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显然已经快要克制不住怒意,站在一旁值班的医生有些紧张道:“纪先生他说他就想安静的,安静的等您来。”
他话音刚落,祁培生的视线如同刀子一般扫了过来,值班医生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就见祁培生随即站了起来,直接走向纪越所在的病房。
纪越依旧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听见门边传来的声响,仿佛心里有所感应,他缓缓回过头来,果然看见推门而入的祁培生。
饶是理智压抑着怒意,纪越还是能察觉他的怒火,他脸上的惊喜一瞬间僵住了,顷刻从脸上崩裂成碎片。
祁培生走路带风,面色却是愠怒的,他眉头紧皱,沉声低呵道:“现在是怎么样?”
纪越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祁培生闭了闭眼,就又上前了一步:“我的话也不听了,楚轩给你带的书不看,病房里播的电影你也不看,别人都看的了,都能撑着一口气熬过去,只有你不行,我如果不来,你就不活了是吗?!”
紧跟过来的值班医生听到这话,下意识的要上前劝,被郑楚轩拉住,对上郑楚轩严厉的眼神,他瑟缩了一下,郑楚轩摇了摇头。
纪越就感觉仿佛被人狠狠的锤了一下,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喃喃道:“我……我和他们不一样……”
旁人有家,有亲人,总有平静时还能有一丝眷恋的事物,纪越没有,他情绪平缓的时候,唯一惦念着的祁培生,只会让他更绝望。
这时候纪越愣愣的看着祁培生,他委屈的想,即使你推我入深渊,你也依旧是我的光,看到你,我还是会庆幸自己还活着,可你不属于我,永远都不属于我。
祁培生胸膛也起伏着,他看着纪越,突然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手给我。”
第34章
纪越立即的将手藏到了身后,祁培生见状又向前走了一步,他面色阴沉,纪越节节败退,撞倒了地上的花瓶,几乎要哭出声,恳求一般开口:“先生,我错了。”
祁培生几步就走到了纪越跟前,他眉头紧皱,脸色铁青,咬紧了后槽牙,已是十分不耐,低声道:“手。”
“先生……”
纪越还想躲,然而他已经退无可退,祁培生硬生生扳开纪越的手,他的指尖甚至还带着血,祁培生掀起他的衣袖,果不其然看见他手臂上坑坑洼洼的骇人伤口,深浅不一,创口不规则,就像是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纪越!”
祁培生深吸了一口气,鼻翼微张,随即他转过身,猛的一脚踹飞了旁边的茶几,茶几上的瓷器摆件顷刻摔成了碎片,祁培生指着纪越的脑门,怒道。
纪越心里一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毫不怀疑,下一刻祁培生会对自己动手,连在一旁的郑楚轩这时候都忍不住上前一步。
然而祁培生咬牙切齿的看着眼前的人,他回想起最初一晃眼见到的那个纪越,虽然落魄,却年轻而光彩夺目,祁培生一时间面容悲戚,他想如他从前所想,纪越的的确确是万中选一的漂亮,如同一件水晶,即使被打破都有一种更加动人心魄的美。
祁培生闭了闭眼,却是伸出手压着纪越的后颈将他压进了自己胸膛。
这时候祁培生才知晓,从小越身上散落的碎片狼藉,原来会扎进自己身上。
“小越,你不乖了。”祁培生哑声道。
纪越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汹涌而下,他带血的指尖揪住祁培生的衣袖,也沾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他啜泣不停,哭着摇头:“对不起,先生……对不起。”
祁培生长出了一口气,干脆抱着纪越坐了下来,良久,他朝站在门边的郑楚轩和值班医生扬了扬下巴:“进来处理一下。”
值班医生见到伤口一惊,纪越垂着头,祁培生一只手扯着他的手腕,让他挣脱不开,也无力掩盖,只能呜咽着重复道:“对不起。”
祁培生也低着头看医生给纪越的伤口消毒,纪越倒是能忍,从头到尾都不吭声也没有呼痛,然而祁培生见状却更是来气,扭过头对郑楚轩道:“去给宗林打电话,让他尽快回来,连个人都看不住。”
病房里一时间无人敢开口。祁培生也感到十分无力,他不能跟一个生病的人计较,怒火只能被自己消化,他干脆挥退了值班医生和郑楚轩,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他和纪越,他就由着纪越坐在他腿上,一下下的摩挲着纪越的手背。
良久,祁培生才开口:“宗林跟我说,即使你生病了,很多行为不能控制,但也是有缘由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配合治疗?那些书也好,碟片也好,都是宗林建议你看的,为什么不愿意看?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纪越抿着嘴,眼泪又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他小声说着什么,祁培生听出是对不起和我错了。祁培生琢磨着先前宗林的话,和这几日自己没来的事,这时候大概也猜到纪越不肯说的缘由。
祁培生抿了抿嘴,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替纪越擦掉眼泪,无奈的开口,仍然有些愠怒:“我有六天没来看你,你这六天就没怎么吃,没怎么睡,还给自己弄一身伤。我现在担的住,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跟着我一起死吗?”
