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脚下尸横遍野，但这座巨大的尼伯龙根正在从死亡之中缓缓复苏，地上的“草”并不是真正的草，而是青铜的倒刺，河流之中蜿蜒铁水，天空无日无月，显现出诡异的色泽，光线显得明亮又血红，远方的巨树一半腐朽，一半繁茂，像是一条划分生与死的界限。
“各地的龙族受到尼德霍格的感召，所以才渐渐苏醒，只要能够打败尼德霍格，并封印他，就能制止这一切。”尘世幻龙仍然落在光的肩膀之上，它凝视着世界之树，目光中也不禁带上了怀念。
“但想要战胜尼德霍格并非易事。”赫拉斯瓦尔格俯下身去，让光能更方便的从他背上下来，“他已经取回双眼，我能感受到他的力量，正在逐步恢复到曾经全盛的时候。”
这里除了两条龙和光之外也没有他人，奥尔什方便将头盔摘了下来，一手捋了捋额发，“您也没有胜算吗？”
“我们所继承父亲的力量并不相同。”赫拉斯瓦尔格回答道，“如果正面对上他，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我的孩子，你不必自责，尼德霍格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并不是你的原因。”
“我明白，父亲。”赫拉斯瓦尔格对着天空抬起头，出神般的凝视着自己残缺的羽翼，声音低沉，“可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我选择帮助他，那结局会不会和今天不同。”
尘世幻龙不置可否，“或许吧，但时光已走到今天，多想无益。”
这对父子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陌生而沉郁，光和奥尔什方夹在中间实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接到光无奈的眼神，奥尔什方连忙开口，“幻龙阁下说的对，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再去想从前的事情确实没什么意义了，先解决尼德霍格的问题吧，他再这么疯下去可了不得。”
地面忽然微微一震，尘世幻龙与圣龙似有所感，同时抬起头，向那棵巨树的方向抬头望去。
头顶风云交错，共同谱写出一曲猩红的战歌，地面上累累的骸骨在血色映衬之下折射出狭长的寒光，仿佛无名烈火触髓即燃，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奥尔什方后退一步，将光推到身后，反手拔出了斩铁剑，他一手护着光，同样望着巨树的方向。
光抓住他伸出的一条手臂，不知为什么有些心慌，低声问道，“怎么了？”
“尼德霍格想唤醒的大概不只是各地沉睡的龙族。”奥尔什方轻轻用鞋尖拨开脚边的一具枯骨，“还有这地方曾经死去的眷属。”
“他们已经死去千年，这种事……做得到吗？”
“做得到。”赫拉斯瓦尔格苍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别的地方或许不行，可这里是法则与概念都被改写的尼伯龙根，死亡的另一面即是生存，只要他想，他可以让这些尸骨重燃生命之火，只是他们死去太久，茧化重生还需要时间。”
但对龙族来说，时间是最不缺的，不过区区几十年而已，尼德霍格完全等得起。
光已然明白，“他当年将尼伯龙根与人世剥离，也是为了保住这些龙骨，有朝一日可以让他们复生，为自己所用吗？”
“或许吧。”尘世幻龙低低叹道，“只是他当年或许并未想过要利用这些……死去的孩子们。”
他不了解现在的尼德霍格在想什么，可千年前的那孩子他却可以轻易的想出原因。
他只是不想让这些死去的眷属尸骨再落入人类手中，受他们践踏蹂躏，所以宁肯用巨大的代价将两个空间彻底分离，他将这里的时间永远定格在了千年前的大战。
“我们该走了。”赫拉斯瓦尔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圣龙凝视着一旁的光，缓缓道，“我有一样东西要你替我保存，等见到尼德霍格后，请伺机交给你们被他带来的那个朋友。”
