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里适时的飘出一句歌,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京西,有座古寺,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只是不与其他景点相邻,很少有旅游团来,显得特别清静。今天不是周末,人更是少。
两个人步入大殿,张胖子虔诚地下拜,口中念念有词,平时总带着几分笑意的圆脸,端出了一片肃穆,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雷铮默默地站在一边等他,待他拜完了,才继续向殿后走。
张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欲言又止,直到走出了大殿才忍不住道:“你不拜拜?”
“不了。”雷铮淡淡地回应。
张胖子跟着走了几步,穿过一个小庭院,眼见着快走到第二个殿了,他伸手拉住了雷铮衣袖,几分犹豫中带着一点儿肃穆,“那个……就算你不信佛,路过最好也拜拜,要不然不太……不太……”
雷铮笑了,“我不是不信,只是……我一向都是临时抱佛脚,所以佛祖觉得我心不诚,没有答应我的要求……平时不礼佛,临时有事想着求佛祖保佑,那叫怎么回事儿?所以就不麻烦佛祖了,也没脸求佛祖保佑。”说着像是安慰他一样轻轻拍了拍张胖子的手。
张胖子松了手,想再劝劝,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雷铮进了第二个殿,继续虔诚下拜,这次雷铮没有等他,自己直接穿过大殿出去了。
殿后有个挺大的庭院,有一棵号称“千年”的古银杏树,是不是真有这么多年不知道,但是看上去真的很古老。深褐色的树干,大概要几个成年人合围才抱的过来,巨大的树冠,枝繁叶茂,占据了大半个院子,它是这座古寺的著名景点,每到深秋,银杏变黄的时候,会有许多人专程来观赏,熙熙攘攘,络绎不绝……那时候就没有此刻的清静了。
现在刚刚入秋不久,叶子还是绿色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下来,变成一道道的光线,有一点点耀眼,雷铮微眯了眼,模糊的视线里眼前的树仿佛变成自己第一次见到它的样子,那时候,先入眼的是铺了满满一地的金黄色的落叶,再抬头看到上面巨大的金黄色的树冠,人仿若融进了一片金灿灿的绚烂之中,忍不住发出赞叹声,“哇~真美!”
身边的人应和,“是啊,挺美!”
雷铮有点儿兴奋,“头一次见这么大一棵!”
“我也是第一次见。”
“连地上都好看,哈哈哈~”
“嗯。”
“常见路边儿一排的,也挺好看,有的街边,长长的一眼看不到头,但是跟这个感觉不一样,没这种……这种……”
“壮观?”
“对对对,壮观!”雷铮上上下下的看着古银杏,良久才继续赞叹道:“没想到一棵也可以壮观。”
“要不然怎么能是这寺里的主要景观呢?”
“可惜啊,不是天天有。”
“就算天天有,你也不会天天来看,有什么区别?”
“哈哈,倒也是哈……大概就是因为不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才稀罕,一年来一次也还行,明年再来哈!”
“行啊,年年来。”赵辉应的似是很随意。
“哇噻!这么大一棵!”雷铮的思绪被张胖子感叹打断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银杏,网上看的不算哈!啧啧,这树……这要是叶子黄了的时候来看,肯定特别好看。”
雷铮点点头,“确实美,尤其下过雨之后,黄叶落了一地,特别大一片,那才好看。”
“等叶子黄了,咱得再来一次!”
雷铮没答应也没反对,“走吧。”当先走向下一个殿。
殿里一个人都没有,一片肃静,金色的阳光被大殿的窗棂格成了几束,照在佛前的蒲团上,把张胖子的身影投射到自己影子的旁边,雷铮忽然有点儿神思恍惚,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凑到正在拜佛的赵辉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佛前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原本低眉敛目的赵辉诧异地侧过头来看着他,“你也信佛?”
“以前不信,就算今天开始吧,先许个愿试试灵不灵,要是灵验了我以后做个虔诚的信徒,如果不灵……”
“胡闹。”赵辉淡淡地打断他。
“这话说的,我周围的人没有信佛的,我也是头一回嘛。”
赵辉又回复了低眉敛目的样子,似是随意的问了一句,“许了什么愿?”
