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你已经杀死了我。”
那条龙的眼中射出仇恨，火光的烈焰在它的眸中跳动，也无情地击碎了他的梦境。它俯下身开口对他说话，沉重的声音隆隆地震颤着他的耳膜。
难怪它会认得他，难怪它会把他重新带回这里，折磨他，却并不急于杀死。
冤家路窄，看来他不幸招惹到了一条复仇心很强的龙。
“你还有什么话说？”
龙的爪子一直按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坚硬而锋利的角质与这副毫无任何遮挡的肉体之间只差一个微微用力的刺入，仿佛一旦他做出忏悔之后，就可以立即对他执行死刑。
“我的确没想到你还活着……”
山治望着它，龙的压迫令他的喘息也变得十分艰难，他的心脏砰砰乱跳。面对这个随时能一口撕碎自己的庞然大物，他的头脑却神奇地渐渐冷静下来。
“但我不后悔当初那样做，因为是你先给人类带来了灾难。”
龙的瞳仁收缩，立时凶相毕露。
“是你们人类先唱起那首歌的！”它愤怒地吼叫了一声，爪尖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山治觉得自己的肋骨几欲被它压断。
“又是你冒充成人类的新娘，欺骗了我！”
“我是个男人，你却连这都看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太愚蠢，太好骗了。”
山治冷冷笑道，只要再差一点，他就能彻底激怒这条龙。
“你只不过是一头发情的野兽，人类却要为此牺牲一位美丽而无辜的女子，任她在你的暴力折磨之下凄惨死去，这种事绝对不能原谅！”
“住嘴！”
龙真的被他激怒了，它忽然放开了他，立起身在空中展开了双翼。强大的气流在火光中掀起一阵阵热浪，山治翻身躲闪着那些飞溅的火星尽量后撤到离它最远的边缘，然而他眼看着龙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它胸口的黑色皮肤如同一块被煅烧的铁块，由墨黑渐渐变成了赤红，突然间，一股股滚烫的赤色岩浆在它体内炸裂，四射喷出。
山治神经紧绷地盯着那条火光四溅的龙，不明白它为何会突然发狂自爆自取灭亡。一股股灼热的气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如此近距离之下他几乎快要被烤焦了，然而在那气流的漩涡之中，有一道道璀璨的赤色光芒从那耀眼的火光中射出。山治看得目瞪口呆，那条龙身上的黑色鳞片一片片从它身上剥离，脱落，燃烧，最后化作一片片灰烬，它那犹如一层坚硬岩石般的黑色的身体刹那间变得四分五裂，褪去了龙形的外表，最后竟然化作了一个人的身形。
山治眼睁睁看着那只怪物从一条龙变成了一个人。
激荡的烈焰星芒之中，那个“人”的背上仍然保留着一双巨大的漆黑龙翼，而他全身上下每一条血管却都透出一道道灼亮的赤金色，就好像是他全身的血管中流淌着的不是鲜血，而是燃烧的火焰。
男人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有一条纵贯眉峰的伤疤而紧闭着，而右眼那赤金色的瞳孔则是一条垂直的狭长裂缝，就像那条龙一样。他身上那些耀眼的赤色火焰熄灭了，最终变成了一条条黑色的纹路留在皮肤上，他的浑身上下犹如布满龙鳞一般的黑色纹身。
然而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却是山治所熟悉的相貌。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男人满意地看着山治的反应，甚至得意地笑了起来。包围着他们的大火熄灭了，冷空气重新涌入山洞。山治怒视着他，万分悔恨地捏紧了拳头。
“该死的混蛋，你竟然骗了我……”
他早该想到的，那个男人也在左眼和胸口有着同样的伤疤……该死！他就早该想到的！
“你既然这么恨我，为什么又要装成人的样子救我？”
曾被山治误认为同类的“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獠牙，他的双翼一振，从半空中落在地上，将那对翅膀收拢在背后，一步一步朝山治走了过来。
“我就是龙，而你却连这都看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太愚蠢，太好骗了！”
“住嘴！”
龙一把接住对方挥舞过来的拳头。尽管外表变成了人的形态，或者说是半龙半人的形态，他的力量仍然大得惊人。山治在徒手肉搏的扭打中渐渐占了下风，龙那强劲有力的五指紧紧扣住他的一只手腕，他的指尖忽然流窜出一道赤色的火焰，如同一条金色的小蛇飞出盘绕上他的手腕，转眼间就钻入他的皮肉之下消失不见。
一瞬间，山治感到腕部传来一阵被烈火灼烧的剧痛，龙又抓住他的另一条手臂，将他的双手反扭在背后，另一道火焰也同样缠住他的另一只手腕。
剧烈的痛楚令他大叫起来，他挣开龙的桎梏，踉踉跄跄地逃出几步终于还是跌倒在地上。龙不紧不慢地走到他的身边，用冷酷的目光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挣扎，扭动着身体。
“我早就说过，你是逃不掉的。”他冷冷说道。
灼烧的火焰熄灭了，然而山治被反剪在背后的双手却好像被施了法术般无法动弹。在他两只手腕的皮肤各自浮现出一圈黑色的印记，就好像两道黑色的龙形纹身。
“哈，哈哈……”
山治喘息着，汗水从他湿透的发梢一滴滴流下，顺着他的鼻尖不停地滑落。他的声音变得虚弱而嘶哑，眼中却射出桀骜不屈的怒火。
“你这点小小的火苗，还不够给我挠痒痒的。”
龙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颈，单手将他悬空提了起来。一瞬间，火焰的灼烧感刺穿了山治的喉咙，龙如法炮制，在他的脖子上也留下了一圈黑色的纹身。
“我讨厌太啰嗦的人类，还是让你先闭嘴比较好。”
龙松开手，把他丢回到地上。山治痛苦地怒吼着，然而喉咙中只能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单音节，他发现自己没法说话了。
“你不是说过，你很感谢我吗？那就做点让我能开心的事，当作你的报恩。”
