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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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公也站起来用彝语跟他说了几句话,李老七在一旁翻译:“我爸爸叫你要常来。”

    陈云旗点点头,示意外公坐下不用送。往外走的时候三三特意拉了拉陈云旗的衣袖,让他注意头顶别再碰着了。

    “同一个地方我哪能撞两次。”陈云旗拍拍三三的肩膀让他放心,弯着腰钻出门去。

    李老七和三娘把他和三三送到大门外,嘱咐他没事一定要常来,下次还要煮啤酒给他喝。

    他们没带手电筒,陈云旗摸出个带灯的打火机,照着路跟三三往回走,一直走出很远了,还能听到李老七的声音:

    “慢——走——啊——陈——老——师——!常——来——啊——陈——老——师——!”

    陈云旗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应着,和李老七像隔着山头对歌一般。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俩的呼喊声在山间来回回荡着。

    打火机是李辉给陈云旗的,让他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可是这灯光太弱了,几乎没什么作用。天黑了,陈云旗眼睛不好,只能跟在三三后面走。

    快走到学校了路才变宽,三三/退/回陈云旗身旁,两个人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陈云旗还在回想着三娘家的事,三三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只手揣在衣服口袋里低着头走路。

    回想起三娘抹眼泪的样子,陈云旗心里又难过又感动。三娘和老七只是天云村几百口人中毫无特别的一家,而这里哪一户人家不是和他们一样在贫苦中挣扎呢?只是很多人早已放弃了,而他们没有。他们没有选择,孩子是唯一的指望。

    “老七和三娘很恩爱啊。”陈云旗突然说。

    三三也回过神,点点头说:“嗯,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吵架打架,只有三娘和老七不会。村里很多人看不起老七,经常拿他是上门女婿开玩笑,他脾气好也不生气,就是很少串门,大家就说他怂,怕喝酒。”

    走到学校门口,陈云旗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雾稀薄,天空中有点点繁星若隐若现地闪烁着。

    “明天还是好天气。”三三也跟着抬头看。

    “他们这样真好,像我外公和外婆,从不吵架。我外公的脾气也很好,无论外婆唠叨什么,他都没还过嘴。”陈云旗望着天空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突然郑重其事地说:“三三,我一定会好好给你补课,你要努力啊。”

    “嗯,我会的。”三三真诚地回答。

    陈云旗打开学校大门,以为三三送他到这便要回去了,三三迟疑了片刻问他:“小旗哥,今晚学校没人,你怕不怕,要不去我家睡吧。”

    陈云旗本想严肃的跟三三强调一下,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多好怕的,但想起上午被李东外公在窗外惊吓的经历,再看看这荒山野岭里漆黑无人的小学校,顿时就有无数恐怖小电影开始在脑中上演。

    这时一阵山风吹过,铁门被带动着“吱——呀——”一声响,教室背后的山上,大片树林被风吹得摇摆着,在黑夜里犹如一群鬼魅,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漱漱”声。陈云旗认怂了,只犹豫了五秒钟便果断进屋端起脸盆,然后锁上学校大门跟三三走了。

    在三三家享受了“客人先洗”的待遇后,陈云旗躺在了三三的床上。

    三三要给他拿床干净被子,陈云旗拒绝了,说盖他的就好,只要他别嫌弃自己。三三脸都红了,赶忙小声说:“我哪里会嫌弃你…你不嫌弃我就好…”

    陈云旗便不逗他了,笑着说:“好,你是我弟弟,咱俩谁也不嫌弃谁。”

    三三的床很窄,也不够长,陈云旗太高,只能侧着身曲着腿睡。被褥都很干净,浅绿色的格子床单散发着洗衣粉的气味。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灌篮高手的海报,贴得太久有些褪色了,海报旁边是一张课程表。

    陈云旗没带衣服,三三给他找了一件自己最大的T恤。陈云旗接过T恤放在一边,站起身来一颗一颗解开衬衣的扣子。三三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慌乱地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

    陈云旗的皮肤也很白。经常游泳的人肌肉十分优美匀称,他肩宽腰窄,腹肌匀称,三三目光躲闪间看着他脱光了上身,套上了自己那件T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眼里只剩下陈云旗那片白皙的胸膛。

    陈云旗换好衣服,才发现一旁的三三紧绷着身体,正死死盯着屋门一动不动,脸红得像个小媳妇。他忍不住笑了。

    “干什么呢?脸怎么这么红?第一次见人换衣服?”

