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香克斯慢慢地转过头,目光中某种无法按捺的激烈情绪仿佛撕裂了他左眼上那三道陈年的伤痕。
“是我的疏忽害了鹰眼啊!”香克斯从紧咬的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这个人总是喜欢把朋友的一切都扛在自己的肩上,贝克曼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句自我苛责的话,只能安慰地拍了拍船长的肩膀,“你要相信鹰眼的实力,他没有那么弱,哪怕是一整艘船的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本地人自然有他们的优势……”香克斯定了定神,蓦地想起这正是米霍克曾经提醒过自己的话,他从没想过他还记得它们。
“我不担心有人直接挑战鹰眼,”香克斯抹去了嘴上的牙膏沫,“可那个家伙虽然谨慎,却是个坦荡的人,如果有谁在暗处做手脚……”
“想想补救的办法吧,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贝克曼也略感担忧地弹了弹烟灰。
宿醉的头疼重新盘踞了香克斯的脑袋,红发的海贼头领揉着太阳穴坐在甲板上沉默了一小会,最终打起精神站直了身。他目视着前方平静的海浪,干脆而坚定地下达了指示:“贝克曼,立刻给我弄一艘加满油的快艇来。然后你带着雷德,以最快速度赶到戴斯岛。”
“是。”雷德号副船长立刻领命而去。
香克斯看着他得力的助手迅速离开的背影,用力按住了头顶的草帽:“再等我一会……千万别出事啊!鹰眼!”
第二十二章
清晨的阳光把日月岛的影子长长地拉出了海面,米霍克正安然坐在海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为自己煮着鱼粥,同时计划着再次回到皮蒂镇时,要采购一些本地特产的上等粳米。他在天光未亮的时候就已经抵达了日月岛,不过剑士抑制住了自己跃跃的兴奋,安稳地扣上了羽毛帽,养精蓄锐睡到了天明。
一小锅鱼粥慢慢煮到了火候,米霍克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情,他心不在焉地熄了火,边吃早餐边回忆着。直到大半锅鱼粥都被消灭掉的时候,剑士终于在一点异样而无趣的氛围里想起——他手边没有朗姆酒了。
从前的米霍克没有早餐时饮酒的习惯,毫无疑问,在之前的十几天里,红发已经把某些不好的习性传染给了他。剑士无可奈何地皱了下眉,他只记得在饭前反复提醒自己做一人的分量,并认为这就是回归清净的日常生活后,他唯一需要注意的事情……看起来这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米霍克踟蹰了片刻,把有关红发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为了弥补这点失去了朗姆酒后的空虚,他在饭后给自己倒了杯红酒。
用罢早饭,米霍克在朝阳里收拾好了一切,检查过潜水气瓶与呼吸器,并再次固定了腰间的黑刀,脱下外套跃入了海里。
随着下潜深度的增加,温和的阳光渐渐变成了勉强可以识别岛屿的海下轮廓的微光。米霍克凭借着之前的记忆,顺利摸到了目标洞口。在进入洞穴前,他谨慎地分出精力检查了自己买来的设备,确认一切没有异常。
蜿蜒向下的狭长山洞内满是海藻,吝啬的山石只留出勉强容纳一个人贴身潜行的空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坍塌,米霍克聚精会神地绕过重重障碍,偶尔用刀小心削下几处石棱,确保背上的气瓶能安全通过。周遭的水压即将达到承受的极限了,米霍克感受到海水毫不留情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用力挤压着他整个人,全身的骨肉脏腑已开始隐隐作痛。
这并不能阻拦年轻剑客的决心,米霍克锁紧了眉,在缓慢的下潜中伸手按住了腰间的黑刀,他知道目的地就要到了。果然,在数秒后,他潜入了那块相对宽敞的空间,并触摸到了那巨大的石堆的一角。
在黑暗中,剑士的双目只能隐隐识别出石堆的轮廓,但上一次费力取回的样品便源于此处,这正是一堆产自红土大陆的、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
米霍克在海水中立起了身体,轻轻抽出自己的刀,很庆幸背上的气瓶和衔在口中的呼吸器承受住了这沉重的水压。
