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却沉声开口，“易老爷！对不起！”
易老爷子拿着笔的手一顿，慢慢转身，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陆其虽是不忍心，但自己义尽于此，唯一一次听令易老爷子就犯下这样的大错，他实在是再没脸面出现在他俩面前。
易老爷子当年收养孤儿的自己，对自己有恩。但是他这么多年待在易瑾身边，和易瑾的关系不仅是上下属的关系，更是难兄难弟。他答应易老爷阻挡华雪堂，带易瑾回易家，他已经完成。现在他不欠易老爷子的，欠的是那俩人的。
陆其缓缓跪了下去，一天之内，两个孩子都这样，易老爷子是真的有些受不住，白着脸，“连你也要走吗？”
陆其咬着牙，磕了三个响头，“易老爷当初收养陆其，陆其永不敢忘，陆其不孝，易老爷的大恩，只有来世再报！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再相见，还请易老爷保重身体！”
“你……”易老爷子紧盯着陆其说不出话来。
当初收养这个孩子，只是为了给易瑾作伴，后来见这孩子天姿聪颖，又比易瑾还要听话，他就上了心真心在培养这孩子，也算是当半个儿子在养，只是现在，这个孩子也要离他而去，难道真的是他做错了吗？
易老爷子越想越气不过，一个喘气没上来，重重的倒了下去。
“老爷！老爷！”
“老爷！”
大厅里顿时一团乱，易老爷子脑袋晕晕乎乎，依稀好像看到当年那个抱着他大腿撒娇要糖吃的孩子，孩子笑得跟吃了蜜一样，合不拢嘴。记忆中，好久没看到他笑得这样灿烂了吧，泪水划过眼角，易老爷子哑着嗓子，“小瑾……”
京华郊外庄子
“咳咳……水……水……”华雪堂皱着眉头。
旁边的易瑾一个激灵，急忙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扶起华雪堂，看着华雪堂大口大口的喝着，眼里是止不住的心疼，“慢点，别急。”
喝了水润嗓的华雪堂舒服多了，思绪回神，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盯着易瑾目不转睛，“三爷……”
“我在。”
“三爷……”华雪堂颤抖着，眼泪止不住。
易瑾心疼的紧紧抱着他，有些哽咽，“我在……”
“三爷，我好冷……”
易瑾这才发现华雪堂身子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连忙跳下去柜子里抱了几床被子过来，一一搭在华雪堂身上，自己也跟着上床，将华雪堂单薄的身子抱在怀里，“还冷吗？不怕啊，三爷给你暖，一会就不冷了。”
华雪堂侧头，盯着易瑾，他的眼角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华雪堂更觉揪心，心里难受。
易瑾也发现，低头贴在他耳边，“怎么了？还冷呢？”
华雪堂摇着头，“身子已经不冷了。”但是心已经冻住了……
“那就好。”
华雪堂靠在他怀里，不想问这里是哪里，他不想管，也不想知道，这样就好了，就这样一辈子好了。
沉默许久，就在易瑾以为华雪堂已经睡着的时候，华雪堂开口。
“三爷，你不娶周家小姐吗？”
易瑾愣了愣，没想到华雪堂会突然提起这个，摸了摸他头顶，“我有你就够了。”
华雪堂裂开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心里更是酸得厉害，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呢？在他身子还干净的时候，俩人互表心意不好吗？为什么老天爷就是要这么捉弄他！
他从小被人遗弃在大雪天，亲生父母都不想让他活着。长大之后，唱了十几年的戏，说不唱就不唱。再到现在，喜欢上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表达心意，就被老天爷残忍的扼杀在摇篮里。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么对他们！喜欢一个人有错吗？喜欢上一个男人有错吗！
华雪堂闷在易瑾怀里，泣不成声。
“……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些。
易瑾红着眼，知道他心里难受，需要好好发泄一下，便由着他去了。
那天下午，整个院子里，都能听到那间小屋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要把多年来的委屈通通倒干净一般，直到嗓子哑住，声音才停止。
民国十九年，冬
京华郊外庄子里，华雪堂裹着厚大衣，围在火盆前，抬头望着外面的大雪。
“又到冬天了啊。”华雪堂一时有些感叹。这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啊。一晃眼又是两年过去了，想来，这是他和三爷在一起的第个七年头了啊。
易瑾端着粥，回到屋里就看到华雪堂光着脚，只披着一件大衣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顿时板起脸，“怎么下床了？不知道身体不好啊，还胡闹！快到床上待着！”
华雪堂听话的躺到床上去，听着易瑾像个老妈子一样啰啰嗦嗦叨叨个不停，没忍住笑了起来，看着易瑾变黑的脸，知道自己闯祸，顿时收住了笑，“哈哈哈……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的……哈哈哈哈……”华雪堂笑个不停，使劲躲着易瑾在他胳肢窝的手。
