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的问题,轻松”他直截了当地转向了三男,语气僵硬得如同一杆钉锤,“在哪?”
“一……松?”轻松从嗓子眼里憋出了弟弟的名字,然后他给了对方一个答案。随之响起的是踢踢踏踏就奔出家门的脚步声,完全没有跟上事情发展节奏的轻松,直到一松摔上房门的好几分钟以后才找回自己的反应,从坐垫上忽然一下弹了起来。
“哎呀哎呀。”长男发出感叹,他撑着下巴,依旧如同刚才那般呆望着窗外的天空,从包装袋中取出一支抽惯了的香烟,咔哒两下点着了火,
“难得你也休息日,怎么样,中午留下吃个饭吗?”他像这样轻描淡写地对不断露出惊愕表情的轻松说。
—TBC—
第七章
07
早该想到的。
一松沿着人行道奔跑的时候心想。他的脚上趿拉着一对拖鞋,跑得拖泥带水踉踉跄跄,之前在加油站的员工休息室里发生过的对话还能清楚地回响在耳边。
当空松突然问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家的时候,被这个问题挑拨起的一丝慌乱让一松来不及组织自己的语言。
“大家在一起时所做的事情不过就是没完没了的互相拖后腿而已。难道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吗?”
他早该察觉到的,当那个家伙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挂在脸上的表情总感觉有种不对劲之处,那太乐观,太豁达,也太平静了。
“你说得对,人的确不可能一辈子停滞不前,”空松对他说,“现在看来,其他人多少都找到了新生活的方向,我也要努力了,以免又被你们给落下。”
那样的一个家伙,是即便无数次被无视,被抛弃也不会流露出气恼表情的一个人。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就算自己试探再多次,想着“这回他总要发火了吧”,也会立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做上一秒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样的空松,绝对不会坦白地说出“害怕被其他人给落下”这样的担忧。
明明已经发出了求援的信号,为什么自己竟丝毫也没有反应。
即便被所有人所忽略也仍然想要和大家一起待在家中生活的空松,眼睁睁看着六个人分开,又一步步真的长大成人。就连弟弟里原本觉得最担心的几个也都开始了工作,稍微有了点正常人类的样子。所以那家伙才突然起了变化——
按照轻松所说的,过往的痕迹一点也没有了。过去的空松正在慢慢地消失,他在想的是,丢掉自己的人格来配合大家。
爬上那个让人气喘吁吁的斜坡后,一松气恼地踢了路边的垃圾桶一脚。都是这双该死的鞋,为什么他会穿着这样一双鞋来追空松,为什么他总会忽略所有的细节,明明是,必须要埋进对方的身体才能真正安下心来的心情。
一松满头大汗地站在坡道的顶端,眺望了一眼栏杆外的街道。
轻松说过的,空松在这个时间,总是会去住所附近一家固定的超市采购回一个星期做饭用的食材,之后也可能会去卖场补充一些杂货,如果要截住他的话,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在商店门口的汽车站附近。
现在是正午后的三点钟,阳光直刺人的眼睛,一松插着裤兜,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正热闹的周六午后,行人最熙熙攘攘的一条街上。面对这巨大又吵杂的人群,他紧张得佝偻起身子,强迫自己直视前方,而不去听身边不断路过的学生情侣甜腻的笑声。地面的温度让他发热,让他汗流浃背,越过无数张空白的脸,越过无数道好奇而审视着朝他投来的目光,一松愈加加快了步伐。
不想待在这儿。此刻心中的这个想法,一松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他本来就容易神经紧张、又缺乏睡眠,没有了兄弟们的遮挡,像这样孤身一人置身在人群当中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很吃力。
这个时候他需要空松,每一跟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那个曾经比他看上去更扎眼的人站在自己身边。
虽然总说过分的话,但那句话却是一松二十几岁的人生里最为认真的一次发言。
什么时候会需要你,这种事情我最清楚。
“诶?这不是一松吗,怎么在这里?”
在走过车站旁第三家人满为患的红茶店时,在耳后不断环绕的蜂鸣声之外,一松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将手抽出裤袋,猛地一下回过头去。真的是空松,他有些好奇地看向这边,手上提着两只白色的塑料袋,一小截绿油油的葱还露在外边。没有墨镜,没有皮衣,过来买菜的空松,穿着最自然普通的白色体恤,宽松的牛仔裤下面是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球鞋,站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显得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与此刻发丝被汗液黏在脸上,拖鞋脏兮兮的一松完全不一样。
“现在就跟我走。”看着对方的一松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了勇气。他逼近了空松,不由分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袋子里面的东西很重,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不知道是罐头还是布丁,一松瞥了那儿一眼,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抢走了购物袋。
“怎么一松,发生什么了吗?”搞不清状况的空松跟在身边,一面因为拉着他的一松步伐太快而走得有些吃力,一面又表情担忧地小声试探着,“和谁吵架了吗?你想让我去哪儿呢?”
“回家。”一松头也不回地回答,“反正轻松也不在。”
“轻松不在?”空松愈发费解地问了一句。他被一松抓着手,顾及着另一只沉重的袋子险些走得同手同脚。他们一路穿过车站前最热闹的商业街,走上那条空松最为熟悉的通往公寓的小路,道路变窄,道旁的树也开始靠拢了过来,遮住了火辣的日头,把一片片青绿色的阴影投映在一松的肩膀上。空松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是特意支开轻松来找我的吗?”
