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恋?”
“呃……嗯,对。”
王也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诸葛青不得不想起来这人先前干得那些傻事,又想着这家伙估计是真没遇见过几个活体的同性恋,这点小反应就让诸葛青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故意挑起一个人,说:“小刘后来还和你有联系吗?”
“没、没有。”王也干咳了两声,挥了挥手,“那陈谷子的事你就别在提了啊,让它和芝麻一起烂在缸里吧您。”
这事诸葛青能笑王也一辈子,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诸葛青打算以后有机会再提起来让王也的脸红一红,话头也就顺着王也的心思转了,说:“这电影可不单单只靠这些噱头扬名,它讲的也不单单只是爱恨情仇。程蝶衣这样的同性恋,只在电影里存在。真正的同性恋啊,可和他完全不一样。”
“哦……”
“接着看吧!这部电影值得你认认真真地看完。”替王也按下开始键的诸葛青站起来身,“有热水吗?我去洗个澡。”
“应该有,我没你那么能费水。”
“两分钟洗完澡的邋遢鬼闭嘴。”
王也咕哝了一声什么,诸葛青懒得听,他舒舒服服地洗干净了自个,蓬着一头刚吹完的头发出来,看到剧情进行到段小楼搂着菊仙与程蝶衣见面的片段。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旁白,剑拔弩张的气氛全靠着张国荣和巩俐一娉一笑和简短的几句台词,表现得干干净净,看着观者身临其境一般的紧张。就连时常瘫着的王也跟着直起了背,眉间皱出长长短短几条竖,嘴抿成一条平直僵硬的线,全神贯注得连诸葛青过来都没有发现。
“……今晚上征婚这活儿你得给我接下来。”段小楼说。
“黄天霸和妓女的戏,不会演。”程蝶衣眼不眨,“师傅没教过。”
啧。
诸葛青听到身边的王也咋了一声舌,声音很小,如果不是自己的耳边就在他边上,诸葛青会怀疑边上这位看电影从未入过戏的人,究竟是不是王也。
这反应让诸葛青禁不住得意,得意在《霸王别姬》这部电影,不愧是他最喜欢的电影,就连王也这常年处在第四面镜子的人都能进入剧情里去。心里一美,身体就下意识地跟着有动作,鼻子里哼出的一声气飘进了王也的耳朵里,跟着程蝶衣一句高声的“别走!”,让身边这人猛扭过头望了过来。
猛地转过头来的王也在接触诸葛青的视线时又是一愣,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一惊一乍的模样让诸葛青好笑又诧异地挑了挑眉,说:“怎么了?”
“不……咳。”王也撇开眼,转过头,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这不是被你给吓了一跳吗?怎么走路没声没息的,鬼吗你。”
“陪你看电影啊。”诸葛青拉开茶几的抽屉,掏出一包咪咪虾条,“哎哟,还有不少存货呢,你怎么都没吃啊?”
“我又不爱吃零食,再说了本来这些东西就都是你买的。”王也嘟囔着起身,诸葛青顺手按了暂停,“冰箱里还有可乐,要喝吗?也是之前剩下的。”
“喝!”
铁罐子碰在一块的声音比玻璃杯相撞的声响清脆多了,诸葛青打了一个可乐嗝美滋滋地想,再配上薯片辣条,这滋味给他一百万都不换。
“哎,还是这样瘫着最他妈爽了!”诸葛青说,“比被王震球灌那些莫名其妙的液体爽多了!唉,感觉好久没有过这种糜烂的生活了。”
“你成天泡酒吧不算糜烂啊?”
“那不一样。泡酒吧那可是脑子和身体都要费劲的事,那比得上把脑子全交给电影,把身体交给零食的躺家里看电影啊。”诸葛青咂咂嘴,“要不被混球儿提醒,我还真忘记了这等天仙般的日子呢。”
“所以你这会儿突然到访就是因为他的提醒啊?”
