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玩我的玩具,我不想给他玩,他就骂我是狗/日的,说我妈妈也是狗/日的傻子。”黄业林说到这,稚气的脸上充满愤怒,拳头不自觉地捏紧。
陈云旗心里一惊,盛勤玉才6岁,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他有点不敢相信。
但他没有马上表示出质疑,只是淡淡地说:“所以呢?你就打他?”
黄业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云旗:“他骂我妈妈,我当然要打他!我太生气了!就用铅笔戳他的手!”
对眼前这个孩子讲诸如“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和“人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之类的道理,大概是不会有什么作用的,陈云旗心里思忖着,也许在这里,以暴制暴才是最好的办法,可他还是决定试着努力一下,他直觉这个孩子很聪明,不想放任他野蛮生长。
“你喜欢画画吗?”陈云旗转头看着黄业林。
“喜欢的!但是画不好。”黄业林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突然换了一个话题,情绪一时还陷在回想起盛勤玉对他出言不逊的愤怒中,但听到画画这件事,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如果下次你可以忍住不动手打人,我就单独教你画画,你想画什么都可以。”陈云旗转头挑起眉毛,仿佛用眼神询问着:怎么样?
毕竟还是个孩子,单纯的小孩只思考了几秒钟便点头答应了。
陈云旗跟他约定,以后放学了,他可以到陈云旗的屋里子单独学画画。
黄业林家住在六组,徒步走山路要近一个半小时,他告诉陈云旗自己每天放学后都要赶着帮忙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所以他们计划一周画一次。
“下次觉得很生气的时候,希望你能记得我们的约定,忍住不要动手。不然只要再有一次,我就不会教你了。”陈云旗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黄业林也跟着站起来,有模有样地学着拍了拍屁股。
把黄业林送回教室的时候,唐俞韬正领着孩子们读拼音,李辉拿着一沓试卷路过,见陈云旗敲门后把黄业林推进去,走到跟前问:“干嘛呢这是?”
陈云旗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下,李辉不以为然地说:“打一顿不就得了,跟这些小孩有什么道理好讲的!”
陈云旗笑了笑:“打一顿应该也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只是试一试。”说完他便转身回屋去了。
李辉撇撇嘴,望着陈云旗的背影,心里小声嘲讽着:“啧,以为自己是菩萨啊,跟这儿普度众生呢。”
第九章 信心
上山快半个月了,陈云旗开始适应起这里的生活。
每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去,山野间潮气弥漫,农人家养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打着长短不一的鸣,就着刚刚微亮的天光,陈云旗站在这云雾间刷牙,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别有一番意境。
洗漱后他就坐在操场边看一会儿书。
唐俞韬那里有很多书,他看得很杂,什么类型都有,尤其志怪小说特别多。前几天陈云旗从他那里捡了本野史,正看得入迷。
临近12月,天越来越冷了,陈云旗不愿戴唐俞韬给他的手套,翻书不方便。没看一会儿,手指就被冷风吹得发麻,他就放下书独自打一会儿篮球让身体热乎起来。
唐俞韬起得也算早,陈云旗等他起来洗漱好,跟他一起去三三家吃早饭。
只有李辉淋漓尽致地展现着当代宅男本色,不睡到上课前最后一刻不起来,不修边幅邋里邋遢,也不吃早饭,十分的不养生。
唐俞韬和李辉一文一理分得比较清楚,唐俞韬负责语文和地理,李辉负责数学和体育,而陈云旗这种双优学霸,除了美术课,还要跟其他人交替地教小班的语文课和大班的数学课,盛老师则专上语文课,别的都不会。
陈云旗去听过一次盛老师的语文课,盛老师对他不请自来自作主张地坐在最后一排旁听,表现出极大的不满,整堂课上得格外生硬。
盛老师普通话很差,念拼音读课文咬字都非常不标准,陈云旗只好在自己上语文课的时候再强调纠正,但效果甚微,显然孩子们对盛老师的“乡音”接受程度更高,学的更快。
