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跟什么啊?”一松不耐烦地说。
“想上大学的事!”十四松回答,“以及有在偷偷看书的事!”
一松愣住了,本想接上来的那句话被十四松塞在了喉咙里,最后也只得咽下。什么啊,原来如此,他想。那小子也真是的,都二十七岁了,还没放弃吗。可能自己也觉得说出来会被嘲笑,所以才谁也不说的吧。还有十四松也是,这家伙是怪物吗,什么都瞒不过他。
“这把年纪去做工地的话,很累的哦。”一松开口说。
“但是能攒到钱!”
“像你这样的笨蛋,真的不会被欺负吗?”他又问。
“觉得很快乐呢!”
“干嘛非得做到这个地步不可啊……想上大学的人是椴松,和你又没关系……”一松转过了脸,佯装在发笑,藏在裤袋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头。
“因为是哥哥啊!”十四松大声地回答。
突然起了一阵风,一松睁大了眼睛,站在自己倾斜的影子里被吹起了一身的冷汗。
十四松笑着点了点头,仿佛是在确信刚才的那句话一样。因为是哥哥啊,这样想想,好像的确也是这样,就算是一无是处四处惹祸的筋肉笨蛋也好,居然也会因为这份做哥哥的责任感而想要出一份力。至于吗?做哥哥就是这么高尚的一件事吗?
一松沉默着低下了头。
“可恶啊,十四松,你这么说很欠揍知道吗?”他苦笑着开口说。
因为我同时也是你的哥哥啊,迄今为止,我可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今天出现在我面前的你,难道是为了特意提醒我这一点才来的吗。感觉很糟糕,非常羞耻,简直跟被人当面扇了巴掌一样。
这么想想的话……每次那家伙坐立不安地待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呢?
作为次男的空松,拥有四个弟弟而不是两个的空松,压在肩膀上的羞耻,难道不应该是他的两倍重吗?
“呐,难得今天有条件,要不要哥哥我请你喝酒啊?”
一松揽住了十四松的肩膀,上面的一大块泥灰沾到了他自己的衣服上,他弯下腰,掏出口袋里的钞票。
十四松朝他咧嘴傻笑了一下。
“虽然喝酒很开心,不过已经是下班时间了,要回家啦!”他干脆地回答。
什么啊……一松有些失望地放开了十四松,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吗。难得身上有钱可以阔绰一把。
“等下次,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时候,再喝吧!”
十四松对他说,然后颠了颠挂在背后的午餐盒袋子,在大街上和一松告别了。
下班的时间……吗?被留在原地的一松心想。所谓的依靠劳力来养活自己的人结束工作准备回家去的时间,不论是谁,都会在那一瞬间觉得轻松又愉快,这就是社会人。和他所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的人类。
该死的,难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喝吗!一松抓狂地跺了跺脚,目光瞟到了对面街上的一家小超市。
***
下午六点三十分,精准地填完了工作表单的空松完成了最后一班交接,在更衣室里换下了自己的工作制服。今天看样子也安然地度过了,站长没什么不满,工作也没有出差错,应该可以保住的吧,这份工作和收入,以及,多少为轻松减轻了一些负担的如释重负感。
那么,回家做饭吧,加上昨天买回家没来得及用上的食材,尽量做些轻松爱吃的东西,然后做成便当好了,这也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空松默默在头脑中过了一遍晚餐的菜单,走出更衣室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有人正靠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等他。直到对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晓得转过身去。
来的人居然是一松。这种展开是空松此前从来没有想过的。
对方的手上提着两只超市的塑料袋,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听上去叮叮当当的。空松僵在了原地,连招呼也不记得打。
“问了下小松哥才知道你是在这里工作的。”一松向他解释说,就连这句话的出现也叫人意外。
空松低下了头。
“早上的事……别生气了。”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就不留钱在那里了。”
“下次再放的话绝对不原谅你。”一松回答。空松点了点头。
“当然这次的钱也要还给你,”对方继续对他说,同时举起了手中两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把它们递到了空松的跟前,
“用这些来还。”一松说。
空松眨了眨眼睛。从敞开的袋子向里看去,好像全是些水果罐头、速冻牛肉、鸡蛋、奶酪一类的东西。他本能地伸出手,懵懵懂懂地接了下来。
“一松?”他困惑地看向自己的弟弟,对方却一副不打算解释的样子。
“有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啊,这样看来,钱也是有很多好处的。”他只是像这样毫无逻辑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诶?”
