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唐俞韬带着初来乍到的陈老师去教室给小班的同学们上了一节美术课。也没提前做准备,陈云旗只好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只卡通兔子让学生们照着模仿。他从小学开始学画画,一直坚持到高中毕业。原本也打算过报考美术专业,但后来决定去S市,S大设计学院的几个专业方向他都不感兴趣,最终还是选择了金融专业。
课间他见到了传说中的盛老师。
盛老师四十多岁的年纪,个子很小,长着一张不讨喜的面孔,从大班的教室讲完课出来,两只贼溜溜的小眼睛盯了一会儿陈云旗。陈云旗礼貌地向他问好,他却只是略微地颔首示意,带着一脸不悦匆忙离开了。
陈云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穿着质地不错的羽绒服和登山鞋,还提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公文包。一旁的李辉鄙夷道:“呵呵,看见没,那一身衣服,都是从捐来的物资里偷偷拿走的。”
晚上放学后陈云旗打了盆冷水洗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十指都被刺骨的冷水冻得通红。他搓着手跟唐俞韬在学校门口等李辉换衣服,准备一道去李燕家吃饭。大家吹着冷风等,李辉却磨磨唧唧半天不见出来,唐俞韬不耐烦要发作,想让李燕去敲门喊他干爹快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三三穿着一件带帽的防风棉衣,傍晚的风吹得他头发有些凌乱。
或许因为昨天一路的帮助让陈云旗充满感激,或许因为三三是他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当地人,又或许是因为三三生的清秀好看,白净整洁得让他心生好感,总之见到他,陈云旗就不自觉扬起嘴角,他看着三三走近,感觉这个少年一双大眼睛里含着的亮光都透出来洒在自己脸上了。
真好看啊。
三三注意到陈云旗的目光,有些害羞,白皙的脸瞬间染上了微微的红晕,像是映着天边的晚霞。他微笑着望了陈云旗片刻,然后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我妈做好饭了喊你们去吃。”
第六章 醉酒
没等陈云旗和唐俞韬开口,李燕抢着跳到三三面前咋呼道:“他们要去我家吃羊肉!”
三三听闻愣了愣,继而轻轻拍了拍李燕的脑袋,说:“哦。”
气氛有点尴尬,陈云旗看到三三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心里莫名地有些内疚。唐俞韬倒是大大方方地对三三说:“你帮我们跟阿姨说一声,李叔盛情难却啊,我们明晚再去你家吃吧。”
陈云旗也赶紧捣蒜似的点头,差点就要拍胸脯保证的样子跟着说:“明天一定去,”他一米九的大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真诚,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女友。
三三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对他小声回应道:“好。”
李辉终于换好衣服出来了,唐俞韬挥拳砸他,骂骂咧咧说宋菲菲换个衣服也不需要这么久,黑灯瞎火的换了不知道给谁看。
李辉不服气地说:“给我家小燕子看,干爹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唐俞韬鄙视地看着他:“你玉树临风?你当小旗不存在吗?”转而又问李燕:“李燕,你说,你干爹好看还是陈老师好看?”
李燕非常不给干爹面子,笑嘻嘻地说:“陈老师好看!干爹太黑了,脸上还有坑。”
今天白天陈云旗才算是看清的李辉的样子。李辉又黑又瘦,小眼睛蒜头鼻,脸颊上都是痘印,坑坑洼洼。穿着打扮是标准的宅男风格,出油的皮肤和头发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网吧熬了三天三夜刚出来。
李辉一把把李燕打横抱起来甩上肩头,原地转着圈佯装要把她甩出去,同时假装生气地说:“小东西居然吃里扒外!”李燕被他甩地大笑惊叫起来,四肢在空中乱舞。
唐俞韬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先不说小旗,三三也比你好看不知道多少倍好吗。”
陈云旗郑重其事地捧场:“嗯,三三真的很好看。”
三三听了这话脸一下红了,他赶忙低头揉后脑勺,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陈老师才是真的帅…”
李辉放下李燕,摆出一脸冷漠和无奈的表情看着三个人:“你们都是帅哥,我全宇宙最丑,行了吗?夸完了吗可以走了吗?你们都不饿吗?帅能当饭吃吗?”
