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的突然之举成为了所有人的焦点。在短暂的震惊后,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龙斗士!”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有人认出他是公爵家的前任管家塔玖。
“没错!我记得!他就是龙斗士!”
塔玖枯瘦的眼眶中含着激动的泪光,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高高在上英姿飒爽的金发男人,振臂高声呼喊道:“——龙斗士回来了!是龙斗士回来了!”
整整六十年过去了,记忆与现实一丝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化作眼前那个不老的传说!
当年还是个少年的自己,怀着无比的崇敬和仰慕将那个男人的身影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在那场祭奠的葬礼中他哭红了眼,死也不肯相信他的骤然离世。没想到在有生之年,他竟然真的再一次见到了当年传说中的屠龙英雄!
“——山治先生!”
他声嘶力竭地高喊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龙斗士是不会死的!龙斗士回来了!”
“是昨晚的那个男人……”
尽管被龙抓着吊在半空中,娜美竟然也认出了那个金发男人的身影,“不但传说中的龙还活着,龙斗士竟然也还……”
仿佛在绝境中猛然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高声呼喊。与此同时,徘徊在半空中的龙也注意到了这个胆敢朝自己挑战的男人,它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啸声,将爪间的新娘毫不留情地丢下,一个俯冲就朝那个男人掠了过来。
“不管你是从哪来的,都给我滚回你的老家去!”
山治将手中的长矛狠狠掷向龙。但令他没想到的是,龙的目标却并不是与他厮杀搏斗,它只是将身躯在空中一转,用巨大的双翼鼓起一阵狂风,趁男人身形不稳之际,一双黑色的利爪将他抓到了半空中。
【我记得你】
惊骇之中,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四下张望,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是谁在说话?”
他愤怒地叫道,龙却不肯放松对他的钳制,而是鼓动双翼,带着他开始朝高处攀升。
【欺骗了我的,该死的人类】
……这个声音……这个口气……为什么……
尖锐的龙爪紧紧钳住他的腰,触动了背上的旧伤。山治的头上冒出了冷汗,又瞬间在脸上凝结成一层冰珠。他昏昏沉沉地想道,看来高空中的气压和寒流已经令自己出现了幻觉,否则为什么,这个声音竟会令他有一种熟悉的恐惧感?
龙抓着他在云层里飞啊飞,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山治感到它开始下降,拨开云雾缭绕,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茫茫大海。
狂暴的风席卷着海面,汹涌的浪咆哮着,拍击着形状恐怖的岩石峭壁。山治再次看到了一个六十年来他无论怎样也摆脱不了的噩梦:一座象征着死亡的孤岛。
六十年前他历经九死一生从这里逃了出来,没想到六十年之后,轮回的命运却将他再次带回到了这里。
Tbc
第六章 同类
它知道,自己的身体中流淌着古老的血脉。
于火焰的灰烬中重生,痛苦和愤怒令它寻回了双翼。
它还能继续在那片辽阔的天地间飞翔吗?如同记忆中的那样。
它纵身,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刹那间,天地和死亡皆不存在。
它低头看着海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展开的双翼漆黑如夜。
遵循着代代相传的古老本能,振翅飞向那勾魂引魄的歌声。
销声匿迹了六十年的龙再一次突然出现在人类的婚礼上,它遵循古老的本能,掠走了一个人类的新娘带回它的老巢。然而这一次,抓住了山治的龙却没有立刻把他带回岛上的山洞中,而是抓着他,把他从空中直接抛入了狂风大作的海里。
渺小的人影瞬间被海水吞没。海水狠狠拍打在身上,苦涩而冰冷的海水无情地灌入口鼻中,山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浮上来想要获得一口空气,却被又一个大浪卷入海里。几经沉浮,他刚刚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勉强露出一个脑袋,盘旋在空中的龙却一个俯冲下来,巨大的龙爪抓住山治将他从海里捞起来,振翅飞到半空中,紧接着又将他抛入了海中。它在空中冷眼注视山治在海浪中痛苦挣扎,当他浮出水面的时候便再次飞下去,用爪子将他按在海里洗刷,待他几乎溺水呛死的时候再将他从海里捞出,飞到半空中,又重复将他丢到海里去。
龙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仿佛在戏耍着手中的猎物,而山治却在它的反复折磨中毫无还手之力。流血的伤口碰到海水的滋味令他痛不欲生,而风暴中的海浪更是几乎要了他的命,冰冷的海水很快耗尽了他的全部体力,终于他再也无力动弹,自己的身体好像有千钧之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向海底沉去。