刀刃擦过艾默里克的脸，死死钉在树干上，尼德霍格低垂下头，艰难的喘着气，他揪着艾默里克的领子将他按在身后的大树上，眼里的神色时而疯狂时而痛苦。
“你休想——”他咬牙切齿的说着，“休想醒过来！”
他将插进树干的短刀一使劲拔出，看样子似乎很想把它刺进艾默里克的胸口，然而手却抖得不成样子，直到它被摔在地上，才推开艾默里克，跌跌撞撞的不断后退。
“艾默里克——”这次出口的语句令他异常熟悉，对方一脚没能踩稳，跪在了地上，“——你走，现在就走！”
“你以为他能跑到哪去？！”
“你别想碰他。”埃斯蒂尼安抬手捂住脸，用同样咬牙切齿的语气回道，“休想，尼德霍格。”
四周静寂无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巨树之下，破败的树叶从上面飘落，一片落在对面人雪白的长发上，他用手捂着脸，看不清一丝一毫的表情，身体痛苦的发着抖。
而艾默里克站在一旁，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从前总是游刃有余，将一切都筹划得当，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前进，尽管情非得已有过许多妥协，但那都是为了最终的蛰伏。
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无能为力，或者说对埃斯蒂尼安的事情，他一直都无计可施，对方是他生命之中忽然闯进的一团烈火，打乱了所有步调，却又无法触碰。
“埃斯蒂尼安……”艾默里克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似乎这样能给苦苦挣扎的人一点支撑一般。
“……只有你死。”垂着头的尼德霍格狠狠开口，“看来只有你死，才能让他彻底消失。”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艾默里克几乎瞬间感到一阵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霸道的言灵领域不容置否的从尼德霍格身边向四周疯狂扩散，烈火卷起地上的落叶，焚烧成灰，那个跪在中央的人抬起头，眼角滑下一行血迹。
烈火并未加身，已被狂风强行撕裂，两股巨大的言灵在空旷之地碰触，爆出耀目的火花！
“艾默里克！”光远远的喊出他的名字，赫拉斯瓦尔格翅膀一卷，掀起一阵风来，将他拉进自己的领域之中，风与火不再燃烧，尼德霍格动也没有动。
他依然跪在刚刚的位置，眼角淌下斑驳的血，神色死寂，像是一具死尸。
“赫拉斯……瓦尔格？”
“尼德霍格，停下吧。”
“……”
“你还要付出多少生命的代价？足够了，过去的悲伤不能忘怀，但至少我们能够做到不再徒增痛苦。”
尼德霍格缓缓歪过头，“你和他们一起来，对我动手？”
“赫拉斯瓦尔格，你要向狗一般对人类低头乞怜吗？你是不是和污秽的人类之女有的太近，以至于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
“不要污蔑我挚爱的灵魂。”
“哈？你还是有血性的吗？我以为早就在这前面之中消耗光了。”尼德霍格一手撑着地，缓缓的站起身来，似乎疲惫不堪，连声音都低了下去，“你因为恋慕人类的女子而离开我们，我不追究，你不肯为拉塔托斯克复仇，我也不追究，时至今日，你居然要和他们一起来——杀死我？”
“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漆黑的骨翼从他身后展开，尼德霍格伸出手来，握住一杆血红的长枪，“你不是想和那女人的灵魂一起等待末日吗？我这就送你去和她团聚！”
他长枪直指，染血的眉眼中是说不出的凌厉疯狂，“我既归来，逆臣自当处决，千年了，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兄长！”
他漆黑的骨翼边缘似是燃起烈火，红的刺目，猛一晃枪，便展翅向天空而去，赫拉斯瓦尔格低吼一声，同样羽翼大张，直冲云霄。
猛然看去，天空之中似乎只有白色巨龙的身影，尼德霍格根本看不分明，只有间或跳跃的血色火焰昭示着他的存在，这是只属于龙王之间的战斗，他们几个都插不上手，只能等在地上。
