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半个岛,没见到有人生活的痕迹。刚才登高看到岛的另一半,也没有房屋。”
“那么……”红发的船长压着头上的草帽指了指地面,“我们脚下又为什么会有路?”
“你以为瑞格怀特是怎样的地带?”米霍克无视了香克斯的大惊小怪,再次开始旅程。
“天气和环境很特别……”香克斯见米霍克并不紧张,便也放宽了心,枕着手臂边走边道,“不过在伟大航路上,这也不算什么。”
“的确,它不是最险恶的,所以皮蒂镇还有住民。”米霍克俯下身来,在路旁的灌木丛里摘下了几株可以治疗外伤的草药。
香克斯也跟着蹲下来,随手帮米霍克拔起地上不知名的野草,他知道他眼前这位伙计很少废话,便追问道:“所以?”
“你知道皮蒂镇的住民何以为生么?”米霍克皱着眉看着对方发力过猛拔坏的草叶子,伸手阻止了这帮倒忙的行径。
“哎?这倒是没想过。”香克斯盘膝坐在了一边,他发现此时的米霍克矮着身子,却还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刀,这与鹰眼在船上时不算端庄的坐姿很不一样。
“女人留在镇上同外来船只做生意,男人打捞沉船,也做赏金猎人。”米霍克低声道,“他们虽然不住在其他的岛上,但必然会踏足这样的岛屿休整和寻宝。所以山里有路不稀奇。”
“赏金猎人?”香克斯来了兴趣,“打捞沉船找宝藏本来就是海贼的勾当吧?”
“世界政府给予了皮蒂镇住民合法打捞宝藏的资格,”米霍克转头看了一眼无所事事的路伴,“所以来冒险的你,或者来找刀的我,都是和他们抢生意的敌人。”
“难怪这一路来你都有些戒备,”香克斯看着站起身继续向前的米霍克,由衷地赞扬道,“我还真搭了一位好同伴啊!”
米霍克无意解释让他紧张的罪魁祸首是红发的凉鞋,“你也许该去提醒你的船员们,小心在这所谓的无人岛上被偷袭,红发海贼团的脑袋想必都很值钱。”
“那帮家伙可不用我去操心,”香克斯扯开嘴角笑起来,“反之,敢偷袭的人要自求多福了。”
香克斯跟在米霍克后面一路走走停停,目光一直没怎么离开对方提着竹篓的背影。即使他神经大条,也觉得鹰眼的气质与他这一路收集野果的举动太不相称。
可是米霍克丝毫没有这样的自觉,依旧我行我素。红发的男人有些微妙地想到,如果一个人要一直是这样辛劳地独自谋生,那的确是太艰苦了,或许他有些同情没有伙伴也不需要伙伴的鹰眼,即使这个人是如此的强悍。
“鹰眼,”香克斯阻止了自己脑中某种持续蔓延的异样思维,忽然发问,“如果真像你所说的,瑞格怀特的原住民以寻宝为生,那又怎么能确定你要找的那把刀还在这片海里?”
“无上大快刀重新现世,”米霍克道,“这样的大新闻必然会有报纸登载。更何况……我要找的刀,也不是人人都能握住的。”
“名刀择主?这样的传说我倒也听说过。不过值得你这么用心寻找的,到底是怎样一把刀?”香克斯忽然来了兴致,“我们也走了很远了,不如坐下来休息一会。”
米霍克接受了对方的提议,捡了块干净的地方与香克斯并排而坐,并从竹篓里拎出串浆果递给对方。
香克斯捡了几颗丢进嘴里,顿时觉得酸甜可口,很是润喉。
米霍克轻轻抽出了他的刀,竖在自己眼前,“地藏丁字刃,世界上最坚固的黑刀之一,它的名字叫做‘黎前’,以黎明之前的夜色来形容刀身的样子。”
“是把好刀,我领教过它的厉害了。”香克斯赞道。
“它自出炉的一刻起就被评定为大快刀,可是身为大快刀二十一工中的一把,却在锻成的几年后,就有了裂痕和缺口。”米霍克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爱刀上的一道道伤口,“也许这就叫做生不逢时,它这么快就输给了另一把黑刀。”
“另一把?”