空松笑了。因为想要强忍住那些突然开始变得不规律了的呼吸而鼻腔发酸。
一松没有回答,他们径直爬上了楼梯,把陈旧的铁质台阶踩得踢踏作响,然后,一松抢走空松裤子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在他发出“啊”的一声惊呼并且急着去抢救那些被自己一把扔在地板上轱辘轱辘滚出老远的瓶瓶罐罐前一把将他压到了门上。
空松结实的后背撞在防盗门的金属板上,将唯一的出口哐当一声封上。屋子里没有开灯,遮光窗帘把明亮的光线全隔绝在外。一松抵住他的双手,黑暗中看不见的面孔贴着空松的脖颈,鼻息全打在那上面,就和每次一松气急败坏地把他叫到旅馆里然后一把将他压进床铺里那时候一样。
“一松,你是想要睡觉了吗?”空松问他,“需要我现在抱着你吗?”
他呼出一口气,放下了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和钥匙,腾出了两条手臂,抱住了一松的脖子。
“如果你需要我的话,随时说就可以了啊。”
“随时说就可以?”一松抬起了头。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后,他看见空松正微笑着,维持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纵容表情,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一样看着他。一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管我要什么,只用说一声就可以?”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说。
“那是当然,因为是兄弟嘛——”空松开口说。他的话没有说话,一松接下来那个忽然的动作堵住了他的口腔卷住了他的舌头,他只来得及发出“唔!”的一声,在这副情景之下本能地睁大了眼睛。
一松的舌头交缠着他的舌头,他们贴在一起,嘴唇压着嘴唇。按照普通人类社会的常识来讲,他们正在进行的这个动作,应该叫做接吻。空松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僵直着身体,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力气实际上比对方更大这件事。
一松没有打算放过他。他闭上眼,收紧了环在空松背后的手臂。再像这样更贴近一些吧,毕竟已经是压抑过这么久的一件事了,已经开了头的举动,就不应该去想如何收场这种问题。就算空松确实让人恼火,就算空松一直无法摆正自己应该所处的位置,他也想要告诉他。
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发展到只要对方不在身边,就无法安稳地入睡这件事的根本原因。
最终,一松放开双手,结束了那个吻。一条银丝被他从空松的口腔中带了出来,滑落到了空松的下颚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口。
“一松做这个,是有帮助的吗?”在他能说出句子之前,空松用比他更快的动作出口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一松惊愕地问。
“我是说和我接吻这件事。是......是不是因为比起单纯的拥抱在一起,这种更为贴近的亲密方式能让你更容易产生睡意?”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是因为——”空松当真想要开口回答,却被一松砸落在耳边的一拳猝然打断了。防盗门发出了轰隆一声,一松出拳的那条手臂颤抖着,钻心的疼痛从身体一路连接到神经,他不可思议地紧盯着空松,说话的音调也因为激动的情绪而起伏不定。
“别开玩笑了,谁认真在问你答案啊……接过吻以后,你脑子里就只有是不是我需要睡觉这种事吗?喂,你认真的吗松野空松,你是在嘲讽我吗?你真的搞清楚状况了吗?我是你的亲弟弟啊,亲弟弟突然吻你,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像你一样问也不问就忽然接受了吧,不会觉得奇怪吗,不会觉得恶心吗?在你的心里,还残留着任何人类的感情吗?”
空松老老实实地站着,被一松的拳头和身躯禁锢在门板背后那块狭窄的空间里。他想说点什么,原本每一次,不小心惹了其他的兄弟生气,他总是能最快调整出一副合适的姿态来应对,但此刻,在那么为数众多的情绪和面孔中,空松竟然一时都找不到与之匹配的一种拿出来摆在面孔上。他的内心焦急,五味杂陈,慌乱之中居然挤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如果是一松所需要的话……”他一面笑一面说,眼神因为无处躲闪而失去了聚焦,“只要是我能够满足的,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做。我是家里的次男,是你的哥哥,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到的话,松野空松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那么我的感情呢?我的感情就没有一点意义吗?你就完全不想知道吗?”
“如果你想说的话……”空松颤抖着回答。他不能问,因为问不出口,他原本并不具有向其他人索取任何东西的资格,自然而然养成了无论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默默接受的习惯。他不知道一松为什么会生气,这么生气,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中,空气里怒火的味道也明显得像快要燃烧的火药。他静静等待着一松的回答,可对方却仿佛被突然抽走了身体中那副开关一样放开了手。
几秒钟以后,空松听见了紧贴着身侧的低沉耳语。
“真的,做什么都可以吗?”
—TBC—
第八章
08
差不多又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间。一辆被漆成可爱粉色的电动摩托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停在了两层楼高的公寓门前。
坐在后座上的人先下了车,取下安全头盔的时候他噘着嘴,露出一种为难又苦涩的表情。负责开车的那个,尽管仍然笑着,却难得地一言不发,老老实实给车熄了火。
他伸出手去,手掌被埋在过长的袖子袖口中,等待着对方下一步的反应。
椴松叹了一口气,他只是将手中的安全帽递给了十四松。看见对方接过头盔以后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他又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臂。
“不用担心哦,十四松哥哥你就不用跟我上去了。你留在这里就可以。”
接过帽子的十四松咧着嘴巴,几秒钟以后,他安静地点了两下头。
“这里就拜托你了十四松哥哥,在我下楼以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哦。”
这样交代完最后一句的椴松转身就上了二楼。
一个小时以前,在十四松骑着摩托车载着他回家的路上,椴松的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短消息。发件人是空松。
17:42 发件人 松野空松
可以拜托你现在到家里来一趟吗?
17:42 发件人 yourstotti
怎么了吗空松哥哥,现在马上吗?
17:43 发件人 松野空松
是啊,稍微需要麻烦你一下。
17:43 发件人 yourstot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