    三三被看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他慌张地点头又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陈云旗走近他,抬起手用拇指抵着中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低下头仔细看他的脸:“别害羞啦,咱们俩一样,我有的你都有,没什么好看的。”

    三三简直羞死了,他像是受不了陈云旗贴得这么近,身体微微往后退了退,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走了…你…你早点睡…有事…有事就叫我…”

    “知道了,快去睡吧。”陈云旗揉了揉三三的头,看着他呆头呆脑地抱着一床被子出去了。

    枕着三三的枕头,盖着沾染了三三身上那股青草味的被子,陈云旗舒服地把脖子往里缩了缩,想着三三傻里傻气的模样,嘴角挂着笑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我感觉我写到这一章才真的开始进入状态,越写越顺手,再回头看前面的十章,写得像shi一样啊... 原谅新手作者吧,感谢能坚持到这里的读者!呜呜呜。

    第十二章 翻瓦

    三三怎么会没见过别的男人光膀子呢。

    冬天肯定不会有人总是光着膀子给他看,但夏天就不一样了。烈日当头,在地里劳动的汉子哪个不是赤膊上阵。西南地区的男性普遍身材矮小,山里人虽然没有健身房里练出的那种大块肌肉,但因常年劳作的关系,也是一个赛一个的精壮,肌肉削瘦身形精干,晒得黝黑的肌肤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

    只不过都是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做体力活,不那么体面,没有让人血脉偾张的男性荷尔蒙,也称不上是秀色可餐、活色生香罢了。

    三三醒得早,第一遍鸡叫的时候他就起来喂猪、掰苞谷,把马牵出去放,再把赖床的妹妹喊起来洗衣服。

    今天说什么也不好再偷懒了,昨天去找陈云旗补课他没跟爸妈讲,生怕听到爸妈说“补什么补,又没钱读”的话,只说学校没有人在,怕陈老师不习惯,自己去陪他到处看看。

    村里之所以会分劳动组,就是要求每家每户劳动的时候要互相协作。比如到了该挖肥的时候,好几家人就一起去你家帮忙挖一天,明天再去他家挖一天,以此类推。这样一来,一家人三五天才能做完的活,一群人一天就做完了,又快速又高效,这种协作劳动的形式在农村非常普遍。

    今天三三要跟爸爸去给三组的哑巴家翻瓦。

    陈云旗也起来了。昨晚他睡得不太好,床太短了,一整夜他都没躺平过,这会儿觉得全身酸痛。他端着口杯在院子里刷牙,饶有兴致地看盛晓燕坐在一个大铁皮盆前,不情不愿地用搓板洗着衣服。

    到底还是心疼女儿,三三妈进进出出地忙活,时不时来给她盆里添些热水,怕冻坏了姑娘的手,嘴上却抱怨着:“懒丫头,每次都攒一个星期的脏衣服回来洗,以后怕是难嫁!”

    盛晓燕先是趁她妈妈不注意在背后翻了她一个白眼,机巧地吐吐舌头,随即发现陈云旗含着一口牙膏沫子正似笑非笑地看她,赶紧收起鬼脸,又一本正经地埋头搓起来。

    洗衣粉水溅得满地都是。她那架势一点儿也不专业,衣服随便团成一团,在搓板上揉面似的滚几个来回,再在水里涮一涮,也不知道洗净了没,就拧巴拧巴扔进旁边的盆里等着透清水了。

    冬天的衣服都厚重,洗起来也确实费劲,没洗几件她就洗不动了,干脆两腿往前一伸,甩着手上的泡沫,连连喊累。

    三三端着一盆苞谷粒,刚一只脚跨出屋门,就看见妹妹坐在地上抬起头冲他一脸谄媚地笑,甜甜地喊了声:

    “哥哥——”

    三三冷着脸看她。盛晓燕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哥哥,你帮我洗一下嘛。我最讨厌洗衣服了,你帮我洗,我帮你做别的。”

    三三知道这小丫头又在耍心眼了,他拿盛晓燕没辙,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你去玩吧,我来洗。”

    盛晓燕大呼一声“万岁”,扔下一盆洗的乱糟糟的衣服,一溜烟儿跑了,边跑边不忘讨好三三,小嘴像抹了蜜:“哥哥最好啦!”

