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无声的和他对视,最终叹了口气,“我很抱歉。”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路上仅有的几个行人都转过了身,向他们的方向走来,管家后退一步,不忍的别开脸,似乎是不敢再看埃斯蒂尼安。
“您真的太危险了,我们曾目睹过尼德霍格如何降临,校长无法对您下手,但我也无法不去担心。”管家低声说,像是在向他解释,“也许并不公平,但我们别无他法。”
几个路边的人算是熟面孔,尽管埃斯蒂尼安现在想不起来他们谁是谁,但之前一定是见过面的,可能是学院的老师或者校工,渐渐的,就有别的人也好奇的走了上来,在看清他的脸后倒抽一口冷气。
而后人群中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人看上去尚能克制,更多的人脸上却挂着极度的怒火。
“也没什么不公平。”埃斯蒂尼安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他把手贴在城墙上,石料透骨的冷,冻得人骨头都疼起来,“我猜得到你们有多厌恶多畏惧他,如果我去死就能解决的话,那听上去似乎还算不错。”
他像是一个被强行塞进这具躯体的无主孤魂,过去和未来都隐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分明,回头望去,连一点残片都遍寻不到。
只有在看到艾默里克的时候,才像是抓住了海面上漂浮的一块浮冰,暂且能从海浪中停下休息,艾默里克对他总是有着无尽的包容和耐心,可他在看向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时却总是觉得难以自处。
他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也不该像这样犹豫不决,埃斯蒂尼安自己的情况自己能猜出大半,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一直纠缠不休的头疼又缠了上来,埃斯蒂尼安靠着城墙,硬撑着让自己站稳了步子。
他在人群外听到了一声分外清晰的冷笑,阴戾又苍凉,像是洞穿了时光,一直从过去看到如今。
他清楚那个笑声来自于这具身躯里的另一个灵魂,这些人所忌惮的就是它,心底里的情绪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怜悯,他只感到疲惫。
“埃斯蒂尼安!”
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埃斯蒂尼安扶着墙惊异的回过头去,人群像是被劈开了一般,艾默里克出现在了尽头,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居然能找过来,伊修加德这么大,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的。
“你来了啊。”埃斯蒂尼安冲他笑起来,可惜那个笑容因为头疼的厉害多少显得有些扭曲,“别动了,艾默里克,就站在那。”
艾默里克果真就定住了步子,只是仍然冲他伸出手,“你先过来,我们回去再说。”
埃斯蒂尼安低低的笑出声来,“你先看看周围,谁回得去?”
艾默里克没有答话,只是固执的伸着手,他的眼睛很蓝,这样认真又恳切的注视着一个人时就显得分外深情,一瞬间埃斯蒂尼安差点被他看的心软,几乎想拉住他的手,什么都不去想了算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埃斯蒂尼安用一手撑住墙,站了上去,他转过身面对着艾默里克,风从他身后席卷而来,满天的雪花都纷纷扬扬,雪光的反射白的刺目,将他的每一缕发丝都映的分明,“如果需要我去死的话。”
他轻轻捂住了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刀疤,艾默里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他看上去想说什么,却又竭力忍住。
“抱歉……”
埃斯蒂尼安的声音混在风里,轻的几乎听不分明,他张开手,缓缓闭上了眼。
“不该让你承受第二次的……但我没办法。”
艾默里克眼看着那个人仿佛解脱一般,向后一仰,从城墙上坠了下去。
喉咙比他的反应更快,在他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时,他已经冲了出去,扒住城墙向下伸出手来。
“——埃斯蒂尼安!”
他的掌心抓住了一片雪花,带着透骨的凉轻轻融化,那一点水分很快就从手中蒸发,仿佛他什么也未曾拥有过一般。
艾默里克垂下头,伸在墙外的手死死握成了拳。
你怎么可能没有办法,他想,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的一天,埃斯蒂尼安身后是血一样的夕阳,他坐在椅子上,而艾默里克蹲在他身前。
“如果真有那一天,请你千万不要亲手杀我,我唯独不想死在你手里。”
“亲手杀我对你来说太残忍了,我不忍心。”
没有人说话,四周的一切都是安静的,风声呼啸中,管家走上前来,对艾默里克深深弯下了腰。
“先生,是我将消息透漏出去的,如果您要处罚我,我没有怨言。”
艾默里克还未答话,光从人群后挤了出来,他肩上还落着一只小龙,目光在墙边的艾默里克和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开了口,“我回来了,艾默里克,我找到——”
“辛苦了。”艾默里克背对着他,声音听上去已经嘶哑,“光,你稍微迟了一点。”
光顺着他的目光向城墙看去,似乎有些愣,他回过头去,身后的人群脸上无一例外的带着悲伤,而在那浮于表面的悲伤之后,又埋着庆幸。
光忽然就明白过来。
“骗人的吧……?”他僵硬的问,“他真的……真的?”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云海之底却忽然传来一声厉啸!