这些天唐俞和李辉在学校做了两次饭,都是土豆丝炒肉和炒鸡蛋,两个人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还在发育长身体,并以天冷需要多摄入蛋白质来保暖为理由,一盘菜里只见到肉,土豆丝没几条,切得手指一边粗,配着大铁锅闷的夹生饭吃得也狼吞虎咽的。
这种做法,一两顿还能凑合,多了连他们自己也受不了。对下厨一窍不通的陈云旗也爱莫能助,只有跟着四处蹭饭。
除了三三家和李燕家,他们这些天还去了村长家和其他几个学生家。村子里男男女女都喝酒吃烟,陈云旗带来的两条烟几天就发掉了一半。
但凡去蹭饭,都少不了一顿酒,村长家倒是例外,吃饭的时候只提了提,陈云旗客客气气地婉拒,村长竟然也没再劝,后来听村长老婆说,盛村长心脏不好,喝不得酒,再加上他是村干部,得做好表率,像其他人一样嗜酒可不好。
盛村长叫盛学树,有个叫盛学文的兄弟,两家住得很近,两兄弟都是村干部,盛学文是村里的书记。唐俞韬告诉陈云旗他们私下关系并不好。
盛村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今年18岁,有遗传性心脏病,去年才筹够钱做了手术,常年在家休养着没有出去打工。小儿子7岁,在村里上小班。
村长家做饭在厨房,屋里没有油烟相对整洁很多,家里烧的不是柴而是木炭,烧水烤火的时候烟会小很多。夫妻俩的卧室里还有台彩电,据说买回来很久了,一直等着通电,盼着能看上今年的春晚。
每天饭后的活动就是串门,抽烟喝茶烤火聊天,陈云旗说的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每家村民问他的问题都大同小异,无非都是关于山外面的生活,他的个人生活之类,他也都耐心回答。
串完门回学校,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唐俞韬基本就是雷打不动的钻进睡袋看小说,李辉时不时从这家出来后百无聊赖再接着去别家串串门喝点酒,常常喝得醉醺醺回来,有时候还得唐俞韬去接。
三三家承担着学校的热水供应,陈云旗每晚睡前都要提着暖瓶去接。
对于他睡前一定要擦洗身体的做法,李辉非常不屑,多次阴阳怪气地说他浪费水资源,可是他不知道,陈云旗也只是打一盆水,学着村里人一样,先洗脸,再擦身,最后倒进另一个盆里洗脚。
唯一不同的是,村里人全家洗脸洗脚都用一个盆,大人先洗脸,洗完小孩洗,小孩洗完脸,这盆水大人再用来洗脚。有天在李燕家吃过饭临走前,李燕爸爸还热情地邀请陈云旗在他家洗了再回去,并十分大方地让他人用第一遍水。
洗脸洗脚也是这里的一项隆重的招待,陈云旗只能哭笑不得地婉拒这份深情厚意。
唐俞韬没有李辉那么不讲究,他早晚也要洗脸刷牙,偶尔还要打理打理他那一脸稀稀拉拉的络腮胡。
山上水也紧张,山顶有一条小溪顺流而下,住在三组的人吃用水都要去那条小溪里取。陈云旗不能心安理得的用水,跟三三牵着马去了一次。
临近冬天,小溪里的水量已经明显少了,他们舀满了四个大塑料桶,来回三趟,才把三三家院子里储水的大缸灌了个三分之二。
有次吃饭时,陈云旗听见三三妈说过,三三也爱洗澡,他家有个很大的铁皮澡盆,洗一次要倒好多瓶水。
“打一次水难得要死,洗洗洗,洗那么干净不晓得要做什么,天天要下地,洗了也是白洗。”她一边炒菜一边没好气地抱怨着。
三三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拨弄着火塘里的柴,把火撺掇得更旺了,跳跃的火光稍稍掩住了脸上的红晕。
他在村里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也比较讲究的人,甚至比盛老师要高很多,陈云旗觉得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即便是刚从地里回来,身上沾满泥土,看起来也还是很得体,只是山上没有条件让他天天洗澡洗衣服,往常他都是隔两三天洗一次,可自从陈云旗来了之后,他就渐渐洗得频繁起来。
陈老师身上那股清洁整齐生人勿近的气质,让他对于自己的样子,自己的生活环境和习惯都感到有些羞耻起来,好像不多洗洗,就不能靠近陈云旗似的。
不串门的时候,陈云旗就早早洗漱完躺进被窝,打着手电筒看书。在这里他慢慢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有时候看书看得困了,拿过手表一瞧,也才晚上8点多。早睡早起,远离尘世,他觉得自己提前过上了隐退的离退休生活,不知是好是坏。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抑郁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在这种环境下,焦虑和难以名状的痛苦似乎在慢慢从自己身上消散。