雷铮也转回头看着前面佛台上静静燃着的佛灯,“我想今后的每一年秋天,都和身边的这人来这里看银杏。”
余光看到赵辉侧过头看了自己几秒钟,然后又侧回头,默默地拜了下去……
地上张胖子的影子站起来了,雷铮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殿内佛像,宝相庄严,面目慈悲,与几年前殊无二致,连佛前的佛灯都似乎没有换过,小小的一圈光晕,透出淡淡的暖意,可是当年身边的人呢……忽然鼻子有点儿不自在,不自觉抬手摸了摸,举步向殿后走去。
☆、第 3 章
从殿后出来左转,进了一个侧院,雕梁画栋,花木扶疏,紫藤花架下及树阴下都摆着藤制或木制的桌椅,一条人工修葺的巴掌宽的小渠引着一弯活水绕着院子,微微的淙淙轻响,有那么些曲水流觞的意思。
穿着中式服装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迎过来,“先生两位?想坐房间里还是院子里?”
“院子里吧。”
俩人挑了个回廊下的位置坐下,张胖子深深地靠进藤椅里,“真特么会享受啊你,这真是个喝茶的好去处。”
“喜欢就常来呗。”雷铮一边应着,一边跟服务员点了茶。
“远了点……”张胖子夸张的拖了个长腔,“我人生艰辛,不如您雷老板这么惬意啊!”
“王老板自谦了,人生艰辛的有几个像你这幅身板的?”
“哈哈哈……”张胖子笑了,“能不能别这么损?”
“你这又开超市又开餐馆儿的,还特么艰辛?这不是把话送人嘴边儿上么?”
“我这都是赚的辛苦钱,当然艰辛!每个月那点儿流水,刨去成本,人工,物料,水电物业,还有工商税务卫生城管黑道白道……”张胖子突然停了,又默默的念了一遍,“黑道白道……还真,真没有黑道。”
雷铮抽出支烟递给张胖子,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余威尚在?”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这时正好茶艺师端了茶过来,俩人都沉默了,看着茶艺师轻巧又熟练地帮他们摆好茶具,然后冲洗好茶具茶叶,再要进行下面的程序,张胖子突然说,“谢谢,我们自己来吧。”
茶艺师微笑着点头,然后默默退开。
张胖子一边动手泡茶,一边说:“雷铮,你说咱俩当年是不是傻?愣是一直没回过味儿来他是什么人,过了好久我猜可能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敢问,你也没告诉我。”
雷铮吐出口烟,点点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了,他的事儿他自己没说,轮得着我说么?人家告诉我,我满世界给人家嚷嚷?想知道你还不如直接问他。”
“我跟他哪有这交情!”
“人家给你办个好事,说不定到现在还享受着福利呢……你倒说人家跟你没交情?还是不是人?”雷铮笑骂。
“拉倒吧你,他当初出手,还不是因为你犯傻逼!”张胖子也笑着回击。
雷铮笑出声,“我那叫为兄弟两肋插刀!”
“怎么没插死你!”
接过张胖子递来的茶,一边闻着茶香,一边笑着答,“插死也不冤,哥们儿嘛。”
“仗义!”
“你当时家里发生那么大事儿,突然就不来上课了,问老师,说没请假,算旷课,我就猜你家有事儿了,你这么怂,怎么可能旷课?就去你们家找你,可你们家又没人……”
“那时候我爸叫那帮收保护费的小流氓打伤了,我和我妈都在医院呢,当然没人。”
“是啊,邻居也不敢多说什么,连你爸在哪个医院都不知道。”
“所以你只好天天来我家……真的,那天看到你的时候,我想哭来着。”
“是嘛!”雷铮假意摆出一副责怪的口气,“没看出来啊,你丫真行,给你留字条也不理我,哪怕给个消息呢,到现在我还能回想起那几天的心情。”
“我当时想拼命,怎么能拉着哥们儿垫背!当然不能理你。”
雷铮还记得,当他终于堵住了张胖子在家,敲了半天门,张胖子才打开门,迎头就是一句:“你怎么来了!”
雷铮只觉得突然头顶冒出一股无名火,厉声回道:“你他妈废话!我怎么不能来?”
那天下着雨,雷铮已经淋得半湿,张胖子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
“谁呀?”屋里传出张胖子妈的声音。
“阿姨是我,雷铮,我给胖子送作业来了。”雷铮立刻换掉了刚才冒着火的语气,变成与以往一样的随意又有些乖巧的态度。
“哦,进来坐吧,外面下雨呢。”胖子妈的声音清晰了些,似是要走出来。
“不了不了,我这就走了,阿姨再见。”
雷铮不等胖子妈回应,伸手一把揪住张胖子胸前的衣服往自己这边一带,生生把胖子从门里拽出来,把大半个伞挪到胖子头上,“出去说。”
外面的雨还在下,被路灯的光映着,能清晰地看到雨水连成线的落下来。
两人站在路灯下,雷铮看着张胖子,等着他说话,而平时话痨一样的张胖子却少有的沉默,倔强地紧紧闭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