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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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目盲时眼前的灰景都开始变白,发亮,眩得他难能承受地闭了眼。

    两眼在发疼,喉咙也是,胸口更是。皇帝呆住了,他脚踏实地却像是踩在云上,不知如何站立,如何自处。废太子钳制他的手指放松了,另一只手似是因察觉到他腿软而搂住了他的腰,他软在皇兄身上,力气都在这吻之间被抽空了,被蒸发殆尽,蒸出的热气化在周围,使得这小小屋内都升了温。

    这吻短短数息已结束,废太子浅尝辄止,毕竟他毫无经验。

    说来可笑,一个废太子一个前皇帝,均已年过弱冠,却在这时才有了初次的吻。

    废太子的唇停在他唇边,与他额头相抵,低声道:“这样可满意了?”

    他双唇轻颤,无意识一般,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上头有着皇兄的津液,他仿佛还能尝到味道。因为靠得太近,那舌尖无可避免地舔到了他的皇兄,在唇面轻扫而过。

    废太子心底软成一片,又侧了侧头,再印下一吻。他这就受惊地以口呼吸起来了,又或者说是受宠若惊更为恰当。

    “二弟,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废太子道,“皇兄若能给,愿意给,还有不给你的道理?”

    他缓慢地呼吸着,许久后,才同样缓慢地说:“皇兄……能给?”

    废太子答:“能。”

    他宛如身在梦中:“愿意给?”

    废太子答:“愿意。”

    他突兀地又涌出泪来,嘴唇微张着,一副好似马上就要死去的模样。

    渴望的东西突然降临了,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唯恐自己手指一触到,那梦幻泡影便残忍碎裂。

    但他又太想要了,想要得想死,想要得癫狂发疯。

    废太子无奈笑道:“二弟好歹曾是天子,拥有过天下一切,怎的看起来这样贫穷,得到点好处便要感动落泪。”

    连幸福都幸福得这样可怜卑微。

    他的二弟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捉住他的衣襟,用手指捏着,谨慎到仿佛多捉一些都是冒犯。他眼眶通红,颤声回答:“那都不是我想要的。”

    穷尽一生,他所求不过一人。

    废太子凝视着他,拉下他的手,如引导笨拙孩子一般教他将手环到自己腰上:“想要就大胆一些。”

    皇帝呼吸仓促,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才自己使力,以那只手抱住皇兄的腰。废太子奖励般的从喉咙里长长嗯了一声,他又呆板地抬起自己另一只手,两手一同合抱。

    还不敢用上多少力气。

    又是好一会儿,他好像从这盛大惊喜中稍安了心神,一下一下地低头,尝试着将头颅靠到皇兄的肩上。他泪流不止,半点出息也无,但皇兄并未嫌弃他,只是摸着他的头,准许他靠在自己身上流泪。

    废太子轻声说:“相信皇兄了?”

    他幅度很小地点头。

    “早些告诉皇兄不就没事了,这傻子。”废太子叹道,“再抱一会就好了,我为你处理手上的伤。”

    他微声道:“这套茶具……”

    废太子嫌弃般用脚踢踢一旁的碎片:“还敢提?”

    他即刻噤声。

    废太子唤来侍女清扫,拉着他手坐下,为他仔细处理手上伤口。先前他总像是离魂一般,现在才重新归体,感受得到疼了,清洗血迹时颤抖不停,咬着嘴唇忍耐。

    心中被填满后,人也不自觉变得娇气了起来。

    废太子见他模样便觉怜爱,洗净血后,将那只手托在掌中捧起,低头,浅浅地在伤口表面落下一吻,哄孩子般说:“皇兄亲亲便不疼了?”

    他的二弟反而抖得更厉害,面上一阵说不出的羞耻害臊,最后耳根都硬生生红了。

    此情此景若让宁王与柳翰林见着,想必会惊掉他们下巴。皇帝在外人面前总放浪形骸,厚颜无耻,哪怕观阅那民间话本不堪入目的荤言秽语都淡定自如,还能笑做点评。如今却会因为废太子一句简单的逗弄而耳根通红。

    仅在这一人面前返璞归真。

    上过药后,他手掌被纱布包起,行动不便,丰盛的晚宴餐品皆是废太子一口一口喂他吃的。

    晚膳过后,废太子又引他在谷中散步,待他消了食才带回房中。废太子始终耐心,二弟因那寻医的事起了那么大的反应,如今说开了,他等着二弟自己再来向他要求。

    然而一晚上过去,二弟都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旁。到了睡前,二弟仿佛经过了再三斟酌,才向他道:“皇兄可否……”

    “嗯?”

    他的手无法再拽衣角了,只能倾身向前,几乎贴着废太子的胸膛,问:“能否……多吻我一次?”

    废太子本已准备好说辞,向他说明,那医仙近年来因不愿见人而在所居的山上设下了无数机关,若是带上他难免过于冒险,却未曾想他仅想要这个。

    废太子眉目舒展,问道:“只要这个?”