千年的沉寂丝毫未影响到尼德霍格的强大，甚至于说对于赫拉斯瓦尔格而言他比从前要更加难对付，无论如何，从前的黑王并不会想要他的命，而现在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盯紧了圣龙身上会致命的地方。
利爪纠缠，依靠着纯粹的力量而非言灵，生着双翼的人躲开赫拉斯瓦尔格的利爪，在空中发出一声厉啸，周身火焰蔓延，将自己包裹其中。
利爪与庞大的身躯从中显现，黑龙从烈焰中脱身而出，引颈长啸，口中烈火熊熊，向白龙喷出一道龙炎，而白龙咆哮一声，振翅引风，躲过了他的攻击。
他们嘶吼，纠缠，整个尼伯龙根都因为两个龙王的力量震动起来，地面崩裂开巨大的缝隙，世界之树的树叶被狂风卷起，隐隐约约露出其中死死缠绕在一起的枝条。
以混血种远超常人的目力都看不分明上面的状况，这场战斗结束的比料想之中要快上许多，白龙从天空之中坠落而下，黑龙则紧随其后，烈火从他口中倾泻而下。
被挡住了，奥尔什方抬起手，水系的言灵如同屏障一般将烈火截断，尼德霍格从天落下，几乎是砸在地上，扬起一片落叶。
奥尔什方显然挡的也毫不轻松，龙王的言灵非同小可，尼德霍格落在一旁，收敛起大张的翅膀，瞳孔一如烈火燃烧。
“真够可笑，赫拉斯瓦尔格，你居然需要混血种来保护你不成？”
“一切并未结束，尼德霍格。”倒伏在地的赫拉斯瓦尔格向他望去，黄金瞳熠熠生辉，“未来和希望，我都托付给了他。”
一旁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光拔出腰间的长刀，红色的衣角飞扬在风里，持刀而立，奥丁站在他身侧，有意无意的向光的方向横着刀刃，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不远处，艾默里克站在树下凝视着他，尘世幻龙落在学院校长的肩膀上，像一只可爱的宠物。
他们无一例外都满脸戒备，他的父亲与兄长终究选择了人类。
但尼德霍格已经不在乎这些。
他心中只有暴戾与愤怒，他要用战火焚烧一切，让世界被血与泪淹没其中，用人类的痛苦来祭奠拉塔托斯克的亡灵。
没有谁愿意站在他这边就如此吧，他命里注定永世孤独，从未奢望陪伴，就算只有他自己，也能掀起血雨腥风！
“我需要你的帮助，人类之子。”
肩上的尘世幻龙忽然开口，艾默里克正盯着前方的打斗，冷不防听到这个声音，讶异的侧过头，“什么？”
“尼德霍格内心的憎恨已经彻底疯狂变质，恐怕他们不是对手。”尘世幻龙缓缓说道，“我的力量已衰弱不堪，无法直接出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也想要救那个人类吧？”
艾默里克几乎毫不迟疑的答应了，“我能做什么？”
“尼德霍格和他的灵魂纠缠太久，彼此之间的感情与记忆早就揉合混杂，无法强行分离，我需要你去唤醒他，随后我会想办法封印我的孩子。”
尘世幻龙说着抬头望向头顶的世界之树，眼神深邃，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艾默里克明白他的意思，却无奈的摇了摇头，“我尝试过，但埃斯蒂尼安他……很难醒过来。”
“尼德霍格会选择他，就是因为他们两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十分相似，有着同样的情感，他越是憎恨，就与我的孩子越是相似，你想要唤醒他，就要找出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
“我应该怎么去找？”
“光之战士交给你了吧？”尘世幻龙意有所指道，“那支箭。”
艾默里克抬起手来，光在圣龙与邪龙缠斗时确实将一支箭交给了他，只是连光自己都不清楚它到底有什么用途，只说是赫拉斯瓦尔格的嘱咐。
这支箭不知用什么材料铸成，触手光滑冰凉，箭身隐隐泛出一点苍青的色泽来，那颜色在此处看来，简直美的不可思议。
“我会用龙炎将贤者之石淬炼到上面。”尘世幻龙深深的看着他，“它代表‘精神’的力量，能不能唤醒他，就要看你自己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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