九分钟。呼吸器上的压力表设计得很人性化,米霍克查看了一下发着荧光的表盘,估算出预留了上浮空气后的活动时间,他不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比气瓶里的空气坚持得更长久。
时间弥足珍贵,米霍克眯起眼,金色的眼眸更显犀利,而他的对手却只是一堆石头。
剑士双手握住黎前的刀柄,对着石堆缓缓举起了剑。然而他迟疑了数秒,又改为单手握刀的姿势。
这是个极大的矛盾。米霍克深知自己双手斩击的威力,过于强劲的刀势会让整个山洞都坍塌掉,深水下活动不便的他也将被山石掩埋。而单手握刀……米霍克不确定他的黎前还能承受几次与红石的抗衡,据说这种东西的坚固程度是仅次于不可毁坏的历史正文碑石和海楼石的。
时间容不得太多犹豫,米霍克最终选择了比较稳妥的做法,毕竟还有下一次机会。他摸索着,用黑刀去探寻石堆的缝隙,想借着海水的浮力,用刀来挑开层层石块。
即使以这样的方式,米霍克依旧感受到了黎前在几次撞击中又有了新的破损,更重要的是,他面前的石堆实在太大了,几分钟的努力根本不足以掀去它最外层的石块,更不必说去探寻内部埋藏的奥秘。
呼吸器压力表上的指针渐渐向着原点回归而去,当米霍克的舌尝到上涌的血腥味时,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一次不成功的极限挑战,遗憾地收刀上浮。
米霍克平安浮上了水面,他扯下已停止了计时的呼吸器,疲惫地扶着小棺船的船沿缓了几口气。大海的威力果然不可小觑,米霍克爬回了船上,伸手抹去了唇边溢出的血迹。
已经尽力维持了上浮速度和空气余量的平衡,但最后一段稍显急切的回游依旧让米霍克感到四肢疼痛,胸口不适,加之此前在深水里所承受的压力,这一程潜水不可避免地给他的身体带来了超负荷的伤害。意志坚定的剑客很庆幸他需要潜入的山洞没有再深上十米,否则恐怕真要大伤脑筋了。
所付出的代价在意料之内,能否得到成果却完全无法预期。米霍克擦干了身上的水迹,静下心来总结这一趟尝试所得到的信息。
唯一的退路已经被用掉了,比起昨日仓促发现红石堆,在气尽前就不得不潜上来的行动,这一次的潜水至少让米霍克对那个狭长的山洞有了更清楚全面的认识。
米霍克轻轻拔出自己的黑刀,黎前上最严重的豁口已有半个剑身的宽度。剑客的手指抚过这柄忠诚隐忍的刀上所有的伤痕,他不确定它是否还能再支撑一次自己的全力斩击。
最大的困难是在下次抵达目的地后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有些事情并不是依靠强大的破坏力就能解决的。
“只能使用最坚硬的刀的剑客,并没有资格握住这把最坚硬的刀。”米霍克低声重复着恩里克手记上那句来自剑侠的感悟。那真正的资格又是什么呢?
先生曾说万事万物都逃不过那么一个规律,时机成熟时自然会深刻地理解它。米霍克相信那置身于百米海水之下的红石堆也必然存在着某种规律,然而抓住它却需要一个契机。
这一如多年前自己忽然领悟了以钢铁斩断钢铁的技巧时——先生的钢刀第无数次轻巧地迎头劈下,少年的米霍克睁大了眼睛,并没有任何理由,在那个瞬间,他发觉自己看清了钢铁上细密的纹理。
米霍克盯住那逼近的剑身,像是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他顺着那条纹理清晰的金属向上移动目光,看到了先生握剑的手,以及整条右臂的动作——隐藏在衣袖里次第发力的上臂肌肉,渐渐伸开的手肘,坚定而灵活翻转的腕部,甚至每个正调整着力道的指节,它们游刃有余、甚至漫不经心。
这简直是一种蔑视,少年有些恼火地屏住呼吸,双手挥刀尽全力相迎,他并未觉得自己的剑技有任何的提高,然而在清脆的撞击声中,先生手里的刀却平滑地断成了两截,折断的剑尖斜斜地插进了土里。
先生意外地愣了一下,接着大笑着鼓掌道:“真不容易啊,你才这么大点,就听到了钢铁的呼吸吗?”
“我什么也没听到,但我看到它了。”米霍克认真地纠正了问话中的失误。然而当他拾起地上的半截刀尖凝神细看时,却又找不到那一刻骤然出现的奇妙纹理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描述那种状态,但是他想他已经懂了。
“哦?你是用眼睛感受到它的吗?”先生也不刨根问底,伸出手来用力揉乱了学生的头发,“听到和看到没什么分别,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达到这种境界了……恭喜你啦,米霍克!”
