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光已经几乎没力气再撑下去的时候,他嗅到了鼻尖飘过的一丝发苦的气息,那气息微微带着凉意和潮湿,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刁曼也同样察觉到了,它恨恨的放过了光,回过头去,修长的尾骨一抽,展开翅膀飞上天去,白雾弥漫了整个地上,以龙族惊人的目力竟然也什么都看不到。
“奥丁!”她咆哮出声,“你要做什么?!你要背叛王吗!”
那团弥漫在四周的白雾缓缓凝聚成一团,又逐渐消散,露出黑甲黑马的骑士来,他手中提着刀,歪头望着天空中的刁曼,似乎是对她的话格外不解。
“我从未效忠黑王。”他说,“谈何背叛?况且——”
奥丁说着,居然还笑了一声,尽管他现在黑衣黑甲,连脸都看不到,阴森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可他一笑起来,却有着温和的尾音,冲淡了那股阴郁的气质,“况且黑王现在去哪了呢?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如果刁曼是人的话,现在大概已经被气的浑身发抖了,的确,正如他所说,尼德霍格在破坏了庆典之后就不知所踪,刁曼找不到丝毫他的气息,他就像是从前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做是一个好事。
她并不相信尼德霍格会丢下他们龙族不管,那位黑色的皇帝从归来之日起,就是为了向人类复仇,让人类为昔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最终,刁曼死死的盯着奥丁说道,“待王归来之时,定会处决逆臣。”
奥丁冲她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她的话,“喔,好的,我明白了,那拜托尼德霍格回来的时候可千万别不小心又把自己给丢了。”
他目送着刁曼离去,横刀挡下了她翅下的风刃,才一手牵着缰绳回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到了一棵大树后。
光一手捂着肩膀,血顺着他的衣服和手臂淌下来,看上去不免显得有些狼狈,在看到奥丁之后,他自嘲的一笑,“这次果然还是我和她谁也没死啊,真是有缘。”
奥丁似乎想要上前,却硬是把自己钉在了原地,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你应该好好藏起来,而不是刻意去和她冲突。”
光无声的闭上眼,没有回答。
“多加保重。”奥丁转过身,似乎是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带着伤与龙族战斗不算明智,你不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是么?也许吧。”光在他身后开口,因为伤势的原因听上去语气有些虚弱,“上次我在尼伯龙根中遇到你,你还能好心帮我包扎,这次呢?”
奥丁背对着他,“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既然是这样想的,又为什么来见我呢?”
奥丁的背影一僵,光将那个含在嘴里很久的名字轻轻叫出来,仅仅这样,就仿佛是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奥尔什方?”
TBC
——
言灵·手撕马甲
你可就装吧,都是睡过的人了,真当人家看不出来啊(指指点点
第五十三章
黑甲的骑士僵立在原地,光捂着伤口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令他觉得自己的脊背都要被光的目光给灼伤,终究是抬起手,摘掉了头盔,露出一张光再熟悉不过的脸来。
他苦笑道,“被你猜到了啊?”
光低下头,疲惫道,“我没猜到,骗你的。”
“……”
奥尔什方认命的叹口气,把手上的头盔扔在一边,向光的方向走过去,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拿光没什么办法。
以前光是个最老实不过的人了,决计是不会用这种办法来套他的。
过了那么久的时间,他们才顾得上去细细打量对方,彼此之间都风尘仆仆,相见不识,一片岁月的断壁残垣横在他们中间,将记忆划的面目全非。
奥尔什方在光身边蹲下,他发现光瘦了很多,之前的时候他总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一些,现在反倒憔悴了很多,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胡茬,头发也留长了,盖住一只眼睛。
只有间或抬头,才能从眼底里看出这还是当初那个眸中倒映着星辰的人。
应该说点什么,奥尔什方想,可搜肠刮肚,他始终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太久没见面了,他不知道光失去他之后是怎样生活的,也不敢知道。
明明已经殊途到你死我活,他却还是忍不住出现在光的面前,尼伯龙根里的雾气又苦又冷,连记忆都暖不热他的心。
“奥尔什方。”光叫了他一声,奥尔什方条件反射一般抬起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记拳头。
光大概是气的狠了,用了十足的力气,一拳砸在他脸上,让奥尔什方直接朝一旁偏了过去,倒在地上,随后有人抓住他的领口,连盔甲带他一起扯了过去,对上光的眼睛。
泪水和血一起落在他脸上,把心都烧出一个窟窿。
奥尔什方不知所措起来,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光从未在他面前哭过,他一向是坚定又乐观的样子,仿佛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忧愁伤心。
四周静寂一片,黑马安静的立在原地,光抓着奥尔什方的领口,无声无息的泪流满面。
他就连哭都不肯呜咽,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喉咙里,听上去像是某种野兽垂死的悲鸣,他说不出话,奥尔什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做才好。
“光,阿光?”他笨拙的想要擦掉光脸上的泪水,想出的安慰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最终他只能张开手臂,将光紧紧抱进了怀里,让光的头埋在他肩上,“我的错,是我的错。”
可究竟是谁的错,又怎么说的清呢?
