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羽策松开手指,任由水淅淅沥沥地从指缝滴下去:“你想多了。”
最后一滴水落地的时候,他说:“总归是要忘的。”
李轩觉得吴羽策此时的神情和语气不同寻常,好像在感叹一桩他无法理解、又客观存在的事实。李轩之前一直挺羡慕这位鬼魂先生,拥有永恒的青春,过得自由随性,不需要为生计奔波发愁,挥挥手就能造出人们辛劳一生都买不起的豪宅。他在虚空城里甚至拥有实体,和正常人类没什么分别,顶多无聊些罢了。
直到现在,他才隐约感受到,这份“无聊”——或者叫做“孤独”,根本不是他能够想象与承受的。
他不想看到吴羽策露出这样的表情,只好努力转移话题:“我对前世今生这种话题还蛮感兴趣的,有机会还真想知道自己前世是什么样的人啊。”
吴羽策十分肯定地回答:“是个普通人。”
“你知道?”
李轩顿时来了劲,看来吴羽策搞不好跟什么掌管生死的鬼神有交情,居然连他的前世都晓得。
吴羽策甩给他几个字:“一看就知道。”
“……靠。”李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嘲讽了,“你就不能说点好的,比如人中龙凤,帝王之相吗?”
鬼魂先生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要自欺欺人”。
无论是人是鬼,太实诚总是不招人喜欢的。李轩愤愤不平地想。
他们又在湖边待了一段时间,吴羽策看着快要沉入水面的太阳说:“回去吧。”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李轩知道吴羽策虽然早就不是活人,生活习惯还是很规律的,而且比身为社会人的自己健康得多。他顿时很有信心,这一年清心寡欲健康作息的日子过下来,搞不好就能脱胎换骨了。
走了一会儿,李轩忽然指着面前不远处问道:“那是什么?”
一块石碑。
石碑前方的地面上还有些磨损严重的人为痕迹,斑斑驳驳组成了一个类似圆圈的图案。
吴羽策说:“是墓碑。”
李轩停住脚步:“谁的墓碑?”
“我朋友的。”
李轩心里倏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纷繁复杂理不出个开端。他隐约觉得这个地方与自己有关联,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
才说出一个音节,吴羽策就打断了他:“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吴羽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一片澄澈,几乎捕捉不到悲伤和怀念的情绪,就像是在谈论一位早已远行的故人。这位故人可能明天就会返回,也有可能再也不会归来。
“他以前也住在这座城里吗?”
吴羽策笑了笑:“这原本就是他的城。”
那是李轩第一次看见吴羽策的笑容。除了初次见面时发生的小小不愉快之外,他的脸向来是云淡风轻的,成百上千年的时间足以把所有情感冲刷洗净,只余一片干干净净的荒原。
吴羽策有很多故事,虚空一定也有。他非常渴望知道。
但不会是现在。李轩有自知之明,现在的他只是闯入这座城市的不速之客,而对于吴羽策来说,则是一个麻烦得不能再麻烦的借住者。
说话间,夜幕彻底降临了,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吞没,虚空再次沉寂于全然的黑暗中。
而此时墓碑前看似早就废弃的痕迹上居然泛起了浅紫色的光点,旋转着慢慢上升,然后随着微风散落在空气中。
“哎,飘到你脸上了……”
光点像是有生命般地停在吴羽策的脸颊上,李轩伸出手想帮他拂去,手指擦过微微上挑的眼角。
皮肤是温热的。
“……!”李轩被烫到似的后退一步,“你不是鬼吗?”
吴羽策自己动手把脸上的东西擦了:“是啊。”
“那你为什么……鬼不应该是冰冰凉的?你别吓我……”
吴羽策理所当然地回答:“都说了我是高级的鬼。”
李轩还是一副不信任的样子,十分警惕地看着他。
“骗你我有好处吗。”吴羽策朝他摊摊手,“我可以有实体,为什么不能有体温?”
