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树荫下果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只不过艾默里克手里这次没有抱着书,他走向树荫下,轻轻抬手敲了敲树干。
对方似乎有些中暑,一手按着头,树荫的影子落在他的银发上,惊异的回过头来,他的瞳孔仍然是红色的,里面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火焰。
有什么变得不同了起来,命运与命运交错纠缠,在一个点变得截然不同,背道而驰。
艾默里克伸出手来,将那个和后来比起来单薄许多的人紧紧拥进怀里,这次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散去,他真真切切的抱住了他。
“我来带你回去了。”
“我等你很久了。”
TBC
——
无论去哪里都能找到你,他做到了
第六十章
艾默里克从那场午后中睁开眼,正对上另一双眼睛。
鸽灰色的,眼角有向上微挑的,优美的弧度,像是从冰雪里走出,让人一看就想起伊修加德冬日里缭绕的经久不散的雾气。
那是埃斯蒂尼安的眼神,而不是尼德霍格。
他们都握着那支深深插进埃斯蒂尼安左肩的箭。
“你回来了。”
埃斯蒂尼安半阖着眼,似乎无力说话,只是对他露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淡的几乎看不清,“……我听到你的声音了。”
一阵狂风忽然掀起,光几乎觉得自己要被吹起,奥尔什方将他拽到自己身后,两个人一起向天边看去。
天空卷起巨大的漩涡,层云被搅的一塌糊涂,有巨大的龙头从其上缓缓落下,它有着远超天龙的身躯,而后是修长的脖颈和身躯,从天际落下,缓缓扇动巨大的双翼,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
艾默里克抬起手挡在脸前,埃斯蒂尼安抬起头来,凝视着头顶世界之树巨大的树冠。
有什么在里面。
赫拉斯瓦尔格将光和奥尔什方护在自己的翅膀之下,站稳了步子,他已然明白过来,同样将视线凝聚在巨树的树冠之上,树叶被狂风卷起,光从赫拉斯瓦尔格的羽翼之下看去,惊异的睁大了眼睛。
树冠之中,枝叶交错,居然隐藏着一只黑龙!
它看上去如此安静,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庞大的身躯被枝叶包裹缠缚,它看上去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尼德霍格别无二致,但一眼望去,却能清晰的看到它的双眼上各有一道伤疤,狰狞的横在其上,紧紧闭着,看不到瞳孔。
“这是——!”
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只是如烈火般燃烧的黄金瞳,另一边却是一片空洞,它仰起头来发出厉啸,猛然挣扎起来,似乎想要从其中脱身,而枝叶却更紧的缠绕着它,不论他如何用力挣扎,都挣脱不开。
“是尼德霍格的躯体。”赫拉斯瓦尔格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封存在这里。”
艾默里克张开手,接住埃斯蒂尼安落下的身体,他紧紧的抱住了这个人,对方的头软软搭在他肩上,头发落在他脖子上,挠的甚至有些发痒。
他终于又抱住了这个人,无论再发生什么,都不会松手了。
“父亲。”尼德霍格停止了挣扎,它孤独的眼睛和赫拉斯瓦尔格看上去那样相似,“您也要向他们一样对我动手了吗?”
“做回你自己,尼德霍格。”尘世幻龙的身形看上去高大的吓人,就算是赫拉斯瓦尔格和尼德霍格,在他的面前似乎也只是两只未成年的幼兽,他的翅膀合拢,尾骨在地上拖出悠长的线条,“这么多年以来,我的确未尽到作为父亲的责任。”
“您现在要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大义灭亲了吗?”
尘世幻龙并不回答他的话,他冲艾默里克几个人回过头,翅膀一展,便在他们面前开出了一道从虚幻中而生的门来。
“我剩余的力量仅够将你们送回其余的尼伯龙根,赫拉斯瓦尔格会带你们回到现世,尼德霍格不会再继续召唤眷属了,那些受他感召的龙族也会安静,而我也会陷入沉睡。”
“不,父亲。”一旁安静的赫拉斯瓦尔格忽然开口,他缓慢又坚定的摇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被死死束缚的尼德霍格,“我会留在这里。”
“奥丁的力量足够带你们回去。”他的嘴角咧起,给出了一个无声的微笑,“我也祈祷那个人类会早日醒来,但这次我想要留下来。”
尘世幻龙读懂了他的想法,不再反对,他只是扬起翅膀,“离开吧,让尼伯龙根与龙族永远消失在人世。”
直到几个人的身影都在通道中消失,尼德霍格低吼一声,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枝条被烈火覆盖,一一燃尽,他从其中飞身而出,猛然落在地上。
它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然变得完好,而那道光芒也同样填满了赫拉斯瓦尔格残缺的另一只眼睛,黑龙与白龙遥相对峙,似乎在无声的昭告着下一场战斗的开始。
“你将自己的躯体留在这里,是在等待成功之后重临王座吗?”尘世幻龙低声道,“我的孩子。”
“只是被您发现了。”
尘世幻龙仰起头来,发出一声长长的龙啸,四周本已经被逐渐唤醒的骸骨似乎被它压制,渐渐的不再活动,落回原处,岁月流逝,它们却永远停在此刻,不能再向前。
尘世幻龙巨大的身躯忽然分崩离析,化为光点,向四周飞去,它们环绕在尼德霍格身边,像是锁链一般束缚住他的行动,迫使他匍匐在地。
幼小的龙族从光点中脱身而出,它落在尼德霍格面前,直视着他血红的双眼。
“我不能够容许你的行为。”它说,“在此沉睡吧,直到你的仇恨被时间消磨为止。”