“空松现在的工作,好像不是很难吧。”
“恩,恩……”
“随便换成是谁,也是能做的咯,并不是非得是你不可?”
“算是吧……”空松小声回答,本身也不是什么高级的工作。
“那么我呢?”一松突然问,“我也能做的咯?”
空松惊讶地抬起了头。这个突然的动作让对面的一松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一松想要来这里工作吗?”他不确信地问。
“也不是……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好像贴了夜班工人的招工启事,嘛,反正有钱赚的话……”
一松挠着自己本来就已经堪称凌乱的头发,别扭地往后退了一步。等他再侧过脸颊,用余光偷看空松的反应时,他看见了对方亮光闪闪的一对眼睛。
“喂都多大的人了!”一松突然忍不可忍地骂道,“你是小学生吗?!”
而空松完全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嫌恶,他提着那两只塑料袋,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揉搓自己的眼睛。
“因为太高兴了,”他解释说,
“一松这样说是因为想要工作吧。不仅连失眠的事,就连想要工作的事也是先找到我,只要一想到一松其实有信任我到这个程度,我就高兴得想哭。”
空松其他的工友也陆陆续续换完衣服从更衣室中走出来了。他们朝向此地的两人投来讶异的目光,在十几米外窃窃私语着什么,被那道目光所笼罩的一松浑身不自在起来。
“离我远点,笨蛋!”他大叫道。
“对不起一松,是哥哥错了!”
空松同样大声地回答说,他哭了,大张着嘴笑得像个白痴一样,眼泪和鼻水混合在脸上,一副蠢样,仿佛一根狠狠扎进一松尾椎骨里的钉刺,让他浑身一个机灵。
一松最终没能抵挡住那种强烈的感觉,他选择缴械投降,飞快地拉起空松的手朝外跑去。
“要去哪里?”空松跟在他的身后,哭哭笑笑地说。
“闭嘴!”一松吼了他一句。
回家,现在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啊你这白痴!
—TBC—
第四章
04
结果那一天,直到挥手离别,也没能说出抱歉。
一松抓着罐装啤酒,懒散地靠在饭桌边上想。一路上空松都没有放开他的手,直到两个人回到空松居住的公寓,他的眼圈都已经哭成了红色。一松站在门前,在转身离开与说点什么之间思考着措辞,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本来以为只要过一段时间,淡忘了这段回忆,下次两个人见面的时候就会少许多尴尬,可谁也没想到,等到他自己回到家,支支吾吾地对小松说了关于“也想出去做做工作之类”这样的想法后,原本叼着香烟看着球赛的长男会惊讶到直接反手打翻了盛放鱿鱼丝的碟子。
什么啊,原来对我还抱有这种期待啊……
一松表情平静地盯着手忙脚乱拿来抹布擦地板的小松,突然觉得一阵好笑。
他想,差点都以为你们要对我这个人彻底绝望了,既然有这种想法,之前怎么从来不开口说呢。
他蹲了下来,替小松拾起落在地上的筷子和烟头,这是近几年来小松养成的习惯,收工以后会回到家中对着喧闹的电视节目喝上一盅小酒,配的下酒菜大多也就是便利店的袋装小鱼干之类的东西,连香烟也是,一直都是某个一松认识的便宜牌子。二十岁的时候,明明还是个好吃懒做每天都贪图享受连蛋糕也要挑草莓最大的那块吃进肚子的家伙,活到现在却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奔三大叔。但是内心深处却从未成长。
所以才会频繁地醉酒,醉酒以后又胡乱拨打电话到处扰民。照顾过他几次的一松最后也因为实在觉得麻烦而干脆丢他在一边不管了。并不是说喝醉的小松有多么难对付,麻烦的只是,每一次当他迷离着眼神挂在一松的身上,像老太婆一样絮絮叨叨说出口的真心话。
“哥哥我,很寂寞啊。你们理解身为长男的心情吗,啊?一个个的全都只管自己好好长大了,全都,不来找我说话。”
“那还真是抱歉,因为当初你从家里面挑出来的是我这个连说话也讨厌的弟弟,你这个酗酒松!”
对于小松的抱怨,一松像这样冷嘲热讽过。
“啊,那也是因为你——你是我最放心不下的家伙啊。”
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