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殷衣说着轻松,殷磬却听得皱起眉,不由出声打断,勉强提起笑,扯起些旁的话题。
殷衣顺水推舟地聊起其他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微笑着听殷磬讲,偶尔才应上一两声。说着说着,殷磬突然住了口,他握着殷衣泛着凉意的手掌,万分艰难地开口问道:“……大哥,你同我老实说,你的病究竟……”
殷衣迟疑半晌,突然偏过头掩唇剧烈地咳起来,好不容易停了,放下袖子,殷磬眼尖地望见一片血色,惊得整个人都说不出话。他拉过那被染红的袖子,哑然半晌,却听殷衣缓缓道:“你都……看到了。”
他这时候不笑了,沉下眉目便显出冷肃和掩不住的悲意,“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挨不过冬日……”他喃喃道,突然攥紧了殷磬的手,转过头牢牢盯着他,“记得,替我照看好殷雀。”
“你都同那小子说了些什么?”
殷雀掀开床帘,自觉地爬上床,将殷衣抱进怀里。他还是斤斤计较着殷衣独自面见殷磬的那么长时间,不大高兴地开口道:“那小子走时脸色那么难看,连招呼都不跟我打。”
“说了些闲话。”殷衣弯着眼依偎在殷雀怀中,小心藏起染了血的那片袖子,好笑道:“我们俩都是糟老头子了,你还吃什么飞醋呢?”
“哥哥太好看了。”殷雀侧过头吻一吻殷衣的额头,腆着脸道:“反正哥哥最喜欢的还是我,对不对?”
“对。”殷衣难得没有嫌她肉麻,笑着应了一句,“只喜欢你。”
所以——只担心你。
他突然就有些笑不出来,怔怔地看着殷雀依旧挺秀的侧脸。偷看正好被人抓了个正着,殷雀扳过他的脸,挑眉道:“哥哥怎么了?看我看入迷了?”
“是——你好看,莫不是不准人看了?”殷衣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伸手环住殷雀的腰身,将脸埋在他肩窝处。他故意转移话题道:“外头的锦鲤都喂过了么?”
“知道哥哥上心,我亲自喂了。”殷雀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殷衣的长发。他明明只比殷雀大上一岁,却不知比殷雀早了多久白头,此时一头银丝披散在身后,殷雀却还只是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白发。
殷衣又漫不经心地说起些府内事务,殷雀也都一一应了。殷衣出了阵神,还是低声道:“去唤苏并沉过来吧。”
“哥哥怎么了?”殷雀分明察觉到他话中掩饰不住的不安,他扳过他下巴,仔细观察他神情,“是殷磬那小子说了什么,还是——”
“不是。”殷衣笑了一笑,抓着袖子的手紧张得几乎痉挛,“是我有些头昏了,想问问苏并沉……”
“哥哥,”殷雀沉声打断道,“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先同我说么?”
殷衣仰起脖颈望着他,慢慢便笑不出来了,闭了闭眼才勉强道:“真的无事……”
殷雀与他相处了将近四十余年,那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拉过那只殷衣想藏到身后的手,一下便看到袖子上的一片殷红血迹,他不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开口:“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日开始的。”殷衣自暴自弃一样放弃了抵抗,他依在殷雀身上,颓唐地叹息一声,喃喃道:“愈近冬季,愈严重了。”
殷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哑然半晌,突然起身想要下床:“我去找苏并沉!”
殷衣拉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有气无力地笑:“找他有什么用。”他忍不住一样,眼尾红通通的,好似下一刻便要忍不住地滑下眼泪,“药也喝了大半年了,半点起效也无……”
殷雀张口欲言,只是又被殷衣打断了。
他说:“殷雀,我只是……舍不得你。”
两人相对无言,殷衣又慢慢接道:“左右我是好不起来了,我只盼着以后你还能好好的……”他偏过头又轻轻咳了两声,终于又笑起来,“先前还托了殷磬,让他照看你……”
殷雀静静凝视他,动作轻柔地拥紧他,哑声说:“我不要他照看,哥哥若是不放心我,就自己来管着我。”
“胡闹。”殷衣拍拍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就算不是这个冬日,那下个冬日,下下个冬日呢?我这副身子,能陪得了你多久。”说至最后,他也不知是说给殷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道:“能伴你到如今,我已十分满足。”
“哥哥——”
“好了,”殷衣摸摸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我们……也算是白头到老了吧?”
万千言语皆沉寂。殷雀再说不出其他什么,喉头发苦地搂紧了殷衣,闭眼应了一句:“……嗯。”
时近冬季,殷衣的咳疾愈发严重。殷磬照例是每日都来探望的,这日同殷衣聊了些杂七杂八的,好不容易逗得殷衣脸上有了些真心的笑,殷磬才告了退,来到院里。
殷雀在靠在廊边喂着鱼,见他出来,远远地仰头示意,却见殷磬停下脚步,低头喊了他一声“二哥”,是要和他长谈的架势。
殷雀望了他半晌,终究抬手喊他:“过来吧。”
锦鲤到了冬日都懒得动作,殷雀漫不经心地盯着池里一条红色锦鲤,低声问:“哥哥有话托你对我说?”
殷磬欲言又止,点头又摇头,沉声道:“大哥要我看着你……”
“放心,”殷雀话里听不出悲喜,“我不会另寻他人。”
殷磬摇摇头,“你明知大哥不是担心这个。”他说,“大哥说,他走后,你千万千万……不要随他而去。”
“今天怎么……这么迟才进来?”殷衣勉强支起身,撑在被褥上的一截手腕瘦得让人心惊,“殷磬那小子,又对你胡说八道了吧?”