陈云旗的手机早就没电了,带来的充电器也无用武之地,终于等到唐俞韬发电的日子,陈云旗才找出来给手机充上电,电压不稳电流也很小,充了一下午才充满了一半的电。旁边唐俞韬那台板砖手机的电池夹在简易充电器上,花里胡哨地闪着彩色的光嘲讽着陈云旗的智能手机。
开机后手机一直没有动静,信号显示很弱,陈云旗走到屋外唐俞韬平时找信号的土坡上,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一股脑地送达。
二十几条信息里有一半是垃圾广告,剩下两三条的是同学的群发信息,其余则全是他妈妈发来的。
没有于小松的。
陈云旗点开妈妈的未读信息,一条接一条内容全是询问陈云旗人在何处,为何联系不上,字里行间的口气也从不安到焦急再到气愤,最后只是请求他开机后第一时间与自己联系,报个平安。
陈云旗想了想,还是把电话直接拨了过去,没响几下,妈妈很快接起来了,焦急地问他现在在哪里。
“放心,我挺好的,我在一座大山上,信号不好,也没有电,手机用不了。”陈云旗蹲下/身,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捡起一小块石子,在地上划拉着说:“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听见他主动道歉,对于他不告而别先斩后奏的做法,妈妈的愤怒顿时消散了不少,虽然没有具体了解过,但也大概知道陈云旗近来的心理状况不好,她只好不再追究,无可奈何地询问起山里的详细情况。
陈云旗耐着心有问必答,听说他只计划在这里待一个月左右,妈妈稍微放下些心,继而又担忧起儿子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生活,身体方面能不能吃得消,于是问起陈云旗的吃穿来。
“有没有钱用?妈再给你转点钱,缺什么就买,别苦着自己。”
陈云旗仿佛能看见他妈妈在电话另一头眉头紧蹙的样子,听她接着说道:“待够了就早点回来,不想工作就不工作吧,我的公司早晚也是你的。去风景好的地方旅行一下,散散心,那大山沟里有什么好待的。”
陈云旗扔掉小石子站起来,站在这个山坡上能看见三三家,甚至更远处山体的斜坡上正在地里劳作的人们的身影。
“不用了,这里用不到钱,没什么东西可买。大家都很朴实好客,对我很好,不要担心我。”
“穷山恶水出刁民你听过吗?”妈妈对陈云旗的一番安抚不是很相信:“总之你自己注意安全。”
陈云旗想着再说几句就挂了吧,突然想起件事来,于是问道:“妈,这里有很多孩子读不起书,我想帮他们找找资助对象,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话题突变,妈妈“啊?”了一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才恍然大悟地说:“行啊没问题,这有什么难的。”
儿子难得开口提要求,妈妈有些意外,想夸陈云旗心地善良,却没说出口,只说:“人数多的话,我要安排一下。”
更多的孩子能解决那是求之不得再好不过了,但陈云旗此刻心里首先惦记的是三三。他跟妈妈道了谢,简单说了他想资助的对象是一个高中辍学生这个情况,具体的费用要去问问才知道。
挂了电话,陈云旗看见三三一家人回来了。他跳下土坡向三三家走去。
这天是周五,三三在县里读书的妹妹放假回来,这会儿可能还在半山腰上,三三放下农具准备牵马去迎。陈云旗犹豫了一下,他对爬山这件事还心有余悸,但还是说:“我跟你一起去。”
三三妈叮嘱他们早去早回,接了妹妹回来正好吃晚饭。
陈云旗拿过三三手中的缰绳,学着他的样子吆喝着马往前走。三三便任他牵去,空着手走在陈云旗旁边。
这天的天气不错,难得的没有起雾,天色黄昏,日头西落,冬日的枝头树叶凋零,一地冷清,风吹着山坡上半人高的杂草“沙沙”作响,迎面偶尔走过劳作归来的村民用彝话向他们打招呼。
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路过门前能闻见炒腊肉的香味。
也许是照顾陈云旗走山路还不太适应,他们走到离开村子很远的一处路口便停了下来,前方正是下山的路。三三说:“我们不下去,就在这里等吧。”
三三掸了掸路边一块大石头上的尘土,然后坐下来,陈云旗也把马拴在一旁让它吃地上的野草,走过来坐在三三旁边。
陈云旗掏出一支烟点上,吞吐出一团烟雾,眯起眼吹散开,才开口说:“三三,继续读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