水下的世界,意外地安静,时间也仿佛静止了。山治睁着眼睛,放大的瞳孔里只有一片漆黑,遥远的上方好像有一个白色的光点在闪烁,他猜想自己一定是被神所召唤,终于要踏上回去的路。渐渐模糊的意识中,那白色的光亮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忽然间,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拉出了水里,重新回到了现实中。当大量的冰冷空气重新涌入,他的肺简直痛得要爆炸了。
之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这一次,自己终于被龙扔进了山洞里。
山治像条死鱼一样摔倒在地上,有好一阵子他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地咳嗽和吐水。他感到身体快要散架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疼,却没有一处能动弹,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迷。
梦中,自己再一次被那抹温柔的白色光芒所笼罩着,他看到了自己身穿一条纯白色的长裙,在一片白雪皑皑中一步步走向黑暗的大海;他走过时候,两旁怒吼的海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而在那黑暗的尽头,则有一簇火焰在燃烧。
山治躺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不停地发抖,失血过多和低温海水的长时间浸泡令他发起了高烧,他的身上一会儿像掉进冰窟中寒冷难耐,一会儿像被烈焰炙烤般滚烫无比。梦中,忽然又出现了龙的面孔。他再一次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一幕,那头巨兽张开双翼,巨大的龙爪瞬间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在剧痛和灼热的煎熬之中,被那条龙悬空提了起来。山治大喊着,耳边却只传来低沉而肆意的笑声,划破天际的闪电交织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他的命运就像一叶小舟在大海中沉浮,颠簸,翻滚着……
海上的狂风暴雨不知持续了多久,而他就这样一直沉睡着,陷在无限循环的噩梦中无法醒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风暴似乎终于变得小一些了。
起初醒来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躺在深山老林的那间木屋中,只是身下原本的温暖厚实的床铺变得又硬又湿,十分难受。直到身上传来一阵阵痛楚,他茫然地盯着头顶那些漆黑的岩石愣了好一会儿,记忆方才飘回现实中。
我竟然没死……
在经历了失血,坠海,溺水,高烧的反复折磨之后,他竟然顽强地活了下来。不过想要这一点自嘲的他刚一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干涩至极的喉咙就像被粗糙的砂纸摩过,引发一阵猛烈的咳嗽。
……我……还不能死……
多少年来,尽管经历了死亡,失去,离别,遗忘,与轮回,种种人世间最为痛苦的打击却并没有令山治丧失继续活下去的信念,他相信,既然上天安排让他活到了现在,那么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必然是还有着未完成的使命。
几天几夜的高烧令他没有力气站起来走路,望着洞外的世界,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慢慢爬到了洞口。
雨已经停了,天色已近暮色。
大海恢复了平静,一阵阵微风轻轻拂过蓝丝绒般的海面,就像个狂怒过后安静下来的美人,重新流露出她旖旎的风情,尽管她差一点就轻易夺去了人的生命。
这座孤岛就像是一具突兀的枯骨,格格不入地插在这片美丽海洋的心脏之处。山洞外面全部是突兀嶙峋的岩石,大雨过后,在那些岩石坑洼不平的表层留下一层浅浅的雨水。他不顾一切地爬了过去,将头贪婪地埋在水坑里喝着那些雨水。海上的雨水自然也带着浓重的海水咸涩味,但是他毫不在意地大口喝着,因为他实在是太渴了。
眼前的水坑里映出一张青灰色的、浮肿而肮脏的脸,原本金色的头发变成泥泞的褐色,一绺一绺地紧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扯成了一片片破烂的碎片,因海水的蒸发分而紧紧黏在皮肤上,而裸露出来的皮肉更没有几处完好——最严重的是后背和腰侧那几条绽开的伤口,它们已经被海水浸泡得开始溃烂,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惨白色。
他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山治伸出手,捧起那些水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咸涩的海水刺痛了脸上干裂的伤口,而这分疼痛又令他更加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从死神手下捡回一条命来。
那条龙在哪里?它已经飞走了吗?