“永远不会。”
尘世幻龙还想要再说什么,另一个声音插进了他们的对话,赫拉斯瓦尔格从尼德霍格身后走出,在他身边卧下,圣龙展开翅膀,缓缓用它覆盖住了兄弟的身体。
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尼德霍格血红的瞳孔里倒映出圣龙的样子来,眼底深埋的疯狂和暴戾此刻都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是吃惊与不解,他似乎做人做的太久,以至于连古老的龙语都听不明白。
“会的,我们都会等你走出去。”
“这一次我和父亲都会留在这里陪伴你,尼德霍格,千年了,我终于能给你一个答复。”
那双血红的眼睛终于阖上,赫拉斯瓦尔格向尼德霍格的方向挪了挪,头挨头的和他枕在一起,也同样闭上了眼睛,他打算在这里和自己的兄弟一同入眠,直到终结来临的那一天,他们都会在一起。
尘世幻龙也扇起小小的翅膀,落在这对兄弟中间,把自己此刻显得分外渺小的身躯塞了进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与自己的两个孩子一同陷入了沉睡。
周遭无风无雨,铺满遍地的尸骸一如往昔安静的存在着,大概在另一个世界之中,能够拥有一个好梦吧。
埃斯蒂尼安端着一杯茶靠在门口,看着管家在房子里忙前忙后的收拾东西,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艾默里克并没有要辞退你的意思。”
管家将箱子的拉链拉好,看着站在门口的他似乎格外欲言又止,“……这是我自己的意思,不论结果如何,先生都很痛苦。”
埃斯蒂尼安哦了一声,他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性格,虽然对管家毫无意见,但人家坚持要走,他也不会强留,索性挥了挥空着的手,“那祝你一路顺风。”
“您和先生也要好好的。”管家收拾好了东西,拉着箱子小心的绕过他,向门口走去。
“不用等艾默里克醒了跟他打声招呼吗?”
“不了。”管家顿了顿,有些尴尬的对他笑笑,“抱歉。”
说起来也的确有些好笑,他们从尼伯龙根出来之后就到了黄金港,联络了学院的人迅速来接,埃斯蒂尼安倒是真身体好,第三天早上就从昏迷中醒过来了。
倒是校长因为最近一直没睡好,又废了好大力气从邪龙的意识里抢人,精神力严重透支,刚回学院就一头栽下去了,搞得不明情况的吃瓜群众一度传闻校长是在尼伯龙根和某龙进行了深度交流play。
他拖着行李离开了这栋屋子,埃斯蒂尼安在客厅转了一圈,实在闲得无聊,干脆又上楼进了卧室。
“埃斯蒂尼安?”他前脚进门,后脚校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对方似乎嗅到了红茶的味道,语气里带了些埋怨,“你又对我的茶做了什么?”
“困了,泡点提神。”埃斯蒂尼安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把杯子搁在一旁的床头柜上,“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
“……这一点上你有资格指责别人吗?”
校长觉也睡足了,心腹大患也解决了,终于开始想起来是时候和对面的人算算总账了,“你,当着我的面,寻死,两次。”
“我没有。”被批评者埃斯蒂尼安浑不在意,态度一点都不端正,甚至还企图纠正他的用词,“当着你的面明明就一次,你不要污蔑我。”
艾默里克被他气的想吐血,“你还想来几次?”
“都说了我知道错了,说了一路,你还要训几次啊。”
艾默里克没脾气了,他拍拍身边的枕头,埃斯蒂尼安耸耸肩,掀开被子钻进去,靠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望向他。
“别的方面都没有问题吧?”艾默里克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
“没有。”埃斯蒂尼安一手环住他的肩,像是要对他表明自己的存在一般,“别担心,我没事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梗的艾默里克简直胸口疼,但也许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他反而吐不出一句话来,埃斯蒂尼安的头挨着他的肩膀,沉默许久反倒先开了口。
“我想起来了很多……以前都被忘了的事情。之前尼德霍格的记忆经常会和我混在一起,我在梦里总能看到某些很诡异的画面,我看到家乡被烈火焚烧,我弟弟躺在我面前,双眼都被挖走了,却没有地方去复仇,还有你。”埃斯蒂尼安说了一半,顿了顿,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讲下去,“你可能是在我梦里死的最多次的人。”
艾默里克握住了他的手,明显的能感到对方的手很凉,微微发着抖,埃斯蒂尼安很少跟他讲过自己那些混乱的记忆和梦境,他倒是没料到自己也会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能从校董会里逃出去是因为尼德霍格的力量,大概那时候太久没有见到别人,想法已经被他同化了,一心只想找他复仇,所以我接受了他的言灵,想着只要能杀死他,无论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我因为他的痛苦一次又一次失去理智,甚至还因为他的憎恨伤到雅伯里克。”
“尼德霍格是在尼伯龙根之中沉睡了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尾音被拉的几乎听不分明,有一种特殊的余韵,“也许这么说很奇怪,但我现在似乎并没有从前那么恨他。”
“都过去了。”艾默里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