    他皱起了眉,像是在挣扎,最后又补道:“那……皇兄可否,再留个记号给我?”

    半个月太长了,他想要一点儿东西供自己回味留念,否则他定然被自己逼到发疯,怀疑今日的一切都不过是美梦。

    废太子多少能猜他心思,抚了抚他散下的发,自然而然将他头颅揽近,双唇相贴。

    相较暮时那个吻,这个吻长了一些。他胆怯地尝试伸了舌头,汲取妄想过无数次的味道,他们唇舌交缠,绵长而暧昧。他吻到呼吸气短,吻到大脑昏胀,魂不附体,但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翌日废太子离开之前,突然地告诉他:“二弟可知几年前我与人对剑时被划伤,面上多了一道伤痕?”

    他发愣摇头。

    他对皇兄的脸印象停留在五年前。如今的皇兄竟然变了?他一下揪住了心。

    废太子却未再说更多,交给他一方玉印便率人离开。

    因为赶工,那方印上的字刻得粗糙,他以手去摸,辨出那上头刻了什么时,怔忪良久。

    “前尘已逝,二弟应以今日目识今日人。”他似乎能听见废太子用温润如清风的嗓子在他耳边道,“皇兄不日将归。”

    第二十一章

    废太子离开的时日里,他日日摸着那印上的字,充作安慰。

    那玉印呈长方形,有手掌长,表面打磨得光滑莹润。因得这是给他一人的印,方便盲眼的他触摸辨字,废太子也不拘于形制,一面刻不下,还换到侧面去刻。

    皇兄当真潇洒自在,甚是可爱。

    这山谷中有侍女与侍卫十数人,接得废太子命令照看他,不敢怠慢。他们不无担心,这人可不好伺候,若是出了纰漏自己可不好交代。

    然而数日过去都相安无事。这前皇帝终日握着那方粗糙玉印,看起来倒是安宁静肃。

    废太子不在,由侍女喂他吃食,他未曾抗拒。曾经侍女望废太子喂他时,他总是一副乖巧惹人怜的模样,如今换到自己经手,感觉却完全不同。侍女胆战心惊地想,不愧是曾做过皇帝之人,仅是闭目凝神,容色平和,都有不怒自威之感。

    数日过后,他手伤好了大半,仅在表面留着初愈的浅粉疤痕,用膳便由他自己动手,侍女只在一旁盯着,防他烫伤自己。数日过后,他似乎连精神都好了不少,白日时会由侍女搀扶着出来晒太阳,安安稳稳过上一天。

    这情形比预想中的好上许多。废太子离开之前可特地叮嘱过她们,离开的时日越长,他二弟便越可能想不开,她们可千万要多多注意。

    终有一日,侍女忍不住试探道:“公子近日来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前皇帝手指摩挲那玉印,道:“何出此言?”

    “奴婢见公子精神劲头足了,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常常魂不守舍……”她轻声道,“主上在时,您那模样可令人担心极了。”

    前皇帝嗓子经过修养,已恢复到与过往无异,嗓音沉静。他闻言竟是笑了一下,面朝向她,明明并未睁眼,侍女却像是与他对视了一般,不敢直视,急忙低下头来。

    “皇兄在时,难免会没出息一些。”他答道,“此事请为我保密。”

    废太子不在身旁时,他身上那曾为帝王的影子便会不自觉展露,侍女不自觉急忙点头,后才发觉他看不见,连声应是。

    夜色已深,侍女灭去烛火告退后,他又悄然起了身。

    盲眼这样长一段时间,他已然习惯,在这黑暗之中摸索着去寻什么东西。很快地,他摸到了木柜,镇定地从中抱出几件衣物。

    侍女只以为他好转了,没有皇兄在身旁也能好好入睡。实际如何,他耻为向外人道出。

    这几日来他都在入夜时去偷拿皇兄衣物,抱在怀中垒在身旁。废太子衣物皆薰有沉香,他便恍惚觉得皇兄仍在身边。

    这般行径见不得人,好在他晨时醒得比侍女要早,总提前将衣物放回,佯装无事。

    前皇帝蜷缩在床上,将脸埋在那衣物之内,柔软衣料盖在面庞上,似是就此将他整个人藏了起来。

    唯有此刻他能放肆,做什么都不让其他人知晓。

    人果真是贪心的。皇兄离开的前三天,他告诉自己应当知足,只要握着那玉印便能勉强入睡;后来他受不住了,便如孟浪窃贼偷取皇兄衣物,与自己相伴。

    如今皇兄已走十一日,想念之情时时刻刻在他心中钻孔蛀洞,要他心痒让他难耐。

    明明已该入睡,他却全无睡意。他被熏坏眼睛后便时时刻刻处在灰雾之中,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好似沉入了另一片更为安全的、隐秘的黑暗。

    做何事都不会有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