出了学校门,李辉追着李燕和李雪打闹着走在前,唐俞韬边走路边捧着手机看小说,陈云旗在后面小声问三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三三小声跟他解释,虽然大家都是邻里,但李燕爸爸是长辈,他一个小辈,没有大人带着,不好没事就去人家家里吃饭做客的。
陈云旗听闻只好作罢。三三又说:“陈老师,李叔酒量很好,晚上你免不了要跟他喝酒,我们这里酒不怎么好,你少喝一点当心身体。”
陈云旗“嗯”了一声,想了想对三三说:“不用喊我陈老师,你又不是我的学生,叫我小旗就行。”
三三笑着点了点头。
到了分岔路口三三要回家去了,他挥手跟陈云旗道别,轻声说道:“小旗哥,我回去了。”
目送走三三,陈云旗快步追上前面的唐俞韬一行人。村里的土路虽说不那么陡,但也不是那么好走,唐俞韬高度近视,还能边走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鼻尖都快贴上屏幕了,根本不看路,陈云旗心里暗暗地佩服。
李燕家里羊已经杀好下锅,院子里屠宰现场还散落着羊的残肢、皮毛和内脏,地上搁着水盆和刀具,空气里飘着股血腥气。
锅里煮着羊肉和土豆,放了些花椒和干辣椒。彝族人家里也有厨房,泥砌的灶台很大,从左往右依次架着大中小三口锅。最大一口锅平日里煮着喂猪的红薯,米糠和菜叶,其他两口锅做饭,但平时自己家人吃饭都在堂屋的火塘上做,只有家里出了红白喜事要招待客人的时候才会用到。
羊肉就煮在中间那口锅里,陈云旗看着唐俞韬掀开最大那口锅,挑挑拣拣出两个手指大小的红薯,递给自己一个。陈云旗蹙眉正犹豫要不要接,唐俞韬安慰说:“干净的啦,这些牲口吃的比我们还好呢。”说罢将红薯往嘴里一塞,连皮都不剥。
除了陈云旗,唐俞韬和李辉到了别人家就像到了自己家,一点儿不客气,还假模假样要在厨房帮手,被李燕妈妈撵鸡似的赶了出去,她嘴里叼着香烟,眼睛被飘起的烟雾熏得眯着,一手举着锅铲扯着大嗓门喊李燕爸爸招待老师们吃茶。
天黑了,屋里冷得像冰窖,火塘很快燃了起来。
几个人在火塘边席地而坐,李燕爸爸用一个黑糊糊的小陶罐装了把茶叶灌上水,把陶罐半截埋进坑里的柴灰中,不一会儿茶水便沸腾翻滚起来,他又挖了些白腻腻的猪油倒进一柄长勺,举着在火上烤,油很快化了,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热后他把一些剥好的瓜子米和掰碎的核桃丢进去,瞬间一股坚果的香气被热油烘出。
混着坚果的熟油倒进陶罐,油茶就煮好了。唐俞韬嫌苦不喝,只有李辉和陈云旗接过小瓷杯。
瓷杯盛着的茶水表面飘着厚厚一层油花和碎坚果,杯底的茶叶黑糊糊的,很烫,陈云旗吹了吹抿一口,嘴唇立刻糊上一层油,茶的确很苦,初入口苦得陈云旗忍不住皱眉,但随即跟着茶水一同入口的碎坚果被嚼碎,微甜的焦香味道又缓解了苦味,越吃越香,有些回甘,喝到第二杯的时候,陈云旗就喜欢上这油茶了。
李辉去里屋看李燕和李雪做作业,唐俞韬靠着墙依旧盯着手机看小说,李燕爸爸给陈云旗递烟,半个身子越过火塘给他打着火。陈云旗一手护住火,垂下头凑近吸着烟。
李燕爸爸给自己也点了根烟,他叼着烟煮上一罐新茶水,夸起陈云旗说:“陈老师厉害哦,这油茶我们平时都喝得少,嫌苦,放些瓜子核桃还好吃些。老人家喝茶是不放这些的,苦的要命,但是喝了明目,你看我们这里的老人,多大年纪了眼睛还是好得很呢。”
“我外公也喝茶,虽然没这个苦,我能习惯。”陈云旗笑着说道。
“可以可以!喝得惯我们这里的茶,就不走了嘛,留在这,我们给你盖间屋,娶个媳妇怎么样!”李燕爸爸哈哈大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黝黑的脸上褶子堆叠在一起,三角眼眯得都找不着了。
虽然是句玩笑,但陈云旗听了觉得心里莫名的温暖,这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问出处,招待他喝茶吃饭,还要给他盖房子,待他郑重像稀客,又随意像老友。
