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临危熄火

分卷阅读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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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环境对于纪越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他甚至比好转之前更加忐忑,好在祁培生的办公室从来都是闲人免进,这一早上他就陪着祁培生呆在办公室里,看祁培生处理文件资料,不时再给他添些茶水咖啡,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纪越会在闲暇的时候看着窗外发起呆来,他想着祁培生这些天对他说过的话,衬着眼前失焦的城市风光,仍会有一瞬间恍惚。

    但他好像自己摸到了一点脉络,在模糊中逐渐感受到掌心的纹路,高楼之上没有人不畏惧,然而视线落到远处不再拘于脚下的方寸之地,感叹起世界之大,他又扭过头偷偷看一眼祁培生,借此获取一点足够填补内心的勇气,回过头来,便无暇再畏惧。

    许是考虑到纪越的情况,中午饭祁培生叫郑楚轩安排人送到了楼上,没带着纪越去员工餐厅。

    “对了,刚才财务部说这两个月的工资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一会儿你查一下。”饭后,祁培生不经意的开口。

    纪越一愣,下意识的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一笔巨额数字转入账户,他一惊:“先生,我……”

    “想说你什么工作都没做?怎么还有工资?”祁培生笑道,顿了顿他扭过头看见纪越脸上不解的神色,忍不住道,“你以为我的助理是什么职位?病休也不会少你的。”

    “我知道……可我这两个月都在医院,不该拿这份钱的。”纪越抿了抿嘴,垂下了头,心道他当然知道做祁培生的助理已经等同于广悦同级的总经理,只是始终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

    “财务部给你的只是病假工资,剩下的那部分是我个人给你的。”祁培生扯了扯嘴角,随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半推半拉着纪越走进休息室。

    “啊?”纪越一愣。

    “生病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表现的很好,很勇敢,很坚强,应该奖励。”

    祁培生轻描淡写,落在纪越耳朵里却沉甸甸的,就好像纪越自己的那些挣扎和痛苦即使祁先生不能同感,却也没有无视忽略,他没能言说的委屈就都不再委屈了。纪越抿了抿嘴,看着眼前祁培生铺被子的身影,心里一片潮湿,连带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以至于他情不自禁走向前,从后面抱住了祁培生。

    纪越的脸贴着祁培生的后背,闭了闭眼,感觉脸颊上透过衬衣的热度,令他无比安心。

    祁培生眼角带着点笑意,扭过头来拉下纪越的手:“好啦,我去开会。你睡一会儿,睡醒了要是我没回来去找袁秘书,她会带你来找我。”

    纪越点了点头,在祁培生眼皮底下躺好,关灯的一瞬间,纪越轻声开口:“先生,午安。”

    祁培生从鼻息间吐出一声轻笑:“午安,小越。”

    祁培生走出休息室的门,对候在门边的郑楚轩道:“一会儿会议记录,记得复印一份。”

    “是。”郑楚轩点点头,明白这是要拿回来给纪越看的。

    纪越睡醒的时候,祁培生倒是开完会回来了,他听见外屋的动静,揉了揉眼睛走出来。

    “我一会儿去滨海项目视察,你既然睡醒了,就一起去。”祁培生说道。

    纪越一愣,顿时清醒过来:“好。”说着他转过身打算回休息室洗把脸,脚下又顿住,回过头来:“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祁培生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不用,人跟着我就行。”

    两个月前纪越差一点成为滨海项目的负责人,今天亲临这处,入目是大片空地和未建成的高楼、塔吊,一时间觉得既震撼又百感交集。

    他跟着祁培生下了车,在他们身后从广生随行的其他几位高层也陆陆续续从后面的车上走了下来,纪越发觉几个熟面孔,是他曾经在海市见过一面的广华总经理赵梓成和副总经理王曼琪,还有见过更多次的尹正君,但除此之外,都是他只在广生网页上看过的人。

    工程部的负责人陈平得了消息早早的在售楼中心等候,售楼中心如今少有人来,纪越知道这是因为滨海项目早在项目启动的两个月内就售空了。

    陈平在沙盘前跟祁培生一行人介绍现在的情况,说是最早建的几栋住宅楼和商业楼这月内就可以封层了,明年底肯定能完成建设任务。

    临走时纪越落后了一步,视线停在沙盘边的住户模型上,那大概是很多家庭对家的第一个设想,纪越却突然想到多年以前他父亲欠债后他们连房子都没有的那个假期,又想到那个在山间门前标着巨大的G字母的别墅。

    “纪助?”

    前方传来郑楚轩的催促,纪越这才发现自己走神的时候众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应了一声,赶紧快步上前,不太好意思的低下头跟在祁培生身后。

    “那祁董,接下来我们去看一下滨海项目中心最大的购物和娱乐中心现在的建设情况。”陈平开口道。

    一群人站在售楼中心的台阶上,太阳不知道何时破开了云雾,阳光刺目晃眼,纪越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纪越就看着祁培生把墨镜摘下来直接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

    纪越心跳都有一瞬间停了,这样大庭广众下的亲密举动让他绷紧了身体,纪越感觉耳边炸开了无数声响,仿佛读心一般听见周围广生高层领导的内心台词,可其实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祁培生扬了扬下巴,因烈日眯起眼睛于是显得有些不耐烦,对陈平道:“走。”

    周围的人都跟了上去。

    纪越也紧紧跟着祁培生,可到底是心境不同了,走了几步,纪越逐渐平静下来,曾经因为他见不得光,所以害怕在公开场合跟祁培生有一点亲密的举动,可现在是不一样了,哪怕他暂时还不够格,可这场比赛里唯一有判决权的裁判准他入场,纪越甚至感到些微的洋洋得意,旁人只管猜测,鄙夷,却都不能撼动自己的位置。于是曾经的不安和忐忑到现在都成了窃喜和羞涩。