纪越愣怔着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多的泪水滑落,祁培生见状,叹息一般的接道:“小越,你不是我的影子,没有人需要依附另外一个人而活,我毕竟年长你这么多……”
纪越已经泪流满面,他摇着头打断了祁培生,呜咽道:“我不要……您别说这个……您走的时候带我一起走就好了……”
纪越转过头,搂紧了祁培生,祁培生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时候也感到疲惫汹涌而至,尽数压在他肩头让他倍感疲惫。祁培生拍了拍纪越的后背,抬起纪越的脸,把他脸上的泪水擦掉:“说什么胡话。”
现在已经是两点,祁培生抿了抿嘴,他这段时间的日程因为尹正君的项目突发问题已经压缩的不能再紧,根本找不到空隙,于是开口唤门口的郑楚轩:“楚轩,跟德顺说会议改成视频会议,如果他们已经到了,请邓总先过去接待,你过一会儿也先回总部。”
“是。”
回过头,祁培生问纪越:“中午吃饭没有?”
纪越眼里还是噙着泪,又有些害怕,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心虚的摇了摇头。
“这一天天的,还不够给你操心。”祁培生感慨道,说着回过头对护工开口:“去打一份粥上来。”
纪越就又想哭了。他哑声嗓子开口:“您……您要是有会。”他还是害怕自己耽误了祁培生的工作,想说您要是忙,就先去,可事到如今,逞强的话纪越也说不出口了,他就低下头,咬住了下唇。
祁培生闻言垂下头,疲惫的哼笑道:“有会怎么办,也得给你让路啊,你这样,我走了,你怎么办?还活不活了?”说着,他拉着纪越站起来,走到了床边坐下。
“对不起。”纪越张了张嘴。
“行了,先躺一会儿吧,我也歇一会儿。”祁培生按了按太阳穴,这六天忙碌不止,纪越是没怎么睡,他也一样没休息几个小时,这会儿饶是担忧和烦恼不断,眼皮却是要撑不开了。
第35章
然而祁培生没躺下多一会儿,手机就不识趣的响了起来,能电话直接打到他手机上的想来都不是普通人,纪越只看见祁培生从床上坐起来,习惯性的走到了窗边,而后换了一只手拿电话。
“嗯,哪有,客气了,是我招待不周,应该的。”
这时候护工端了粥上来,祁培生让他先放下,然后握着电话应道:“那合作事项交由邓总和您接洽,没事,您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祁培生语带三分笑意,神色却是冷的,纪越趴在床上眷恋的盯着祁培生,只见他又同电话那头的人寒暄了几句,而后又把郑楚轩叫来,吩咐道:“一会儿合作会议,你注意点细则,我这边就不露面了,德顺的人已经到了,你准备一下,现在就过去。”
“是。”郑楚轩点了点头,又问:“那您这边晚上在花朝的慈善酒会?”
