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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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有“卧底”偷取虎符,也有忠心之士去解救被困的宁王,被他命令密渡入京的军队骤然被冠上反军名头,届时定然陷入慌乱,正巧与宁王境遇相同,只能顺势揭竿而反。

    他已将当年废太子被陷害之事清清楚楚写明,从宰相如何置换皇上所服的药物、如何嫁祸于皇后太子,写到皇后与太子被囚禁时受尽迫害,凄凄惨惨亡于宫中。宁王深明大义,此番回京不是因为守边护国凯旋受封,而是要回来为太子洗清冤屈,将那罪人赶下皇位。

    而他呢,不过是一个昏庸皇帝,迫害宁王未能成功,于是一把火烧了皇宫,在心腹相护之下灰溜溜潜逃出宫。

    皇帝掌中握着那双鲤金坠,又再次将那宝剑抱了出来,端详这二者许久,无奈摇头,又笑着低头一吻。

    到了如今,他只有这两物难以舍下。

    庆功宴余韵未去,皇宫中仍灯火通明,宫人未察暗潮汹涌,一如往常庸庸碌碌来来去去。

    骤然之间,御书房方向一声巨响,大火暴起!

    火势燎燃极快,不过几息之间,已疯狂扩散烧了半个花园。近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运水救火,但正门处被厚厚大火覆牢,一时难以扑灭。

    皇帝引爆机关后便坐回御座之上,听着周围火焰轰然炸起的声音,殿外宫人们焦急惊恐的尖叫声。浓烟滚滚熏开,大火如恶魔跳跃四散,吞没屋梁玄柱,狂舞着向他逼近。

    火包围了他,热意蒸蒸几要将他烫熟,呼吸也在这浓烟之中变得稀薄。

    但皇帝释然而笑,他左手拥剑,右手去触桌上酒盏。

    美酒入喉,他畅快痛饮,最后将那酒盏掷于地面,清脆咕噜响了两声。

    意识已弱,眼前之景也渐渐变得不分明。皇帝睁着眼,颓然垂手,望着天顶那遭火舌舔舐即将塌落的房梁。

    若说死前最后的心愿,仅有一个,但那过于贪心了,他从不敢想。

    远远似有一人踏火御风而来,冲破火幕,身姿在红彤烈火中潇洒无拘。皇帝努力睁了睁眼,又再次闭上,自嘲地想,原来临死之时他仍会挂念那不可能之事。

    他蜷缩在御座之上,已失了气力,仅想将怀中的剑抱得更紧一些。突然之间,却有一人扼住他下颚逼他抬头,将一湿润帕子覆在他口鼻之上。未待他有更多反应,那人就要将他抱起,动作强硬,似带着不悦与无奈。

    “谁敢擅闯御书房……”皇帝吃力发问。

    那人仅是责怪般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将他横抱起来向外奔去,自始至终一字未答。

    第十二章

    皇帝只觉身子被那人抱着,随轻功奔跃而颠伏。御书房已成高温火场,处处可听木料断裂轰然掉落的声音,那人在这遍伏危险的地方却仍轻盈自如。

    火势愈大,双目已睁不开,先前呛入的浓烟令他痛苦不堪,下意识掩着那湿帕嘶哑咳嗽。那人顾不得许多,似是寻到了路,腾然而去,在坍塌木料之间灵活闪躲。皇帝忽觉全身一热,肉身穿越烈火,热到皮肤要被烤干浑身刺痛,短短一瞬后又骤然凉快。

    那人已轻松带他出了火场,风声在耳边呼啸数声,骤然而停,与他一块儿坠入一处池塘,又立刻带他爬出。

    皇帝混混沌沌,一呼吸到空气,立刻撕心裂肺大声咳嗽起来。他半趴伏于地,沉重池水在他身上淋淋落下,浓烟呛了他的肺喉,堵了他的神志,他一手掐着喉咙,破着嗓子裂声咳嗽,但什么东西都咳不出,痛苦得几乎忘了自己片刻之前还一心求死。

    死,死——

    对!他一激灵忆起,他应该死在那片火海中,遭受与皇兄同样的痛苦的!