想起它曾那样暴虐地折磨自己,却又不直接弄死他而是把半死不活的他丢在了这里,山治的胸中燃起了怒火。
无论它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它得逞。几十年来,那场与龙搏斗的阴影如同挥之不去的梦魇时刻惊扰着他,现在该是彻底解决这一切的时候了:龙一日不死,人类就一日不得安宁,如果它真的又回到人类的世界侵扰掠夺,那么他就再一次亲手杀死它。
他仰面望着头顶那面最高的岩壁,这个山洞是龙的巢穴,也是全岛的制高点,下面则是万丈悬崖和波涛翻滚的海面。他从悬崖上探出头四下张望,想要凭借记忆找到当年自己从这里下到海边去的那条小路,想到六十年前自己便是这样活了下来,他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斗志。复仇的火焰令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但紧接着他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摔倒在地上。
……该死。
山治只能躺在那里等待着晕眩感渐渐消退。他现在还太虚弱了。浑身伤痛不说,已经有不知多少天没吃过东西了,现在几乎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起来思考对付龙的计划。现在他还是应该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体力恢复了一些再说……
“死心吧,你现在的状态是根本逃不走的。”
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他吓了一跳,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个动作立刻又带来一阵头晕目眩。
“是谁?!”
他沙哑着嗓子质问道,那个声音来自山洞中,就躲在黑暗的阴影里,他能感到一双冰冷的视线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太大意了,竟然一直都没发现这里还有另一个人。山治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石头,紧张地盯着黑暗的深处。
“是谁?别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快出来!”
半晌,一个人影终于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年轻,健壮,看起来十分凶悍的男人。一头短发,赤脚,半裸的上半身有一条又深又长的刀疤横贯胸腹,而且左眼处也有着一道被刺瞎的伤疤。
“你……是谁?”
山治惊疑地看着他,没想到这里竟然会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类。他一颗揪紧的心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眼前的人影却分离变成了两个,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在他陷入昏迷跌下悬崖的前一秒钟,男人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拉了回来。
男人注视着月光下的人,他的全身就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浅色的头发全部被打湿,一束束黏在他脖颈和脸颊上,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的血色,只有微弱的呼吸令胸口随之起伏,让人感到他还有最后的一丝生气。
月已至中天,海上一片明亮。
月色下的男人如一座沉默的雕像,就这样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已经过了很久,他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男人最终站起来,走开,不久之后又折回,手里拿着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一个凹槽,里面装着一些黑色的膏状物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坨深黑的海泥。他伸手扯掉那人身上破碎的衣服,将他浑身衣服都剥了个精光。借着月光,他打量着他背上那块暗红色的大片伤疤,以及背部和腰侧几条最新留下的伤口,接着用手指将那些颜色恐怖的膏泥挖了出来,涂在了那人身上最严重的几道伤口上。
昏睡中的男人微微打了个战栗,口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男人罔顾他那变得急促而痛楚的吸气,继续将手中剩下的膏泥逐一倒在他的身上,直到男人肤色偏白的肉体被一片片黑色的泥巴糊满。他抓着他的腿,把他拖到洞穴中央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