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霍克自然也不会料到,在他结束了返航的旅途、重新踏上库来加那岛时,古堡里有两个年轻的不速之客,正在为谁去做饭而争吵着。
从莫利亚家的幽灵小丫头和罗罗诺亚夹杂着懊恼的吵闹里,他得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那个已然成为人形武器的同僚。巴索罗米这个举动的初衷,大剑豪已经没有兴趣也没什么机会再去过问了。
他耐心回答了罗罗诺亚的发问,简单概括了海军本部发生的一切,遵照这个冒失的年轻剑客的意志,赠予他一条小船,任凭全身是伤的对方去留随意,随后又被幽灵小丫头烦得不轻。
然而不久后,罗罗诺亚忽然改变了主意,再次浑身浴血地出现在古堡的客厅里。在他发表了那通一定会超越自己,取下自己的项上人头的豪情宣言时,大剑豪终于不可遏制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无他,罗罗诺亚说出求教理由的那一刻,多年求败不得的米霍克已知道自己必然无法拒绝。只是命运何其荒谬,还需要他亲手去教导一个心心念念自己性命的小家伙……这又怎能不好笑呢?
其后的两年时光里,世界第一的大剑豪深刻体会到了育儿的种种苦乐,他没兴趣干涉什么,宽容地给予了房客们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是在平添了两个人之后,库来加那岛上多年来一成不变的安静便被打破了,而同样被打破的,也包括大剑豪的许多生活习惯……以及某些无法对人描述的心境。
当皮蒂镇上空宁静的炊烟映入眼帘时,犹自沉浸在回忆中的大剑豪感到了些许猝不及防——记忆里那段在曲折又漫长的航程……原来竟可以结束得如此顺利而直接。
许多年前香克斯所赠予的那张老地图早已在寻找黑刀的混乱里失去了踪迹,然而米霍克意外地发现,即使时隔了这么久,他却依然清晰地记得这片海域的种种情况——看来这一次自己所乘上的洋流并非多年前路过戴斯岛的那条,想停船拜祭那沉睡于戴斯岛下的剑侠以及自己前任佩刀的计划要取消了
米霍克向着戴斯岛的方向沉默地凝望了一会,阴霾的天空沉沉压下来,掩去了那曾经让自己经历过某次人生转折的小小岛屿,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只有无际的海水。他并未因此而惋惜,既然已经错过了时机,那心意也没必要通过刻意的形式来表达。
米霍克回过头来,认真思考起了登陆皮蒂镇后需要补充的食材种类和数量,而首先跳入他脑海的,还是多年前因伤而没来得及买到的皮蒂镇特产的粳米。
当小棺船载着采购归来的大剑豪,即将离开皮蒂镇码头的时候,米霍克有所感地偏过头,用平静的目光与岸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文雅男人对视了一眼——以伯斯在这个岛的势力而言,这也不算意外。
多年前那属于各自的纠结与执著早已风轻云淡,米霍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过客轻推了一下眼镜,对自己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剑豪认为自己应该有所回应,他拔出背后的黑刀,对着小船下方的海水轻描淡写地划出一剑,然后扬帆而去,再不回头。
小棺船驶离片刻后,已然两鬓斑白的伯斯坐在原地,笑看着平静的海水骤然炸裂,不少破碎的木块漂浮上了水面。年过半百的赏金猎人领袖知道自己的一艘潜艇已经报废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轻松的心情。
鹰眼没有辜负那把刀,而往日的恩怨带给彼此的影响似乎早已不足道。伯斯脸上愉快的笑容又加深了些,他转过头,向着已为人父的亲信温和地道:“麻烦你陪我跑了一趟,好在此行不虚,我们回家吧。”
万里无云的晴朗已暌违数日,离开了永远阴霾的瑞格怀特海域,灿烂的阳光再次毫不吝惜地裹住形单影只的小船,米霍克平静的心情也更为轻松了。