龙抚走到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后颈，一直向上，抚摸着他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的金发。他将手指轻轻压在他的左眼皮上，享受地审视着男人因恐惧而不断颤栗的身体。
“我之所以会救了你，是因为我不想你这么快就死掉。你让我痛苦了这么多年，我不会让你一朝一夕就偿还清的。”
这条龙是想把他一点一点地烧死，以报它当年被烈火焚身之仇。
山治无法说话，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声粗重的吸气，仅能睁开的另一只眼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仿佛在说，有种的你就继续啊！
但是龙没有继续动手弄瞎他的眼睛。
“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死，对吗？我不妨告诉你一个龙的秘密。”
他抓起山治的下巴，让他抬头，更近距离之下看进他的眼底。
“我们龙族，生来就与火焰为伴。当我们死后，就会在烈火的灰烬中重生。”
山治的瞳孔放大了，他的鼻息更加粗重，浑身冷汗，他想起六十年前的那场大火。
“被你杀死之后我沉睡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天，我醒了过来，但我忘了我是谁。我以为我天生就只有一只眼睛，天生就一身伤疤。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独自一个人，我在这座岛上不知道呆了多少年，从来没离开过……你知道那种滋味吗？直到有一天我走到悬崖边，我忽然听到了一首歌——你们叫它龙之歌，却根本不知道它对于龙的意义。”
“那一刻，我凭着本能向那歌声的方向走过去，就算眼前是悬崖也无法停下我的脚步，直到我迈开最后一步，就从这个悬崖上掉下了去。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我的背上突然生出了一双翅膀。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找回来了，所有那些属于龙的记忆，我也终于想起来了，我是如何被一个人类欺骗和杀死的。”
龙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憎恶，和一丝怜悯。
“龙之歌会召唤龙飞来带走它的新娘。我原本是想抢走那个小船上的女人，但是当我见到了你——我记得你，你的这张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虽然和久远的记忆中略有一点不同，但他就是记得这个人，并且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他来。
“没错，我要找的人就是你——你就是我的新娘！”
我不是你的新娘！山治嘴里发出呜呜声，却被男人封印了语言功能，说不出一句话来。龙拖着他把他重新带回到那张石头做的床上面，“既然你是我的新娘，那么你就要留在这里陪我。”
山治被按在那里，龙的双手抓住他踢出的双腿，俯身压在他的身上。
“每一个被龙掠夺来的新娘都会在这块石头上和龙交配，在整个发情的冬季，龙每天都会和她们交配，”他邪恶地强调：“每一天，不停地交配，直到最后她们不堪重负死去，龙就会喷出火焰将自己和它的新娘一起烧死在这个山洞中，一同化为灰烬。”
无论是被欺骗的愤怒，被折磨的痛楚，还是失去双手和声音，都抵不过此时此刻山治心中的巨大恐惧。他拼命挣扎着，嘶吼着，抵抗着，哪怕他现在就被大火烧死，他也绝对不会和一条怪物交媾，在无穷无尽的凌辱和残忍的折磨中丧尽尊严生不如死，况且到头来最后也还是难逃死路一条！
察觉到他的意图，龙的动作忽然停下了。
“你不愿意？”
他挑了挑眉，突然出乎意料地松手放开了他。
“或者，你是想要我再去找一个新娘来？比如那个红头发的年轻女人。”
他的话令山治一瞬间停止了挣扎。
龙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虽然她的身体不够强壮，也许交配一次她就会死掉，不过你真不愿意的话，我就勉强凑合用那个女人顶替你好了。”
他的话成功令山治陷入狂怒。他的双眼发红，鼻息粗重，青筋爆出，龙却毫不在意。
他重新展开背上的双翼，忽然腾空而起，山治踉跄地扑过去，却根本无法碰到他的脚尖，他的喉咙中发出疯狂的喊叫声，而龙只是悬停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他。
也许是觉得他不能说话太无趣了，他动了动一根手指，山治颈部的黑色纹路消失了。紧接着他就听到他的声音如雷声般震彻整个山洞。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休想碰娜美小姐一根汗毛！”
龙却置若罔闻，而是径直飞出了洞口，消失在黑夜中。
“等等！不许走！”
山治的愤怒变成了惊恐，那条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不顾一切地追出去，暴雨已经停了，那个男人的身影已经重新变回龙的形态在海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
他绝望地跌倒在地上，那句话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回来！给我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头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中。
“你是选择留下来陪我，还是要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
山治咬紧牙关，站了起来，屈辱而愤恨地瞪着他，良久，他不发一言地转身，重新走进了山洞中，自己躺回到了那张石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