    纪越用余光捕捉祁培生的身影,他想,我会努力跟上您的。

    镜架上还带着祁培生的温度,纪越的心仿佛是夕阳下的海,积聚了一整天的热量后,浪潮汹涌拍打着沙滩。

    第41章

    在滨海项目的视察结束时太阳还没落山,临要上车回家时纪越却有些犹豫的叫住了祁培生。售楼中心的那几个小小的住户模型勾起纪越内心深处对家的眷恋,纪明辉去世了,他没有家了,可房子还在那,纪越想,他不该这样逃避下去。这几日他状态不错,应该回去看看。

    “怎么了?”祁培生低声道。

    “我想回油街收拾一下东西。”纪越垂着头,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仍然有些拘束。

    祁培生微微一顿,似乎是想看见他的眼睛,却未能如愿,而后应下:“走吧。”

    他领着纪越坐上车,对司机道:“去油街。”

    这时候还没到通勤的高峰期,因此路上还不算堵,不过没等车开到纪越家楼下,就因为小区路边的违停车辆过多,路宽不够让他们的车通过了,纪越只好提前下车。

    回过头,祁培生也下了车,纪越回过头看着他,黄昏里祁培生与油街的车辆乱停、卖菜的摊贩遍地的背景是那样格格不入,有年轻人抬起头,视线停在不远处这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上便没有再挪开视线。

    “在这儿住倒是方便。”

    纪越听见祁培生的声音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传来,语气平淡的感慨。

    就像那年在九号公馆,纪越以为祁培生忙于运筹帷幄,因此是高傲的、是冷漠的,然而扭过头来,祁培生实则是一个很好亲近的人。

    筒子楼没有电梯,便是祁培生也只能跟着纪越步行,楼道里因为常年堆积的建筑废料和破损家具有一股腐败的味道,光线昏暗,声控灯早已损坏,纪越不得不打开手机的闪光灯照明。

    摸出钥匙时纪越的手都有些发抖,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时的动作缓慢,身后的祁培生也没有催促,整个过程大约有近30秒,才见纪越发白的手指逐渐用力,拧开了锁。

    然而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纪越就后悔了,他根本没有勇气走进这间屋子,即使祁培生在他身后,他依旧没有勇气面对这间充斥着纪明辉生前气息的屋子。

    人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纪越在顷刻间泪眼模糊,祁培生这时站到了纪越身边,打开鞋柜只看到一双备用的拖鞋,想来是给纪越准备的,纪越似乎听见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随后揽过纪越的肩膀,他的手下有一个微微向前的推力,低声道:“穿鞋踩进去吧。”

    纪越仿佛这时候突然回过神来,用手背猛地蹭掉脸上的眼泪。

    整间屋子还没有祁培生的一个卧室大,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在屋子里还能听见楼下买菜的叫嚷,纪越觉得自己被捆住了双腿,几乎寸步难行。

    房间虽小,也是有两间卧室的,祁培生扭过头,假装没有看到纪越脸上的眼泪,问道:“你后来在这里住过吗?”

    纪越摇了摇头,抽噎道:“只有一开始住过,后来我借口自己太忙了,连过来看望他都不太情愿。”

    纪越想,原先自己总觉得时间还很长,他即使嘴上说着不怨,内心深处却从未停止过对纪明辉的埋怨。而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待,人间至苦莫过于此,生死相隔之时,没有人能说一句不悔。

    纪越深吸一口气,泪水顺着眼睫往下掉,他干脆站到了窗边,不再将视线放在这屋内的摆设上。

    祁培生跟着纪越,只是背靠着窗户,他环顾这整间屋子,不经意道:“这里买菜去公园都挺方便,适合老人居住,屋里东西摆放的也规整,想来是有定期收拾屋子,你父亲在这里住的应该还算愉快。”

    而纪越却因着祁培生的话而更加哽咽,他咬紧下唇,几乎要见血。

    祁培生扭过头,目光如水的看着纪越,擦掉纪越挂在眼角的眼泪,低语道:“去看看有什么想带的,然后我们回家。”

    纪越闻言垂下头,将脸埋进祁培生的掌心:“谢谢您。”

    回到阔别两个月的山间别墅时天已经黑了,过去八年间,这条上下山的公路纪越无数次走过,然而这几个月来的心情每每回来都是百感交集。

    纪越倚在祁培生的肩上,手环抱着祁培生的手臂,听见祁培生开口问他:“明天我去临市,你是想跟着去,还是在家里休息一天?”

    纪越追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下午就回了。”

    纪越想了想,哑声道:“我想明天去看看我爸。”

    祁培生看着纪越,一时间没有说话,纪越明白他的担心,主动开口道:“我知道自己的状况,想请贺伯陪我一起去,您不用担心。”

    “这样也好,有事给我电话。”祁培生应下。

    第二天一早祁培生早早的离开了家,纪越在他走后半小时后才从床上爬了起来,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无精打采,一脸疲惫。

    祁培生已经帮了他很多,纪越明白,接下来的通向痊愈的漫长道路还是只能靠他自己。只是这认知还是让纪越瞬间鼻酸,他垂下头,用水打湿了脸,不愿放任自己被情绪绑架。

    纪越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从祁培生到纪明辉,他都有属于他的义务和责任,他逃避了太久,这时候幡然醒悟,想尽可能弥补。

    真正和纪明辉道别。

    真正和祁培生开始。

    纪越出门时发了一个信息给祁培生:先生,我和贺伯出门了。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才收到祁培生的回复:好,你乖。

    短短几个字,纪越摩挲着屏幕,就觉得摇摆起伏的心又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