    他挣扎着身子爬起来,尽力睁大双目,但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听见远处宫人的大叫声,以及前方大火迸烧被风吹动时呼窿声,前方,就在前面!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摸索着往前走,准备重新回到那火中去,踉跄走了两步,一双手将他狠狠拽回。

    他坠进一个同样湿透的怀抱,撞到结实的胸膛。皇帝焦虑地皱起了眉,欲离开这禁锢,但对方劲力太大他反抗不得,恼了,开口欲斥,但嗓音哑得只字难言,无法发号施令。

    若是再拖延,他便要被宫人发现了,届时如何再能自焚而亡?

    是谁人如此可恼,竟敢这样阻拦他?滚开,统统滚开!他奋力推拒,只恨不得将此刻阻挠自己的人全部赐死,若他手中有剑,他定然毫不犹豫地挥舞,劈开一切障碍。

    他的剑呢?他忽然意识到,皇兄送他的剑呢?

    他的金坠又在何处?明明方才还被他握在手中的!

    皇帝动作微停,沉重而艰难间断地大口喘息起来,他瑟瑟发抖,大脑充血,什么云淡风轻什么漫不经心全部丢弃了。他说不了话,低声怒吼起来,发了疯一般想推开抓着自己的人,只想着回到御书房去找他的剑和金坠!那可是皇兄留给他的,他只有那些了——

    在他徒劳抵抗时,这胆大包天钳制皇帝之人总算开口,声音极低,神志不清时听着,隐约觉得他正拼命压抑着怒火。

    “死心吧,此处不是御书房所在的花园,已隔了两堵墙了。”那人说,“若非我抓着你,你现在已撞南墙去了。”

    皇帝顿时停住了动作。

    哪怕压低了嗓子,因不悦而改了腔调,这声音响起的第一刻,仍然让他如烈阳日突遭雷袭。

    “我本听闻宁王大战告捷回京,偷偷回来看一看,正巧就看见禁卫军前去捉拿宁王。”那人接着说,“谁知我潜入宫中时,便又听得宫中大乱,起了大火,而皇上又恰好在那御书房里头。”

    皇帝已惊呆,甚至是原本痛苦的喘息都屏住了,茫然大睁着眼。

    “这火来得蹊跷又猛烈,又偏偏除了皇上以外无一人遭殃。”

    无法视物,双耳便敏锐了数倍,那人字字清晰句句撞耳,严厉地、愤怒地、近乎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在做什么?”

    那人道:“二弟,告诉我,你放这火做什么?”

    他如一只偶人,蛀了虫生了锈,活动不灵便,被**控着身体转过身时也生涩僵硬。那人的手仍带着水珠,捧住他的脸逼他抬头时却灼热无比,要烫坏他了,要烧毁他了,用力过度了,完全无法自控一般,好像要把手里那骨头捏碎。他痴痴地张开了口,后知后觉再次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也看不见东西,无法亲眼确认眼前之物。

    他忽地想,那这究竟是真是假呢,谁能说这不是他在火场中临死前最后的幻觉呢?

    他的发全被水染透了,可怜地粘作一块,贴在额上脸上,便服也因水而紧裹在身。失了平日气派的掩护,他在这秋风之中瘦弱不堪,任谁看了都难想象他是当朝天子。

    这狼狈天子仰着脸,双目了无焦距。烟将他的眼熏坏了,迟钝地发作,两行泪溢出来,承载不住地顺着面颊滑下。

    想必还是梦吧。上天待他不薄,最终还是圆了他一个心愿,让皇兄入梦来见他了。

    “皇兄……”他声音哑得难以言喻,每说一个字就仿佛用钝刀磨一把嗓子,粗砺得厉害。那人发觉了,似要来捂住他的嘴,防他再说话伤了自己的嗓子,他却只是拿开了,殷殷抓住这人的袖子,渴求道:“皇兄,带我走吧。”

    第十三章

    带我走吧,带我去你那儿,把我扔下十八层地狱也不要紧,只要你带我走。

    在这堵高墙之外有无数宫人正在高呼奔走,哀哀戚戚焦急叫着:“皇上还在御书房里!”而皇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一手不够用了两手,凑得极近,但又胆怯般地不敢靠到他身上来。嗓子被呛坏了,说几个字就要难受地咳嗽,几欲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人道:“别说话了。”