“什么胡说八道,”殷雀圈紧那截手腕,低声反驳道:“那不都是哥哥嘱咐他的话么?”
“……”殷衣挑一挑眉,突然认真道:“既是如此,你可要牢牢记住。”
殷雀不作声了,十足的消极反抗模样,抱着殷衣不肯抬头。
“你怕什么呢?”殷衣摸摸他的后颈,“我……在下面等你,等到你百年之后,我们再一起投胎。”
殷衣絮絮说了一阵,停了一会儿,才缓缓笑道:“你还欠我下辈子……可别忘了还我。”
殷雀眼眶酸痛,静默许久才接道:“好……下辈子上天入地,我也找着你。”
殷衣心愿已了一般,低低笑出声,只一阵便弓着背咳起来,愈演愈烈,咳得满面都是泪,血泪都流在殷雀胸前的衣裳上。
殷雀拍着他的背,似有预感一般看着他攥紧被角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怀中人便没了声息,那只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他紧闭双眼,牢牢抱着怀中人,那样紧,似乎要融入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第二十八章
家书其一
沉寒吾弟:
自今年年初起,吾久病不愈,终至沈疴,从前不必多虑的种种事务,自此一下涌至心头,叫人不知所措。但头一件要处理妥当的,当是关于汝之事。吾与汝相识相知四十载,期间只有断断续续的小分别,却想不到现如今要分离不知几载。吾自然心慌难安,却不想累得汝也手足无措。吾已托了殷磬替吾照看汝,但思来想去仍想再唠叨两句。开年之时,吾至城西寺中,许下一愿,愿汝身体安康,与吾相伴至白头,如今也算勉强实现,吾已别无他愿。在汝及冠之年与汝心意相通,是吾此生无悔的事情。只是如今要离汝而去,难免伤怀,累得汝如今要形单影只。但吾知汝心似吾心,自始自终皆无悔无怨。得一挚爱如汝,此生足矣。无论如何,吾会等汝。等到下辈子,还要再见面。
兄:长轻
家书其二
殷衣吾兄:
天气转寒,不知江南是何光景,万望阿哥及时添衣,莫要着了风寒。京城落了两场雪,浩浩荡荡,两次皆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父亲母亲镇日不管吾,吾便自在后院玩耍。前日堆了一个好大的雪人,应当比阿哥还要高,只可惜汝没有跟着来京城,见不到这魁梧雪人。还有一日,大雪突然降下,吾在府外,只好匆匆忙忙往回赶。汝猜如何?吾回到府上,一时兴起,接了一片雪尝尝,竟是甜的!阿哥有尝过江南之雪吗?殷殷期盼阿哥明年能同吾一起来京城。
弟:殷雀
家书其三
殷雀吾弟:
江南近来天气转凉,吾自会添衣。倒是汝,在京城竟无人看管?殷慕着实失格。待他回来,吾会与他长谈。江南自然也会落雪,吾却从不知这雪乃甜味。下次若吾尝到不是,汝可要好好解释。自然,京城之雪声势浩大,江南不及,只是小雪也有小雪的风情,下次汝该留在江南细细一看才是。以后多的是机会与汝一同至京城,不必担心。早日回来,记得捎一枝寒梅,与吾一看。
兄:殷衣
第二十九章 特別篇:一晌
(一個無關緊要的夢)
殷雀睜開眼時,只看見滿眼夕照,映得院中小池波光粼粼,
他一時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時何處,身側便傳來殷衣的聲音:「??沉寒?」
他轉頭望過去,卻是殷衣尚且年輕時的臉龐,錦緞一樣的黑髮垂在身後,被夕陽映出溫柔的色澤。
「怎麼了?這樣呆呆愣愣的。」殷衣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輕輕地搖了搖,「打了個盹昏了頭了?」
殷雀怔怔地搖頭,明明此時一切都尚未開始,他在觸到殷衣目光的一霎那間,還是被無邊的眷戀和悲傷淹沒了。
殷衣似乎被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湊過來,皺起眉頭在說些什麼。只是殷雀一概聽不清晰了,他只感到大概與自己闊別了幾十年的淚水,沿著眼角不絕地往下掉。
「長輕、長輕??」殷雀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犯了什麼癔病,哭成這副樣子,只是不自主地喚殷衣的字,滄海桑田水枯石爛,他惶恐地在他眼中尋找自己的身影。
「嗯,我在。」殷衣用另只手扶著他的肩,放低了聲音,「作惡夢了麼?莫怕??」
殷雀自知腦中觀感均是無稽之談,卻一時止不住決堤一樣的痛楚:「哥哥??」他將頭靠在殷衣肩上,勉強閉一閉眼,「我好像作了個很嚇人的夢??」
「嗯,我曉得了。莫怕,莫怕。」殷衣提起袖口替殷雀拭了滿臉的淚,慢慢道,「哥哥在這呢,不哭了??」
哄小孩一樣,殷雀呆呆地望著殷衣眼裡粼粼閃爍的光,心想,可他甘願一世都作「小孩」。
殷衣對著殷雀向來是不吝溫柔的,見著他好容易停了眼淚,這才展眉微微笑起來:「怕甚麼,哥哥不是答應了一直陪著你麼?」
殷雀後知後覺地開始臉熱,低下頭自己胡亂擦了擦臉。與殷衣相握的手掌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他覷一眼他哥哥的神色,也彎起眼睛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