    三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坐在铁盆前捞起那些洗得马马虎虎的衣服团儿,重新浸在水里,用力地搓洗起来。

    陈云旗也进屋去提了壶热水过来给他添在盆里,三三抬头露出羞涩的笑容,向陈云旗道谢。陈云旗见他下巴上溅上了几滴水珠,忍不住俯下/身抬手用拇指帮他轻轻拭去,柔声道:“三三同学真是疼妹妹的好哥哥。”

    他手指挨上三三下巴的瞬间,三三的心“砰砰”狂跳。陈老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指尖好柔软,擦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那触感还未消散,陈云旗很快直起身放好水壶,走回石桌旁坐下,点了一支烟来抽。三三望着他呆了半晌,赶紧在陈云旗没发觉之前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速度洗着衣服。

    吃过早饭,三三一家除了盛晓燕,都在门口穿起鞋准备出门了。三三妈不去翻瓦,背着半筐土豆提着锄头去地里种。陈云旗把三三那件T恤偷偷塞进羽绒服里,准备带回去洗了再给他送回来。

    三三妈听说唐俞韬和李辉还没回来,要留陈云旗在家跟盛晓燕玩,让盛晓燕中午做饭给他吃。陈云旗婉拒了,他一个大男人要让个十四岁的初中生照顾,实在说不过去。

    陈云旗无事可做,准备回学校看书。他跟三三先行出了院门,三三小声对他说:“小旗哥,今天我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要是无聊了,肚子饿了,就去找李老七,他肯定在家。”

    说完停顿了片刻又不放心地嘱咐:“出门别忘记带手电筒,我做完活再来找你。”

    陈云旗觉得三三真是把他当成城里来的大少爷了,虽然他确实缺乏很多生活技能,但毕竟也独立生活了很多年,不会做饭就吃泡面,没有洗衣机就手洗,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向三三强调了好几回不必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但三三就是改不了。

    罢了,权当是自己有个操心命的弟弟,就安心做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哥哥吧。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全力以赴给三三补课,让三三重回校园,以此作为回报。

    于是他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好。放心。”

    他正打算跟三三道别转身离开,突然心下一动,又冲三三迟疑着说:“不然…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有点出乎意料,三三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啊?”

    三三爸负着手,嘴里叼着根烟跨出院门,就听见陈云旗说:“我想跟你们一起去,不知道方不方便。我没见过翻瓦,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就当是见识见识。”

    “有啥子方不方便哦。翻瓦嘛,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学会了也没啥子用处,你家屋头没的瓦翻吧?”三三爸看着时间不早了,催促道:“一起去一起去,快走吧,早点做完早点回家。”

    三三说的没错,今天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三人加快脚步往哑巴家走去。

    三三的内心有些小雀跃,一路上他跟陈云旗说着话走得格外轻快。哑巴家离李燕家不远,也在高处,陈云旗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人在里屋喝茶等着了。

    翻瓦,顾名思义,就是把屋顶的瓦片翻下来重新打理。山里多雨季,一个秋天过去,很多人家屋顶的瓦片都多多少少有些破损漏雨了,或被泥土和枯枝堵塞住,凌乱不堪。翻瓦也是个技术活,需要三、四个人配合,有人翻,有人接瓦片,还得有人打扫清理,一家的屋顶差不多也要翻上一天。

    翻瓦匠在从前也是个职业,但也是城里才有的行当,农村人花不起钱请翻瓦匠,都是互相帮忙翻,不收取酬劳,所以这一天下来,帮忙翻瓦的人的吃喝也都由屋主人来提供。

    哑巴是个二十出头的胖子,他妈跟他一样也是个胖乎乎的妇女。哑巴天生不会说话,他爸爸也是个哑巴。一家人都是小个子,看起憨厚朴实。哑巴没结婚没孩子,平时跟学校老师打交道少,见陈云旗来,哑巴妈赶紧冲了一杯白糖水招待贵客。

    哑巴家养了很多羊,这会儿还没来得及放出去,十几只羊挤在院子,拉了一地羊粪蛋,臭烘烘的。哑巴妈带着袖套系着围裙,指挥哑巴抓一只小的出来,准备宰了招待大伙吃饭。

    人到齐了,准备开始翻瓦。三三要上房顶,陈云旗帮忙扶着梯子。

    陈云旗悟性好,学什么都很快,他看了一会儿便跃跃欲试地想帮忙接瓦片,哑巴妈不让,叫他好好坐着喝茶吃瓜子就好。三三爸倒不那么见外,带着其他几个人起哄,叫陈老师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