这是趟比设想中短暂得多的旅程,那些回忆在心里积淀得久了,便失去了曾经的触动,即使是在两年前大事件中,那一点因红发而生的隐约的茫然失落,也终于纷纷绵绵地温软起来。
可以返航了,米霍克收好了瑞格怀特的永久指针,向着库来加那岛的方向调整了风帆。他稍稍扬起了唇角,不知道小丫头会不会喜欢他带回去的手信——那是一对小熊形状的俱荣木雕像,米霍克看到它们便买了下来,而对于罗罗诺亚,带几瓶当地特产的酒就足够了。
直到小船行出了一段距离后,他才猛然想起……那两个在自己眼前蹦蹦跳跳了两年的孩子已不在古堡里了,而这次饱含了回忆的故地重游,也和房客们的离去脱不开关系。
米霍克抚了抚眉心,不久前他还在暗自诧异,自己对陈年的往事记得太清晰了,而现在却又不知不觉犯了迷糊。他不认为自己这么快就到了要服老的年纪,然而一再由于惯性而导致的过失,还是让心如止水许久的大剑豪徒然生出了一点无力。
不知道此刻的罗罗诺亚和小丫头是否已经抵达了香波地群岛,一点关切悄然自米霍克的心底滋生,令他不觉微露笑意——即使比计算好的时间提早了半个月出发,并且有小丫头带路,可米霍克依旧发自内心怀疑着某个三刀流剑士是否能顺利找到通往目的地的方向。
不过这是自己鞭长莫及的事情了,米霍克收回了那点挂念——他们终归要回到各自的伙伴身边,罗罗诺亚的归属是草帽海贼团,而小丫头也还牵惦着莫利亚。
大剑豪忽然感到有些无聊,既然又是一个人了,那么这趟旅行也不妨结束得再晚一点。
然而下一段旅途的目的地却不容易确定,米霍克权衡再三,放弃了返回皮蒂镇购买临时指针的想法——瑞格怀特的下一站就是香波地群岛,草帽海贼团即将在那里重聚,他无意在这个巧合的时间点上出现在敏感之地。
思虑了片刻的米霍克脱下了他的羽毛帽,从中轻轻取出了一小张完好无损的生命卡。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依旧清晰地横在白纸上,米霍克端详了片刻,忍不住自嘲地笑出声来——不过就是心情变了,想去见见那个家伙。这又何须去回忆一切,再找个牵强的借口呢?比起两年前那场尴尬的拜访,这样自欺欺人的犹豫岂不是更丢人?
大剑豪用力捏住了那张薄薄的生命卡,干脆地改变了船帆的方向——既然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心思,那在愚蠢的自讨没趣与更加愚蠢的自我压抑之间,还是前者更好些。
……
王下七武海的特权让小棺船未经盘问,便被顺利托运过了圣地玛丽乔亚,抵达了阔别两年之久的新世界。米霍克没有隐瞒行踪,但赤犬主持下的海军也不是当年的作风,他并未遇到任何前来质询的军舰。
米霍克顺着生命卡指引的方向,沿着最直接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行驶着,在来到新世界的第六个暮色降临时,他开始陆续见到挂有红发海贼团旗帜的安宁岛屿。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米霍克依旧保持着小船平和稳定的速度,遵从着生命卡移动的方向前进。
当红发海贼团驻地岛屿的模糊轮廓映进剑豪金色的双眸时,时间已是凌晨了。米霍克早已习惯了夜晚的微光,他静默地遥望了一会那已然陷入沉睡的安静驻地。
……红发该睡着了吧?带着饮酒过量的头疼,不知是不是在做什么美梦。
终究是曾经熟悉过,大剑豪轻而易举地猜出了某人此刻的状态。
正浓的夜色让一切都静谧下来,海浪传递而过的声音分外清晰,让人的情绪也不由自主地安定了。米霍克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来找香克斯只是徒然生出的心情,而此情此景,去吵醒那个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短暂的沉默之后,米霍克无声调转了船头,重新向着玛丽乔亚的方向扬帆归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跋涉千山万水至此,乘兴而来、尽兴而去,又何必执著于一场相见?