“是的,材质一样,是工艺的不同决定了成败。”
香克斯想起了米霍克刚刚说过的话,“无上……大快刀?”
“乱刃重花丁字,太古刀,它的名字叫做……夜。”米霍克把黎前收回腰间,“百年前随着最后一任主人失踪在这片海域,从此,这世上就再没了它的传说。”
“你刚刚说不是人人都能握住它的?”香克斯很感兴趣地追问。
“很多名刀都有类似的诅咒,认主、不易降服,历代主人都不得善终等等。”在提到有关于刀的话题时,米霍克从不吝惜词句,“不过在我看来也没那么神奇,宝刀在握,自然有人垂涎,没有能力护住它,就会被别人抢走。”
“有道理,”香克斯又从米霍克的竹筐里拎出一串浆果,“就像海贼总会为了宝藏火拼。”
“我早就知道夜的故事,却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来寻找它。”米霍克低声道,“黎前已经不能再坚持了,而我也不清楚自己的剑术如何继续提高,希望那把传说中的刀能给我一些启示。”
“你果然是个纯粹的剑客,”香克斯轻松地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西洋剑,“我一直没法专注地追求变强,只好寄望能够遇上一些契机,让自己有所提高。这比起你来就太懒散了。”
“但是你很强。”
“或许是有某些原因,让我没失去变强的意志吧。”香克斯耸了耸肩。
米霍克没有去追问香克斯的原因是什么,只是认真地答道,“这样最好,我很期待我们在未来的公平较量,你的剑法里有我还看不透的东西。”
“乐意奉陪!”香克斯笑得很开朗,“和你打是件很愉快的事。”
然而,他们都无法预料到,这个本该是最易达成的约定,却在多年后成为了最不可能的一件事。
据说人们开始习惯一些反常的事物时,就往往会丢掉某些固有的经验和警觉。当米霍克和香克斯被骤然而起的瓢泼大雨浇成落汤鸡的时候,他们才深切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香克斯把草帽扣在了头上挡雨,呼啸而过的大风吹动树林里的枝叶,发出了不小的响动,杂音里他有些听不清几步外的米霍克在说些什么,只得眯起眼盯着雨幕中同样显得狼狈的对方,提高声音道:“我听不见你说话!鹰眼!”
米霍克皱着眉后退了两步,把竹篓塞在香克斯的手里,没什么犹豫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不做声地拉着对方离开了林间小路,往杂草丛生没有通道的地方大步走去。
这是米霍克第一次主动拉扯自己,香克斯吃了一惊,剑士的左手修长温暖,因为常年持剑而有些粗糙。此刻这只手稍微使了点力气,牵着他的右腕,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在冷雨中引着他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他手里的竹篓在两人之间轻快地晃悠着。
香克斯用剩余的手扶住帽子,任由对方在牵着自己的同时挥剑在灌木里斩出一条路来。
身为一位船长,香克斯习惯在这种情况下冲在前面开路,所以当有另外一个人为他披荆斩棘,让他只能望着对方的背影并且接受指引时,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感受——或许自己在伙伴们眼里也有这么可靠吧?
于是眼前这个似乎在暂时充当自己替身的家伙,红发的海贼决定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香克斯一直认为保护同伴是一种责任,并且也是快乐,如果鹰眼也体会到了这样的感受,他会不会更喜欢和人相处一些?
专心致志开路的米霍克并不知道他身后的人在想什么,即使黎前已经伤痕累累,但是砍砍灌木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尽力回忆着早晨所看到的山洞的具体方位,都快忘了自己还拉着身后的人。
随着这一路向前,爬到了近山腰的位置,米霍克终于看到了记忆中的洞口,他转过身想告知香克斯目的地,才发现自己竟一直在扯着对方。
米霍克迎着香克斯的笑脸愣了愣,有些尴尬地松开了手,已经一致的体温骤然被分割开,便像忽有寒流吹过掌心,他轻轻握起了拳,把左手收回身侧。
香克斯没看到对方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但鹰眼那动作的僵硬还是瞒不过人的,他忽然心情大好,笑着经过了米霍克,在他湿淋淋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率先向山洞走去。
当米霍克与香克斯双双钻进不大的山洞时,身上的衣服都已经彻底湿透了。香克斯也终于有机会指着米霍克帽子上瘪瘪趴下来的羽绒,大笑着道,“哈!鹰眼!这帽子看上去实在是糟糕透了!”