山里的每个人每样事物对他来说都新鲜又亲切,他从未像这样窜过门,连小时候在外公家都很少。小时候的陈云旗在院子里玩耍,跟着别的小朋友回家吃红烧肉,被外婆抓回来好一顿数落,笑话他没出息吃别人家饭香。外公外婆都是中规中矩的老实人,得了别人好处一定要倍数还礼,也不爱给旁人添麻烦,只允许陈云旗在院子里跟小朋友玩,不许去人家家里蹭吃蹭喝。
聊着天打着趣,三杯茶下肚,晚饭也准备好了。
四方桌不大,几个大人围坐着都有些挤,李燕和李雪端着饭碗坐在了火塘边。李燕妈妈端上几大碗炖好的羊肉,又拌了一碗折耳根。陈云旗吃不惯折耳根的味道,他老家那边的人管这个叫鱼腥草,恰如其名,吃起来又腥又怪,但是西南地区常见的小菜,李燕和李雪都很爱吃,抢着夹一大筷子塞进嘴里。
萝卜土豆炖的山羊肉也很腥,羊肉只能沾着干辣椒面吃,陈云旗心里感叹着,真是简单粗暴的菜式啊。
李燕妈妈不住地往老师们碗里夹菜,不停絮叨着,不标准的普通话里偶尔还夹杂几句彝语,车轱辘话来来回回都是在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叫客人见笑了,让给他们多吃些。
李燕爸爸从里屋抬出一个白色塑料大桶,旋开桶口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霎时充溢整个屋子。
李燕妈妈把几个印着彩色广告字的玻璃杯用布斤擦了又擦,也擦不净油腻的污渍,满上一杯白酒,递到陈云旗面前。
如果是以往在外就餐,这样不干净的玻璃杯陈云旗是碰都不想用指尖碰的,这会儿他丝毫不在意,端起酒杯跟李燕爸爸碰了碰,李燕爸爸大喇喇地嚼着肉说:“感情深,一口闷!我们干咯陈老师!”说罢一仰头把大半杯酒灌下,龇着牙砸吧着嘴,又赶紧夹一筷子萝卜送进嘴里去压辛辣的酒味。
唐俞韬和李辉也干了。陈云旗不怎么会喝白酒,喝得慢,才喝下小半杯,劣质的勾兑酒精辣得他喉咙连着胃都瞬间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喝不下去,但余光瞧见旁边几人正齐齐用热切的目光盯着自己,顿了顿,心里一横脖子一仰,喉结上下滑动着,硬是把剩下半杯也灌下肚。
一杯下去脸就红了,那叫一个白里透红,胸腔灼热地他吸气都困难,泛红的眼角像是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李燕爸爸和李辉毫不留情地笑话起陈云旗来,陈云旗也不恼,揉揉眼睛只是低头跟着微笑,唐俞韬敲敲桌子训斥两人:“笑什么笑,以为个个都跟你们一样糙啊。”说完又体贴地给陈云旗夹菜,让他先多吃点饭菜再喝酒,免得肚里空空喝多伤胃。
推杯换盏间,大家聊起各自的家庭,李燕爸爸和李燕妈妈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没怎么出过远门,也没有出去打过工,他们兴趣盎然地问了很多陈云旗家里的事,例如陈云旗家养不养猪,靠什么生活,父母是做什么的。
听闻陈云旗妈妈从单位内退后自己做生意,虽然他们不明白内退是什么,下海创业又是如何的艰难困苦,但他们坚定地认为,做生意就一定很有钱。
“陈老师怕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哦,能来我们这地方吃苦不容易啊。”李燕妈妈瞪着铜铃般的大眼表情夸张地说。
“你懂个几把。”李燕爸爸粗俗地打断老婆,被老婆用一根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脑壳。他揉揉被打的地方继续说:“现在城里人生活安逸,就是要到我们这些地方来体验体验穷日子,流行,懂不懂!”说罢两口子都仿佛求证似的望着陈云旗。
陈云旗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解释,只好笑笑说:“我父母离婚了,我妈妈一个人赚钱养我,很辛苦,女人做生意并不那么容易,要比男人拼命很多才行。”
陈云旗话音一落,一桌人有些面面相觑起来。
山里人对离婚没什么概念,在他们这,多的是打光棍的和丧偶的,离婚很少见,他们结婚本就是搭伙过日子,邻里搭线或是父母做媒成的家占大多数,没有太多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的爱情故事,再者山高皇帝远,很多山里夫妻甚至连合法结婚证都没有,就更别说离婚了。夫妻不和睦在这里解决的方式非常单一——两口子打一架,或者女人单方面包容隐忍。