(注:这段拜访却不相见的情节原属剽窃古人,典故出自《世说新语》。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这是整本《世说新语》里自己最爱的一段,不过虽然借了这个行止……我想故事中鹰叔的“不相见”与古人的“不相见”却是大不同的。那是某种我虽有构想却又无法用语言直接描述出来的专属于鹰叔的心情,不知能否通过取巧借用这样一个典故而把它传达出来。
总之,他为了他夜以继日的漂洋过海,却并不是为了见他……还真是纠结OTZ
感谢WagIzhen君为本章所配的插图,参见下图
另:有关佩罗纳是否离开库来加那岛去寻找莫利亚,在OP的原著中并未被提及。本文中为了铺垫鹰叔的心情,所以假装佩loli也是走了的。那么如果在日后OP的剧情里,大家发现佩loli和鹰叔还在一起的话……那就当做是她出海找莫利亚没找到,所以又回了库来加那吧OTZ)
第三十五章
洛克之星手捏着望远镜,追逐着那艘安静出现的小船看了很久。浓重的黑暗让远处的小船只能隐隐现出不太符合常规的轮廓,洛克之星判断不出那是艘怎样的小船。不过既然有胆量也有能力在半夜逼近红发海贼团的新驻地,那船上之人就不会是泛泛之辈。
这位自视甚高的雷德号船员试探着用值夜灯去照射那艘来历不明的小船,借此提醒对方形迹已露,可是这似乎并没起到什么效果,小船依旧无动于衷地停留在原地,并不做出任何回应。
洛克之星顿时怒火中烧,即使头儿曾强调务必要对所有前来拜访的客人保持礼貌,可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也太狂妄了。可以申请攻击了,他愤然甩掉手中的望远镜,起身进入帐篷去请示今晚负责值夜的干部。
“……你说小船?”拉基豪迈地用牙齿扯下一大块肉,不紧不慢地细嚼咽下后,才开了口,“小船的话,不可能跋涉很远吧?”
“我们在白天才搬到这个无人岛上,很多东西还没安置好,”洛克之星谨慎道,“我怀疑那是哪个无聊的敌人派来的侦查船,说不定是在准备夜袭。”
“这么分析也不无道理,但你说它既不隐藏踪迹、也没有靠近登陆的意思,那直接炮击还是太莽撞了。”拉基掷下啃光的骨头,又拿起另一块肉,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粗实的四肢,“我去看看情况吧。”
当雷德号的干部与船员再次抵达瞭望点,双双手持望远镜观察敌情时,先前未动的小船已向着远去的方向行进了。洛克之星放弃了去观察那艘轮廓更加模糊的小船,向着身旁的干部建议道:“看样子它准备离开了,那我们也不要计较了吧?”
然而下一刻,他的肩头被一只胖手重重拍了一下。洛克之星诧异地看着拉基急切地抛掉了望远镜,只对自己说了声:“不要惊动别人”,旋即拖着一身肥肉风风火火地跑向了红发海贼团大头儿所在的帐篷。
“这……”加入红发海贼团已有两年的洛克之星还从没见到过如此奇怪的事情。
夜半的轻风稳定而平和,米霍克熄去了船头的蜡烛,将羽毛帽扣在面上,遮去了夜空中坠下来的月光,准备安然入睡。
半梦半醒间,剑豪忽然心生警觉,他轻轻睁开眼,把帽子扣回了头上,单手握住黑刀的刀柄,侧耳倾听那由后方渐近的轰鸣之声。
……像是快艇的马达?米霍克心里一动,在他吐气拔剑的同时,那呼啸的声音已飞速掠了过来。大剑豪的黑刀划过轻巧的弧线,无声的剑风悄然割裂了身后的浪波,去势不绝地向着远处伸延而去。
下一秒,金属剧烈的震颤声刺耳地响起,电光石火间,挟裹了无形剑气的海水在距离棺船尾部数米的地方轰然炸开,蹿起极高的浪花,无数似剑的水线四散飞落而下。
那果然是一艘小小的快艇,经历了世界第一大剑豪的袭击后,它却毫发无伤,去势不减地蹭过了小棺船的左侧,继续掠向前方。在擦身而过的瞬间里,米霍克确信他的双眸并未在快艇上捕捉到任何人影。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目光捉住了那个自空中跃向小棺船的影子——这个登场方式倒是神似多年前那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不过此刻,那件披风向上飞扬着,在夜色里荡出不规则的形状,失去了遮挡的半截左臂在剑豪的眼里映出了清晰而残缺的影像。
在更多的情绪产生之前,米霍克感受到脚下的甲板剧烈地一震。他站了起来,转身抬头,直视向刚在小船上站稳了脚的男人。
那个人用唯一的手轻松地撑着小船的主桅,露出一个生动而愉快的笑脸,迎头的月光映在他的双眼里,折射着闪闪的晶亮,
“哟,鹰眼,”红发海贼脸上的爽朗笑容又扩大了一点,洁白的牙齿在夜色里分外显眼,“你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