“哦,也不全是。”诸葛青伸了个懒腰,“这不是之前给你看的那姑娘家刚好也在这小区,我送她回去来着,顺道就过来了。”
“……哦。”
王也不再说话了,也确实没什么话能够再接下去,这人便转了过头接着看起了电影,莹莹的光照着他的侧脸如刀刻斧凿般分明。明朗的眉目直直地看着电视,当真是难得一见的聚精会神。
诸葛青挪回眼睛,只不过眼神虽聚在电视上,脑子里却闪着与王也相识相知的过往,尤其是这人看电影时的姿态模样——瘫着,半阖这眼,过个十分钟就打个哈切,遇到了剧情点皱着脸一脸无语的吐槽两句,完了再重复前面几个动作,直到眼皮子打架打累了彻底开始闭上休息。电影结束的时候还得靠诸葛青死命摇脖子才能让这家伙自动爬回床,省掉诸葛青搬运一百四十几斤重物的累活。
可现在的王也不一样了,看得那叫一个注意力集中,有与程蝶衣一比入戏深度的抱负。《霸王别姬》诸葛青看过很多次了,已经很难让他彻底深入剧情之中去感受它的美妙,可知晓着全片内容的诸葛青禁不住得想要化用一句话:
道是王也今儿对电影的痴迷是潜移默化,耳濡目染。不是,不对,是他自个儿,一步一步,一步步成为这个样子的。
诸葛青被自己的联想弄笑了,一边又觉得有些不敬,不该对这句代表着全剧精华的话这般化用,可偏偏又觉得对于王也这个人当真是适合非常。只不过现在的他吃饱喝足,对着可以跟着演员一起演绎台词的电影实在是没有再多的精神去享受,困意如积满了水的盆,再多了一毫升之后忽的全溢了出来。
“我困了,先去睡觉了啊。”诸葛青喝掉最后一口可乐,把丢进垃圾桶里,“你进来的时候小点声。”
王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眼睛飞速转到电视上,舍不得落下一幕的急切模样。
诸葛青耸了耸肩,转头掀了被子,窝进床里开始呼呼大睡,没留一点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自然也就没有发现到了后半夜才过来占领另一半床的王也,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避讳着身体接触,然后混乱着大脑和情绪,整宿闭着眼却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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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把性向都打弯。
第三十章
为什么这个时候王也在看电影?也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明天他调休,不用上班,自然是一个做啥事到通宵都方便的时间。诸葛青没抛弃王也成天去酒吧浪荡的时候,他俩总会趁这样的夜晚出门耍个娱乐,要么去商场下馆子,尝尝那些个网红美食,要么窝在家里看整夜的电影,同时伴随着诸葛青被某个情节戳到表演细胞时猝然爆发的表演欲,和王也敷衍的稀拉掌声。只不过在王也强迫症一般的定点作息之下,这两个人到了十一点准时犯困,准时轮换着去洗刷,再准时纷纷各自霸占一半的床位,再睡得第二天在迷糊之中,用锤子剪刀布决定谁去解决早餐问题。
习惯成自然,即便到了诸葛青不在的今夜,无所事事的王也还是点开了网络电视里的电影频道瞎几把翻。想看电影是下意识里的习惯,但选电影可就更偏向有意识的主观能动性了。一排排的口碑绝佳的爱情片、冒险片、动作片不看,偏生选到了《霸王别姬》这么一部从选材到内容都带着特殊的电影,王也内心挣扎着想要讨个说法,硬用一句有缘堵住内心小人的嘴,面前那条黄色小龙就飘进了眼里。
就像诸葛青吐槽的,王也看任何剧都有个入戏难的毛病。大概是过于理智,或者过于在心中暗示这是演戏,所以王也的思维总是很难跟上道。这种观众绝对是导演和演员们最想掐死的一类人,每次诸葛青看到他撮牙花儿要发表看法时,就是一个威胁意味十足的斜眼过来,瞪得王也咂咂嘴,意兴阑珊地去磕那瓜子和薯片。
《霸王别姬》是一部好电影,王也看到豆子的第六指被一刀砍掉的时候,还是入戏了一瞬——感同身受般地抽了抽眼角,嘴上一句“这妈真狠啊。”就飘了出来。说完了又马上闭上嘴,却在下一秒恍恍惚惚地想起来那会瞪他的人早不知道跑哪泡妞去了,不由得心中就有点悻,看电影的注意力就只剩下了七成在上面,剩下的三成在看到师傅教学生们念戏文的时候飘到了诸葛青的头上。
想起来上周这人还在琢磨一出需要试镜的剧,原小说看了两遍,写了角色解析还不够,还拿着傅蓉给他留下的一段台词本,拉着王也一句句地对戏呢。王也哪里有演戏的经验,拿着台词本就知道照本宣科,毫无感情的念词方式宛如回到了学生时代需要齐齐朗诵打飞瞌睡的早读课。抗不住诸葛青的专业素养过人,就这样都能对着王也有板有眼地演起来。
牛逼!王也情不自禁地感叹。不愧是专业演员。
就是不知道他完事了没有,上周的台词进度也就到百分之八十,剩下的一部分王也连看都还没有看呢。
电影又到了段小楼和菊仙在妓院一酒定婚的时候,王也忽的又想,诸葛青那样的专业演员会不会被恋爱影响到表演呢?