    皇帝也觉自己嗓音粗哑刺耳,怎可让皇兄听到?他惶惶闭了嘴,但两手仍颤抖地抓着那袖子不放。

    那人叹了口气,揽他到池塘边,唤他低头张嘴。他脑中一片混乱,乖乖照做了,那人用两手掬了一捧池水,道:“先润润嗓子。”他埋首下去喝,喝得急切,还像只渴水动物一般伸舌舔,手中水喝净后还贪婪地想要更多,舌头舔了一下那人的手心。

    是否过于失态了?但他只听得那人又叹一声,道:“别急。”再次掬水来给他喝。

    高高在上、饮尽人间甘味的堂堂天子如今目盲口哑,跪在这池边喝人手中的池水,一次又一次,干涩将裂的喉咙才总算舒服些许。他仍觉不够,做着口型说还要,对方苦笑不得,又一次捧了水给他。

    “虽说御花园中池水干净,但仍是不方便入口。”那人道,“我引你去院口,他们自然会发现你 ……”

    方才得到的美梦怎能这样快就破碎?皇帝慌得一下什么都管不上了,翻了他手中的水,唯恐来不及一般地抓住他,用力摇头。那人仿佛拿他这模样没办法,帮他擦了擦面上的水,又理顺他湿乱的发:“你呛伤了,穿越大火时身上恐怕也有烧伤,他们才能照顾好你。”

    “不,皇兄……”他拼死从喉中挤出几个字,“带我走……”

    那人默然了。

    五年时光,近两千个日夜,他连梦中都未曾得见皇兄。浓烟似乎不仅呛伤了他的喉咙更熏坏了他的脑子,他什么计谋与伪装都顾不上,止了没多久的泪再次掉下来。横竖他已有五年未掉过泪了,在将死之时还不能为这美梦破裂而哭一回吗?他膝行向前靠,落着泪摇着头,几乎要抱到那人身上去了。

    对方这才开口:“这是皇宫,我如何能带着当朝天子潜逃出宫?”

    他喃喃道:“带我走……”

    “我无法照顾好你,你何苦如此?”

    他只是用气声接着说:“带我走。”

    对方无可奈何地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开,语气肃然,不难想象脸也板了起来。

    “二弟,你还未回答我,为何放这把火。你是当朝天子,统领天下万民,岂有抛开一切任性离开的道理?”那人质问他,“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莫非忘了?为何要如此自伤?”

    皇帝怔怔抬脸,但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恍惚之间,他觉眼前灰景裂开数道细缝,渐渐碎成一片一片,剥落下掉,灰色的后头是深沉恐人的黑暗。他两眼刺痛,喉咙似被扼紧了,皇兄的责怪质问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绝望地放开了手,忽而大笑起来,笑声哑然嘶竭略有瘆人之意。他抓住自己的脖子,边笑边说:“朕已尽力……为皇兄洗脱冤屈,斗倒外戚,将天下交予四弟,今夜四弟就会率领反军攻进皇城……朕已了结一切,为何还要苟活于世?朕不过想……”

    他大声咳嗽起来,后头的话未能出口,也无意再说。身体气力已耗尽,他颓然放弃,身体即将落于地面的前一刻,那人又接住了他。他眨着满是泪水的眼,自觉丢脸又丧气,无力地伏在那人怀中,不再出声。

    “你啊……”那人长长叹一口气,再次将他打横抱起,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那人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抱着他一跃而起,似是跳上了宫墙。宫人乃至守备卫兵都因御书房着火而乱了阵脚,那人又对皇宫熟悉,寻了无人道急奔,一路竟未让任何人发现。

    皇帝耳旁安静了下来,仅有风声与他微不可闻的换气声,绵长平静,内蕴沉厚。皇帝倦到了极点,两眼渐渐合上,昏睡过去之前,还不忘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襟。

    他的皇兄还是心软带他走了。

    心内疲累,浑身发疼。他希望永远停在这一刻,这一闭眼后永远别再醒来。

    至少此刻的梦已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