火焰从下面席卷而上,就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业火罪花,穿破层云,切断雪花,将天空都烧破,黑色巨龙的身影在其中一闪而过,又收敛成人的相貌。
“躲开!”艾默里克回头冲后面喊到,随着他的话语,他展开言灵领域,用风刃将冲着他们而来的火焰纷纷扫去,光也站到他身边,向前伸出手来。
有人从烈火之中脱身而出,四周的言灵像是被他切断一般全都静止下来,他落在艾默里克身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风重新呼啸起来,卷起银发,露出他的脸,艾默里克清晰的看到那上面攀爬而上的破碎的红色纹路。
“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还要护着他们?”那个人用低低的声音说,“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啊。”
他说着挑起眉头,将艾默里克掀到身侧,冲前方抬起手来,五指张开,迎面而来的几枚子弹还未触及到他,就在空中被融成了铁水。
“尼德霍格!”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身上都有杂乱的细小伤口,里面淌出血来,那是云海之中的风属性乱流割出的,没有被直接绞碎可能都算是个奇迹,而尼德霍格浑不在意,他伸手擦过脸上的伤口,舔去了沾在指尖的血迹。
似乎被人群逗乐,他大笑起来,笑声像撕裂喉咙一般悲伤。
“千年了,千年!人类果真一点都没有变过,依附强者,渴求力量,在失去了价值之后,又毫不留情的抛弃。”尼德霍格笑的直摇头,“果然,你输的一败涂地啊,哈尔德拉斯。”
光感到身旁有人掠过,尼德霍格懒洋洋的站在原地,任凭来人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怎么了,动手啊。”他充满恶意的说着,抬手抓住了剑刃,血从被割破的掌心中流出来,“砍不下去了?奥丁,我不追究你的背叛,你以为你们就会有一个好结果?”
“你——”
“哈,我等着看。”尼德霍格在剑刃上屈指一弹,奥尔什方后退几步,无言的和他对视。
“你们终会为自己的愚蠢与贪婪付出代价。”尼德霍格一字一顿道,“我以黑王之名立誓。”
“尼德霍格,我的孩子。”光肩上的尘世幻龙发出声来,尼德霍格像是才发现他一般对光转过头,脸上充斥着暴戾的杀意,奥尔什方几乎想也不想的挡在了光身前。
“……父亲,果真是您。”
“你仍要坚持复仇吗?明知如此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为何不肯心怀良善?”
“心怀良善?因为盲目的信任,拉塔托斯克才被人类挖去了双眼惨死,因为愚不可及的善良,巴哈姆特才死在遥远的他乡,我心怀良善,那他们呢?!”他指着人群咆哮,“连曾保护过他们的人都能逼他去死,我凭什么要放过他们?他们的善意给过我一分一毫吗?!”
“父亲,我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您了,我不知晓这些年来您去了哪里,为何对我们所受的苦难视而不见,您既然已经抛弃了我们,今天却要为了人类来指责我吗?”
“尼德霍格……”
对方垂下了眼,语气里带着自嘲,“我本以为赫拉斯瓦尔格会帮我,可他没有,也以为您从沉睡中苏醒后会听到我的祈祷,如今看来,也是我的痴心妄想。”
尼德霍格转过身去,周身燃起烈火,奥尔什方护着光后退一步,漆黑的巨龙从火焰包裹之中扬首而出,骨翼大张,它伸出利爪,在所有人面前猛然抓起艾默里克,随后呼啸着高高飞上了天空,不见踪影。
光费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抓住奥尔什方的手臂,手都有些发抖,“他,他们去哪了?”
“尼伯龙根。”一旁的尘世幻龙缓缓吐出几个字来,“那里是龙族的故乡,我想尼德霍格定会前往那里。”
光和奥尔什方对视一眼,连忙问道,“可我们怎么进去?您能够帮我们吗?”
“我所残存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打开它的入口。”尘世幻龙低声叹息,“想要进入其中,至少要拥有像尼德霍格那样的力量才行。”他说着将目光投向奥尔什方,“就算是守护者,也无法轻易的打开那个地方,那是龙族真正的起源之地。”
“与尼德霍格等同的力量?”奥尔什方似乎苦笑起来,“这听上去可并不好找,如果连您都没办法的话。”
“不,有的。”光抓住他的手,认真道,“我们还有另一条路,与尼德霍格不相上下的,能够打开尼伯龙根的龙族。”
奥尔什方也猛然明白过来。
“圣龙,赫拉斯瓦尔格。”
TBC
第五十七章
艾默里克被猛然丢在地上,撞的差点吐出血来,黑龙从天空缓缓落下,骨翼收敛,一步踏出,转眼间又恢复成了人的样子。
他的衣衫重新变为了漆黑的长袍,血色的藤蔓纹路缠绕其上,华丽的缠绵悱恻,透着一股恶毒的阴冷,脸上的伤已经尽数痊愈,所能看到的只是明灭的红纹。
尼德霍格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艾默里克,或许是刚刚的情绪过于激动,眼眶还是红的,“我真没想到,整整五年他都没醒过,居然只是因为看到你,就差点让我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