光同样紧紧抱着他,奥尔什方等了很久,光才似乎平静了下来。
“你活着。”光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还带着潮气,“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奥尔什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先放开自己,“这个说来有些话长,阿光,我先帮你包扎,然后再听我讲,行吗?”
光慢慢放开了手,他肩上的伤口裂的更厉害了,奥尔什方简直觉得疼在自己心里,“你出来有带药吧?”
“带了。”光的眼圈还有些发红,右臂不太能动,就抬起左手狠狠擦了擦眼睛,“在之前的帐篷里。”
奥尔什方无声的叹口气,伸手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一个半身是血,另一个脸肿了一大块,看上去倒颇有些伤残联盟的诡异感。
光脱了上衣,令染血的伤口暴露在他的面前,果然与他想的一样,伤口狰狞的撕裂开,而除此之外,更是添了大大小小的许多伤口,新痕旧伤交错在他身上,无声的诉说着这些年他都经历了怎样的战斗。
这曾是他说过要一生保护的人。
“伤的很多吧?”光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样,他背对着奥尔什方,一道伤疤从肩上贯穿而下,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劈开,“这五年我很少闲着,一直在忙。”
“……啊,这样。”奥尔什方用纱布沾了消毒水,轻轻的擦掉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你也差不多看看自己的情况吧?”
“那你的解释呢?”
奥尔什方顿了顿,从一旁拿起绷带,小心的托起光的手臂,将雪白的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他的手冰凉,接触到皮肤时让光都忍不住缩了缩。
“阿光,我们可能并不算是一路人了。”
“你是想跟我说人妖殊途,还是人鬼殊途?”
“不一样的。”他将绷带缠好,末了轻轻打出一个结,“如果我真是鬼就好了,大不了只是个殊途,那我就算从地狱里爬回来,也要去见你,可惜混血种和龙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我不听这些。”绷带缠好之后,奥尔什方将衣服搭在光肩上,光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我只知道你是奥尔什方,你还活着。”
“我这副样子真的算活着吗?”奥尔什方低低笑了一声,“阿光,你回头,看我一眼,你真的确定我还是之前你爱的那个人吗?”
光的手微微有些抖,还是咬着牙回过了头,夜里多少有些光线不足,令奥尔什方的脸看上去有一种鬼魂般的衰败感。
“我的母亲是海洋与水之王麾下的初代种。”他终于开始叙述,“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去世了,可没想到她还活着。奥丁正如我们所推测的那样,本身并不存在,谁拿到了斩铁剑,谁就是下一个奥丁,我的确该死的,可当时尼伯龙根里没有别的活人,尼德霍格为了找我们麻烦,将自己的血涂在了剑上来驱使已经死亡的尸体,泽菲兰所用的力量同样来自龙眼,我大概是阴差阳错,才能作为奥丁继续存在下去。”
光一言不发的握着他的手,听他继续讲下去,他记得当初他们在尼伯龙根里见到的奥丁,根本不像奥尔什方这样保有神智。
“而我的母亲赶到了,她将自己的力量全部交给了我,那之后我就像龙族一样茧化,沉睡,直到你进入了尼伯龙根。”
他在黑暗之中沉眠,身躯与心灵都化作空壳。
或许是感应,或许是他与尼伯龙根已经彻底相连无法分开,在光踏入那里的一刹那间,荒芜之中虚幻的花朵抽枝发芽,将他从深海的最底层拉了出来。
“而我现在,大概算不上是混血种了,奥丁是尼伯龙根的守护者,我身上带着初代种龙族所有的力量,我本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奥尔什方伸手环住他,将头搁在光的肩上,呓语一般说道,“可是光,我想见你,我控制不住。”
沉默良久,光才轻轻开口,“你睡了很久吗?”
“很久。”奥尔什方回答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你。”
光只感到胸口一酸,连忙闭上眼睛,尽了十二分的努力,才没让自己的眼泪又落下来。
他无比清晰的想到,奥丁如何?龙族又如何?只要是他爱的那个人,就算面目全非,他也浑然不会在意,尼伯龙根里那么孤独,毫无生机,他又怎么忍心让这个人永远守在里面?
奥尔什方感到光忽然转身,将他向后推在地上,一手撑在他脸侧,偏长的头发都落下来,让他清晰的看到那双天空一样蓝的眼睛。
“阿光?”
“我听完了。”光垂着眼去和他身上的盔甲较劲,奥尔什方下意识去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光脸上徐徐带出一个笑容,俯下身去。
被吻了,嘴唇是温热的,光的头发落在他脸上,挠的有些痒,一切似乎都显得格外顺理成章,他们从前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他似乎还留着最后一分理智,光被人反过来按在地上时,奥尔什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身上还有伤,疼就告诉我,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