米霍克默默看了一眼幸灾乐祸的红发,无声地摘下帽子放在一边,他脱下了长风衣开始拧水,“这几天一直是阴天,空气湿度也不小,就忘了瑞格怀特也会下雨的事儿。”
香克斯也解下披风拧了起来,他望向洞口的雨帘,“已经小了很多了,暴雨通常不会下得太久,不知道船上的那些家伙是不是也被淋到了。”
小山洞里的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一个半裸、另一个的湿衬衫紧贴在身上,都觉得彼此是说不出的狼狈。
“……我去弄点柴来生火。”米霍克站起身来,弯下腰准备走出矮小的山洞。
“外面还在下雨呢。”
“没关系,已经不能更湿了。”米霍克把那顶“糟糕透了”的帽子再次扣在了脑袋上。
香克斯看着米霍克离开的背影,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同他外在气质的迥异。
米霍克再次回到山洞的时候,臂弯里抱着几根潮湿的粗木。香克斯眼见对方把木头安置在地上,接着从一棵圆木上摘下了什么递到自己面前。他借着洞口投进来的昏暗光线,看出了那是一只缩成球的小刺猬。
“砍树时看到了它,大概是被雨水冲昏头了。你确定你想吃这个?”米霍克似乎有点迫不及待地摘下了头顶那已经不能更糟糕的帽子,把它丢在了一边。
香克斯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米霍克打量了好几圈,单从那没有表情的面容和没有波动的眼神里,他很难判断对方是不是在用这只刺猬打趣自己,“喂鹰眼,你不是认真的吧?”
米霍克随手把可怜兮兮缩成团的小家伙丢在一边,再次拔出刀来,开始娴熟地给圆木剥去被雨水淋湿的树皮,“我也觉得它太小了,还是等雨停了去抓两只野兔吧。”
原来真的不是开玩笑,香克斯哭笑不得地沉默了半晌,悄悄抓起那只幸免于难的小刺猬放在手掌里把玩,小家伙不太扎人的刺警戒地竖着,一动不动地赖在他的掌心里装死。香克斯坐在原地,看着米霍克把所有的圆木都削成了方形并且整齐码好,先用打火机烘干了一小段树皮,然后靠它引燃了整堆柴火。
燃起的火焰很快温暖了整个山洞,香克斯向前挪了两步,同米霍克一起撑着自己的披风烤火,“鹰眼,和你一起待久了真的会变懒。”
“哦?”米霍克转过头,“如果你想负责做晚餐我也很欢迎,我不挑食。”
香克斯瞬间像被扎漏了的气球一样,低下头干笑起来,“会食物中毒的。”
“我的肠胃还不错。”米霍克把烤干的衣服穿回身上,继续开始烘帽子,“你可以试试看。”
香克斯偷瞥着火光下一半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的米霍克,对方在他的注目下依然面不改色地整理着帽子上渐渐恢复到先前的华贵样的羽毛。
“……你是在开玩笑吗?”香克斯非常犹豫地轻声发问。
米霍克缓缓转过头,挑着修长的眉毛与他对视了片刻,最终轻松道:“就当是个玩笑好了。”
香克斯发誓他捕捉到了米霍克的唇角轻微上翘的那一瞬间,那个家伙一定是在笑!他一一回想了自己先前说过的话,在反思了好几遍之后,小心翼翼地暗自决定:无论鹰眼的帽子再变得多难看,他都绝对不会再嘲笑那个东西了!
有所觉悟的红发船长忽然清晰地认识到,虽然鹰眼一直很缺乏面部表情,但这个家伙和自己独处的时候,显然远不如他在雷德号上时那样宽容大度。不知为什么,这个无关紧要的发现让香克斯瞬间觉得又振奋又委屈。某种念头再次强烈地闪过他的脑海——不能让鹰眼成为自己船上的人,实在是太遗憾了。
香克斯随手从竹篓里抓了一个小浆果,扎在了身边的小刺猬竖着的尖刺上。就好像这样近在眼前的美味它却吃不到吧?年轻的未来四皇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悄无声息地转嫁了自己心里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