“我还是觉得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仅限虚空,出去就不行了。”吴羽策说着,再一次抬起手拍掉了落在外衣上的光点。
他简直和活人一模一样。李轩想。
第六章
身侧的士兵们都全身覆甲,刀刃上沾满粘稠的血液,脸孔灰败,满面尘沙。
他迈步登上城头,脚步早已带上长时间作战后的疲惫与沉重。那个人在城楼上等他,外袍上染过一层又一层的血,边缘延展成盛开的花。
“撑不住了。”
那人的声音冷峻得像冰一样,说出的话更是让他从头到尾都被寒意包裹。他定了定神,放眼望去——
曾经繁荣和乐的城市满目疮痍,城外的黄沙上都沾着斑斑点点的褐色。城内尚有生息的活人除去城楼上有战斗力的士兵外所剩无几,而那些带来不幸的妖物仍旧肆虐横行。
他问一名士兵:“该走的都走了吗?”
士兵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阵已设好,在湖边。”他对并肩而立的人点点头,“我们这便过去。”
“城主——”
忠心耿耿的属下们纷纷开口唤他,眼中满是不舍。他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如同往日那般温和的笑容,朝他们吩咐道:“你们也都尽快离开,阵法一旦启动就来不及了。”
两人转身下楼,把挽留之声抛在耳后。
他按了按身侧的刀:“辛苦你送我过去,阿策。”
身边人的眼神冷冽,步伐坚定:“辛苦的不是这个吧。”
“是啊。”他替对方重新整好衣襟,“还要辛苦你陪我一起把命搭在这儿。”
李轩唰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背后被冷汗浸透,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冷战。
来到虚空的这段几天里他每晚都在做梦,然而全都模糊不清,睡醒之后就几乎想不起来了。只有这一回实在清晰过了头,衣服上和刀刃上的血液、带着血腥味的风刮过脸颊的感觉、甚至人类的皮肉被被融化的声音……全都真实可辨。
他还梦见了吴羽策。
一身戎装,半身染血,腰间所佩正是厅里墙上挂着的那把红色长刀——他曾经以为是剑,但是在梦中近距离地看过之后,他确认那是一把形状奇特的刀。
梦中的自己,也有一把。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在城头,看见那些骇人可怖的景象,也不知道他和吴羽策将要走向哪里。唯有死亡如此贴近,好像稍微往前迈一步就能踏进永远无法被拯救的深渊。
要奔赴地狱的是谁?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李轩扶着几乎要炸裂的头脑,勉强下床去倒了杯水。甘甜的井水滋润着火烧火燎的嘴唇,终于让他恢复了清醒的神智。
虚空城的太阳和月亮都比人类世界所能看到的更大更亮,此时月色正好,他却总忍不住去想象清冷月光洒在一地鲜血上的样子。
“我特么的还想躲在这过几天清净日子……”
李轩自嘲地一口气把水喝光,穿衣出门。他觉得自己必须去散散心,不然一定会被那残留下来的梦折磨疯了。幸好现在的虚空城早就被吴羽策重建过无数次,和梦里见到的有着天壤之别,不然触景生情只会让他雪上加霜而已。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吴羽策坐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就着月光在纸上画着什么。
“你没睡啊?”李轩挺惊讶的,吴羽策一直以来都十分遵循人类的生活作息,睡得比他还早,今天不仅没睡,而且还没呆在房间里。
“我想到北边那块空地可以造这么一幢楼,上次出城的时候看到过。”他把手里的纸展示给李轩看,“不画下来怕忘。”
李轩蹲下身来,拿过纸看了一眼,顿时感到梦里那些恐怖的场景简直小儿科。
“那啥,阿策。”他努力寻找着有限的辞藻,“你确定……我们世界的某条街上,造着这玩意儿?”
吴羽策愣了几秒,说:“确定。”
“一定是你眼花了,我们的审美不会这么奇葩。你看这窗,这拐角,哪有这种形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