“还敢不敢笑了？”易瑾黑着脸，说着’狠话’，动作却是不敢太大，就怕一不小心伤着怀中这个‘瓷娃娃’。
都三年了，还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那就由着他好了。
“三爷……”华雪堂慢慢停下来，一脸期待的看着易瑾。
“怎么？”华雪堂自三年前眼里就很少有其他情绪，虽然看着他的时候还是弯成一道小月牙，但是眼底却没有任何亮光。
他很想安慰他，但他知道他骨子里是一个很骄傲的人，那件事给他的打击一定不小，他不提，也不敢提，但是他怕他一直憋在心里，他想劝他，有什么，他陪他一起，他的痛苦，他们平摊。
“三爷，我想去院子里看看雪。”
华雪堂不爱出门，这还是三年来他头一次主动提出要出门，虽然只是个院子。但易瑾还是很高兴。他深怕他在屋子里闷坏了，但也担心他身体，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才打开了屋子大门。
寒冷的风立马刮进来，易瑾缩了缩脖子，连忙给华雪堂拢了拢领口。他俩都怕冷，尤其是冬天，恨不得只缩在被窝里暖着，难得顶着这么大的风雪出来赏雪。
“冷吗？要是冷，咱就先回去，等雪停了，咱再出来。”易瑾担心的看着华雪堂。
华雪堂却异常的兴奋，摇着脑袋，“我还想再待会。”
难得他坚持，易瑾也就放任，随他去了，看着华雪堂开心的笑脸，好像觉得一切都值了。
京华易家，易老爷子躺在床上，有些无力，“二小子，你……你弟弟回来了吗？”
易家二少爷叹了口气，握住老爷子的手，“爹，你忘了，三弟等你去他那里玩呢！你要快点好起来！”
他回来的晚，等知道一切的时候，易老爷子已经病倒躺在床上了。他心里埋怨易瑾不懂事的同时，也有些埋怨老爷子做得太过分。
只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要挽回，已经是不可能的奢望。他和他大哥这几年来来回回不知道往庄子跑了多少趟，得到的永远都是一句话，
“不回！易家跟我毫无干系！”
那小子倔，老爷子心里后悔，却脾气也倔，硬是不松口道歉，就这么死磕着。一晃就是三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话语间，易家大少爷走了进来。
二少爷期待的朝他身后望了望，没看到想看的人，终是失望的低下头。
老爷子像是有感应，嘴里喃喃，“老大，老二，”
二少爷和大少爷立马握住老爷子的手，异口同声，“我在！”
老爷子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你说，我怎么就不能接受呢？”
“爹……”二少爷着急开口，大少爷却是沉着脸冲他摇了摇头，二少爷抿嘴没再出声。
“你们说，要是我当初没管他，没干那些糊涂事，这家是不是还好好的……”
“……”
“我当时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呢？为什么呢？我儿子喜欢，他高兴，我为什么要阻止他呢？不就是在家里养了个男人吗？不就是一辈子不能娶妻生子吗？我又陪不了他一辈子，我管那些干嘛呢？易家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他从小被我宠大，怎么到那会，我还要逼他呢！还……咳咳……咳咳……”老爷子说得有些激动，
“爹，您别急！”
“还把小曼推了出去……当年她可是红楼的头牌，那声音，简直就跟黄鹂鸟一样，那么好听，为什么……我为什么就把她抛弃了呢！”
“……”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三小子走了，阿其走了，李管家也走了，都走了，大家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易老爷子声音越来越虚弱。
“爹，你还有我们，大哥和我都在啊！你看看我们，看看我们啊！”二少爷紧紧抓着易老爷子的手。
“……”易大少爷红着眼没说话，但是抓着易老爷子的手却用了力。
京华郊外庄子院子里
华雪堂靠在易瑾怀里，伸手把手中的梅花插在易瑾头上，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很是不舍。
易瑾努力压下心里的不安，颤抖着身子将华雪堂拥在怀里，故意跟他开着玩笑，“真不乖！都说了，外面这么多人，你还捉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华雪堂却是乐呵呵的笑了起来，窝在易瑾怀里，“三爷，这一幕像不像当年那个时候，”
“嗯？”易瑾顺着他的话认真回忆起来。
“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靠在你的怀里，你还给我摘了朵海棠花……”讲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华雪堂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易瑾惩罚似的捏了捏他的鼻子，华雪堂继续开口，“那个时候，刚好开春，你故意逗我，让我分心，跌在你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