那也是一扇门,米霍克在前进的路上推开了它,抵达了下一个房间。他能通过那双金色眼眸看清的东西渐渐多起来,可是无论米霍克怎样努力,却不曾再看清陪自己练剑的先生逐渐趋于认真的动作。直到少年长成了英挺的青年,他无需屏息凝神,也可以看得到面前的老人面上如刀刻般的皱纹和越发弯下去的脊背。
先生一直笑着说,他的学生太优秀,早早榨干了这把老骨头所有的技能。可米霍克却始终惭愧于自己未能进步得再快一点,在他能够证明自己已经超越了老师之前,时间已经永远带走了比试的机会。
米霍克坐在自己的小船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能找到任何办法来解决眼前的难题,这大概是另一扇门,他要推开它才能继续前进。然而即使抛却了气瓶和武器的限制,他已经被水压弄伤的身体大概也不会再给他多于一次的机会了。
米霍克不确定如果不能通过这个考验,自己将会怎样。他必然会继续受伤的身体,那已经无法再陪伴他前进的爱刀,他寻求进步的方向……
为了一把不一定存在的刀赌上这些值不值得?米霍克在抵达戴斯岛前也不能确定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然而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把传说中的“黑刀?夜”上了,他想做的事情只有成功地解决掉那些红色的巨石,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所面对的瓶颈——即使他的刀已经足以斩坏军舰,却依然对一堆放在有限空间内的石头束手无策,它们寂然横在原地,默示着他的剑法里所缺乏的那种力量。
米霍克站起身,在舒适的阳光下活动了一下四肢,胸腹间自骨骼传来的钝痛像是身体的抗议。生活向来节制有规律的剑客极少这样肆意妄为,然而这一次他已经不顾这些了。
因为贪图一把无上大快刀而死掉是愚蠢的,但为了追求剑术上的精进,在达成梦想的路上倒下,则是死得其所了。这样的信念早在自己出海前,不就已经决定了么?
如果不能解决石堆,那就让尸体浮上来吧。米霍克平静地背好了第二个潜水气瓶,接上了呼吸器,轻快地跃入了海中。
第二次下潜的时间缩短了不少,米霍克再次在极限的压力中抵达了石堆边,他看着呼吸器上的压力表,粗略计算出空气还够他在水下坚持十三分钟。这一次,他没有预留上浮的时间。
米霍克挑起眉,在挥刀前集中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来观察眼前的石块。过大的水压让他金色的眼眸十分不适,年轻的剑客稍稍眯起眼,努力适应着压力和黑暗,希望自己能够再次“看到”那巨大石堆的玄妙之处。
米霍克不知道自己维持了多久这样的状态,他那双被世人评价为冷酷犀利的眼睛始终不能看清那个“规律”。有几次他认为自己摸到了些窍门,可尝试的后果却是手里的黑刀又崩坏了几处。口中再次涌上血腥的味道,米霍克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皱起眉,咬了咬牙,单手持起剑,对着石堆硬碰硬地砍下。
不算意外,部分崩坏的石堆连同整个山洞像是在长久的睡眠后骤然醒来,不大的空间里石土四散,迅速污染了整个洞穴内清净的海水。米霍克不得不闭起眼,因为勉强发力而愈加疼痛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一块落下的巨大山岩砸中了他的右臂,幸有水中的浮力抵去了部分冲劲,年轻的剑客为他失败的一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米霍克不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除了这个尝试,他已束手无策。他没办法在浑浊的海水中睁开双目,无从判断被自己破坏了稳定的山洞已变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一直陪伴着自己的黎前已经断成了两截。沉重的黑刀在入水之后本已变得轻巧了许多,还被他牢牢捏在手里的半个剑身像是没有任何重量。
气瓶里也不剩什么空气了,米霍克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后,拔掉了呼吸器,在口中的鲜血涌出前抿紧了唇。
……
要死了吧?
这一口气可以屏上三分钟,塌落的山石不断擦过或是砸在米霍克已至极限的身体上,他开始思考自己应该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去想些什么。
无处不在的强烈痛楚似乎拉住了即将从米霍克身边踱走的时间,他甚至还来得及从容地盘点一下自己的人生履历,然而在无数心念和记忆呼啸而过的瞬间里,剑士却未曾瞥到任何一个值得留恋的人或事物。
这样也不错。他近乎放弃地想到,却还下意识地抓着半截黑刀。
……
“记得我们的决斗,可别把自己搭在这里啊!”
某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这必然是幻听了。日后那个人会笑着谈起死相难看的自己么?这个念头挟着一点微妙的不甘,强烈地涌上了米霍克的心头,他握刀的手顿时加了几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
那张大大的笑脸仿佛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了,米霍克闭着眼,偏了偏头,用意识无声地抗辨道:“我还活着。”
他的头脑里近乎逼真地浮现出了红发男人脸上张扬的笑意,可是那样的笑又意味着什么呢……
“梦想和承诺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都要永不丢弃地放在心底。”没什么机会向谁许下诺言的米霍克忽然想起了这句话。他不确定多年前这样教导自己的是老师还是父亲,但是他清晰地记起了自己那仅有过的一次承诺——
“我会通过报纸给你报声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