“先不管我,酒会也一并推了,让正君……不行,他不能露面,啧……”祁培生顿了顿,思索片刻,皱眉道,“让赵梓成,你晚上跟梓成一起代表广生出席吧。有什么事,有要紧急处理的你再跟我联系,剩下的等明天再说。”
郑楚轩一一应下,纪越听了全程,他抿了抿嘴,祁培生的衣角有些褶皱,然而他依旧是执掌整个商业帝国的王,雷霆万钧、气度不凡,纪越卑微的垂下头,又想助理就应该是竭忠尽智的郑楚轩这个样子,专业过硬,又能得心应手的处理各种场合各种事务。祁先生先前怎么会让他去代替郑楚轩,他根本做不到。所以看看现在,他非但没成为祁先生的左膀右臂,还成为了一个让祁先生更加忙碌疲惫的拖累。纪越低下头,只觉得羞愧。
祁培生走了过来,他端起护工放在桌面上的粥,视线略过纪越的手,扯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不睡就坐起来吧。”
纪越心里一惊,祁培生这个架势像是要喂自己,当下紧张的开口:“先生,我自己来。”
祁培生叹了口气:“行了。”他说着,用勺子碾了一点米粒送到纪越嘴边。
纪越鼻腔里又涌上一股酸苦,他慌忙的擦了擦眼角,这才张开嘴。
纪越一直记着除非必要应酬,其他时候,祁培生一向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多话,因此即使一直想说点什么,也没开口,纪越很难想象祁培生像这样伺候别人,但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纪越就再次明白,像祁培生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即使喂饭这件小事,他做着违和却也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毛病。
于是纪越还真的就战战兢兢的吃下了小半碗白粥。
“不吃了?”祁培生暂且放下的勺子。
纪越摇了摇头,就见祁培生站了起来,端起那饭碗又舀了一勺,却是自己吃下了,纪越惊道:“先生!……您重新点一份吧。”
然而祁培生已经三下五除二的几口喝完了纪越剩下的半碗稀饭,他将饭盒扔进垃圾桶里,扭过头看向纪越:“行了,凑合吃一口。”
谁能想到这一礼拜过的,堂堂广生的董事长忙的脚不沾地,甚至于没顿饱饭。祁培生心底嗤笑了一声,将无人可解的自嘲自我消化,这回把窗帘拉上了,推着纪越倒回了床上,道:“再躺一会儿。”
一方面是叫纪越休息,令一方面是祁培生也真的累了,既然接下来半天的日程安排都推了,这时候整个人放松下来,一时间便被更加汹涌的疲惫淹没。在昏暗的光线里,他把纪越揽进怀中,低声道:“尹正君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出了事故,这几日我在给他收拾残局,昨天企业家年会,我要致词,今早上才从深市回来。”
祁培生的解释让纪越受宠若惊,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祁培生要向自己解释起他的行踪了。纪越心里酥麻酥麻的,然而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祁培生的脸,明明白白的知道祁培生很累,可能除了工作上的忙碌导致的生理疲惫,还有因为自己的缘故的心理疲惫,便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我这样爱你,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纪越的眼角淌下热泪。
这时候祁培生扣着纪越脖颈的手指动了动,他闭着眼睛,叹息一般的开口:“所以,小越,你要乖一点。”
纪越听着他的话,他咬着下唇,打起牙颤,他断断续续的吐出一口气,不受控的情绪在体内挣扎咆哮,紊乱的激素横冲直撞,没有出路。纪越微不可察的浑身哆嗦起来,他不得不拽紧了祁培生的衣服,贴近了祁培生。
纪越闭上眼,他想,好希望能被时间的沙漏忽略,被忙碌的人潮遗忘,在这一刻悄无声息的在祁先生的怀抱里停止呼吸。
于他,于祁先生,于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祁培生即使推掉了原有的安排,也最多只能空出这半天的时间陪伴纪越,他毕竟是偌大一个集团的领导者,手底下每分钟都是百万计,稍不留神就是多少人的生计不保。
他无法将纪越带在身边,也无法每日陪在纪越身边,权衡之下,能够给纪越最好的安排仍然是让他留在医院。纪越对此明白得很,因此也不觉得失望。
只是第二天一早临走时,祁培生摩挲着纪越的脸颊和耳垂,缓声开口:“从今天起,我每晚都会过来医院陪你,如果来的晚了或者白天你要是想见我,就给我打电话。”
到底还是给了一个承诺。
祁培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通知了郑楚轩,把一个月内的出差计划改为远程会议或者直接延后甚至取消,确保他真的每天都能来医院陪纪越,顿了顿,他看着纪越的眼睛,低声道:“小越,我知道生病不是你的选择,但你要努力配合治疗,起码不要再伤害自己,好吗?”
纪越半仰着头看他,瞳孔的聚焦点却不安的下垂,祁培生不得不抬起他的下巴,语气一半是克制的严厉,一半是抚慰的温柔,重复道:“听见我的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