唐俞韬首先打破了这几秒的沉默,安慰似的说:“我父母也离婚了,我妈又重新结婚了,还给我生了个妹妹,话说我跟我妹感情还不错呢。”
李辉也马上非常配合地说:“我父母没离婚,但是天天打架啊,还不如离婚了呢。”
话说到这儿,连李燕的爸妈也仿佛会意了一般,赶紧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试图转移话题,如数家珍地讲起村里谁家两口子打架打的最凶,感情最不好,说得好像要不是离婚麻烦,大家不知道该去哪儿办手续的话,这村里可能就没有完整的家庭了。
说着说着两人又互相数落起对方的不是,眼瞅就嚷嚷着干脆也去离婚好了,李辉赶紧端起酒杯打住,瞅了一眼坐在火塘边的两个似懂非懂听大家讲话的小姑娘,埋怨说:“好了好了喝酒喝酒,胡说什么呢,孩子还在旁边呢。”
陈云旗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明白大家是在照顾他的感受,他也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碰,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我敬大家一杯吧,谢谢你们的照顾。”说完他犹豫了几秒,难得地吐露起心声,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接着说:“能来这里认识大家我很开心。”
干下一杯酒,几个人都龇牙咧嘴,一脸不知道到底是爽还是不爽的表情,李燕爸爸还朝自己老婆挤眉弄眼了一番,仿佛是说,我说的没错吧,城里人来我们这体验生活,就是开心!
陈云旗今晚的酒量出奇地好,心情也出奇地好,连他自己都有些讶异,想是心情好酒量也会跟着好起来的缘故,他居然一杯一杯地坐着喝到了最后。
李辉不知是什么时候醉倒在了火塘边的草席上,眼镜掉落一旁,镜片脏得不成样子。李燕爸爸时不时还抬起头来嘟囔几句要给陈老师盖房子,李燕妈妈在没醉到不省人事之前已经离席,忙活着安顿孩子们洗漱睡觉去了。唐俞韬酒品好,也很节制,中途就以酒量不好为由及时打住了。直到屋里渐渐静下来,火塘里的火已经熄灭,油灯也即将燃尽,昏暗中陈云旗才发觉自己也已经醉得相当厉害了。
唐俞韬倒了杯水给陈云旗,向他问道:“自己能走吗?”
陈云旗头晕地厉害,眼前的唐俞韬已经重影成了好几个,他木然地点点头,放下杯子撑住桌面缓缓站起来,脚踩棉花一般的感觉袭来,还没站稳又歪倒回凳子上,只好一手扶着墙,揉了揉眉心,无奈又诚实地望向唐俞韬,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唐俞韬刚想说什么,就听地上的李辉发出呕吐的声音,他“我操”一声拍了自己脑门一掌,一个健步跨过去提起李辉的衣领,把他拖到火塘边翻过身,让他头朝下对着火塘吐。
陈云旗被那瞬间扑来混着酒气的恶臭熏得胃里一阵翻滚,他强忍住恶心赶紧踉踉跄跄摸索着走到屋外,一屁股坐靠在门槛上,把头埋进双臂,趴在双膝上不住地深呼吸。他觉得自己在左右晃,只好拼命保持平衡,脑里一片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和声音毫无章法地在过场。
唐俞韬走到门口查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跑远,松了口气对他说:“别乱动啊就在这坐着,我叫三三来帮忙。”说完又赶忙进屋去照顾李辉。李燕妈妈从桌上架起了不省人事的丈夫,甩下一句“你们自己小心些啊改天再来吃饭”就扛着人回屋了。
陈云旗听见三三的名字,昏沉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些,嘴里不受控制地来来回回念叨起这两个字。没念叨多久,一道手电筒的光就照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