应该不会。王也自顾自回答了,又自顾自的放心。诸葛青都是个老手了,估计着早习惯了。
……
呿,我想这些干嘛呢,又不关我事儿。
王也唾弃自己,觉得这脑子要么是有病,要么就是吃错饭了,不长正常的脑细胞了,就知道长诸葛青。
所以这才刚骂完,诸葛青就嘭得一声长到视网膜上时,王也当真是被吓得从沙发跳了起来,等他看清人是活的,人拿着钥匙活着进来时,耳朵里响着电视里的声音,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就油然而生了。
仿佛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玩意儿被公诸于世了一样。
更虚一点的说法,那就是对指定人士的不可见人的心思被指定人士一脚踢破。
尤其这诸葛青靠过来,挨着他,如以往相同的姿势和态度,调侃之,陪看之,王也心里的虚跟着剧情的深入水涨船高。
明明不是他的故事,甚至连年代都差了两三个辈儿,可这句句入耳的台词,却根根扎进了王也的心,每个词每个字每个动作,好像都有着王也自己的影子。
在准确一点,是都有着王也和诸葛青这段时间遇到的人和事的影子。
段小楼搂着菊仙,踏着一对即将成婚的新人的喜庆步子从程蝶衣面前离开时,王也看着,一个隐蔽的、不为人知的,甚至于他本人也从未察觉到的崭新的思想蛹破裂了。
咔哒声起,完全变态的成虫缓慢而坚定地突破着薄蛹。
“别走!”
程蝶衣绝望的表情,绝望的喊声刺进王也的眼里,变成拔苗助长的手,伸向了卡在尚未彻底破裂的蛹上。
嘶啦——
蛹破了,成虫振翅时却发现自己不会飞了。
喊声入耳,王也的脑子一震,猛地回头望向诸葛青,在对面的人不明所以地望回来时,他尴尬地抱着同样的不明所以扭回脖子。
怎么回事?我看他干什么?王也很懵,奇异的是还有很大一部分的慌乱占据了他的脑子。一向被称为最看得开,最处事不惊的人此刻因为一句台词,乱成了一片。
最乱的是,当事人全然没有明白自己在慌乱些什么。
王也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电影,一句句台词,一段段剧情,越是看越是入戏,一个词就在他的脑子里越清晰。
应景。
片尾的报幕上来了又下去,电视机顺势一黑,跳出下一部推荐影片的菜单框。而王也还沉浸在这两个字里,棕黑的眸子里生生从虚空之中把这两个字印到了结晶体上。
应景。
王也吞了吞唾沫,黑暗之中坐直了身体,诸葛青睡着了,他打开房门时发出来的响声都没能弄醒诸葛青。他没有立即走到另一边,钻进属于他那一部分的被窝,而是弯着脖子,弯着腰,木瞪瞪地看着睡成一滩的诸葛青,脑壳里吹泡泡一样吹出几个等式。
诸葛青等于段小楼,准女朋友等于菊仙,而他,王也——
王也等于程蝶衣。
三个等式跟鬼魅一样撞上了王也,撞得他猛地一挺身,急吼吼地躺到被子里,闭紧了眼睛暗示着自个不要乱想,只不过是一部电影,一部电影!
那程蝶衣喜欢段小楼,不过是雏鸟情节和入戏太深,他把自己当真虞姬,他把师兄当真霸王,所以才爱得刻骨铭心,所以才恨得绝望斐然。
可诸葛青不是段小楼,也不演段小楼,他王也一个糙汉,一个从面孔到气质都与张国荣无一一致的北京爷们,更不可能会是那位柔美绝代的程蝶衣。
不是,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