觑一阵,哈哈的笑到肚子痛。恰好被进来拿密卷的鹦歌撞见,骂他们笑什么笑,可是还没骂完她自己也乐了。
鹦歌回去说给了墨鸦听,墨鸦抿着嘴嗤嗤的笑出了声。
他们本来不需要什么问候,没听说什么不好的消息,就是平安了。分别时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就任其若有若无,这些谁也描不出轮廓的波动,在枯燥的日子里如同尘埃,渐渐的就落到角落里看不到了。
之后的日子变得飞快,城外山坡上的树一层一层的绿了,深深浅浅的绿,明明只是一个颜色愣是让人有万紫千红的错觉。傍晚时分,小鹂站在树杈上,她仰头望向刚升起的弦月,算起了日子。
“又快到演武会啦。”
白凤手里的动作一停,过了一会才继续用溪水清洗手上的血迹。千面故作大咧咧的拍拍白凤后背,假装要把血拍他背上。
“别闹,你刚才根本没动手,没有血。”
千面被白凤戳穿,尴尬的吸吸鼻子又望向小鹂。
“前两年都没叫我们去看,今年怎么说的?”
小鹂刚要回答,眼角却瞟到白凤事不关己的样子。她跳下树来,不满意的嗔怪。
“白凤,你听听呀。”
白凤只得转过来认认真真的点头,小鹂这才满意。
“今年呀,鹰隼要上喽。”
白凤一顿,千面抢着问。
“那我们呢?去是不去呀?”
“去呀,但是……好像我们也得表演点什么呢。”
第九章
八十一
小鹂所谓的快,是两个多月的时间,准备演武会这样的大事,自然要早些。然而他们要在演武会上表演什么,不由他们自己决定,不过是上面说怎么样,他们就拼尽所有的去满足。三人说了一阵便换了话题,商量着怎么才能把任务现场收拾的更干净些,而刚才的那些关于演武会的话好像被彻底遗忘了,直到永不停歇的时间叫他们不得不重视起这件事来。
暗部对于新人的信任在一步步提高,他们甚至被安排去了邻国执行任务。临行前他们三个人合计,也许因为这个任务他们恰好错过年度比武。暗部怎么安排他们管不了,毕竟每年这种时候都有不少刺客因为任务是回不来的。
某一晚在外露宿的时候,白凤望着天上的星子,意外失眠。此时他们距正式进入暗部已半年有余,白凤杀人的手法日渐成熟,虽仍是一身少年气息,却越发冷冽。
这半年多里他做过不少噩梦。噩梦终归是噩梦,清醒后便可以把所有的内疚不安抛到脑后,所以他依然能够出色的完成任务。
他有时也会愤愤不平,死去的人是他们的同胞,这些人里多的是比他们更有价值的生命。为什么每个人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难道丝毫不会被喷到身上的鲜血触动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质问任何人,他知道自己不能信任将军府里的刺客,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理念。
任务,吃饭,休息。日复一日,他想象着未来的年复一年,内心竟没有多少波澜,仿佛他已经完全习惯这样枯燥而恐怖的生活。
现在,有一块名叫演武会的石头投入了刺客们泥沼深渊般的日子里,激起不大不小的波动。
白凤还记着两年前他唯一看过的那次演武会。在夜晚的营地,他第一次听到乐人们演奏的美妙音乐,第一次看到花枝招展的侍妾们妩媚撩人的身姿,豪华奢靡的场面诠释着将军无与伦比的权势。
不过所有奢侈的场面都已经模糊成了零碎杂乱的色块,拼不出具体的形状。而他依然清晰记得的,是那样的晴空朗日,那样的瓢泼大雨,所有的一切都孕育着变化的可能,每一刻都充满了波折离奇。他在山林中自由奔跑,在帐篷里窃窃私语,在简陋的棚子里观看了举世无双的生死之战。现在,他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回忆着过去真实发生的梦,那些场面清晰的就像他还在那一季旧夏里。他想着想着,就突然想起了墨鸦,少年两年前的模样一下子全涌入了他干涩的头脑。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扯着猎猎红绸的样子,带着孩童悠游山林的样子,翻身上台比试的样子……全部的全部,一瞬间把白凤所有的胡思乱想挤出了脑海,只留下一个人鲜活的影像。
白凤猛的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
这一刻的怅然若失前所未有,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四五个月没看见墨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