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云间

分卷阅读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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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云旗蹲下来摸了摸小羊的头,望望四周也没见到母羊的影子,于是伸手把小羊抱了起来。小羊被他一抱似乎有了安全感,温顺地趴在陈云旗臂弯里不再叫了。

    哑巴像是认得这小羊,在一旁“嗯嗯啊啊”地指着它跟唐俞韬比划,可他说的是什么谁也弄不明白,只大概猜出好像是让陈云旗不要抱。

    陈云旗心想这小羊怕不是走丢了,扔在这半路怪可怜的,于是对哑巴说:“这羊太小了,放在外面可能会冻死,不如问问是谁家丢的,给人家送回去吧。”

    哑巴也比划不明白,只好放弃劝说。陈云旗解开外衣扣子把小羊裹在怀里带去了哑巴家,一进院子,哑巴妈从屋里迎出来,瞧见陈云旗怀里的小羊,十分好奇地问:“陈老师,你这是哪来的小羊娃子啊?”

    陈云旗说:“半路捡的,不知道是不是走丢了,怪可怜的。”

    哑巴又来对她比划了几下,她便看明白了。进了屋,她告诉陈云旗这小羊可能是隔壁人家的。今早才听说他家母羊生了小羊,只是刚生完那母羊就死了。

    初生的小羊如果没有母亲的照顾和哺喂,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农村有种说法,凡是初生七天内夭折的,人不能立坟,畜不能吃肉,都得扔下山崖去。那家人见母羊没了,小羊定是过不了,索性就扔在了外面任由它自生自灭,谁知这小羊生命力如此顽强,外面这么冷的天气竟硬是挺着没断气,一见有路过的人或动物就踉踉跄跄跟上去,最终也只有陈云旗为它停下了脚步。

    陈云旗听了心里有点难受。白色的小羊垂着两只粉嫩软绵的长耳朵在怀里蜷成一团,看着也就他巴掌大小。因为刚出生时全身还黏着母羊的体液就被扔在地上,又没有母羊的舔舐,眼下细软的白色胎毛已经脏的不像样子,一撮撮打着卷儿沾满了泥。

    刚捡到它时它冷得抖成了筛子,陈云旗抱着它坐在火塘边取暖,小羊暖和过来了,舒服地眯着眼睛,肚皮一起一伏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哑巴媳妇肚子还没显怀,正在婆婆的指挥下忙着做饭。哑巴妈嫌她手脚慢,一边抽着烟一边数落她。新媳妇一脸委屈,哑巴见到不愿意了,急得直对他妈瞪眼睛,气得老太太不住哀叹他是有了媳妇便忘了娘。

    饭做好了,陈云旗揣着小羊上了桌。他可怜这小东西命运多舛,刚出生便没了妈妈,却顽强地想要活着,便动了恻隐之心想试着养活它。哑巴妈还记得上回请他帮忙宰羊他于心不忍的样子,看出他的心思,一边给他碗里夹菜一边劝,“陈老师啊,这小羊吃不上母乳活不过两天的!你咋养嘛!你又没得奶水噻!赶紧扔了吧省得眼看着死了还伤心。”

    陈云旗一手举着筷子,一手轻抚着小羊的脑袋说:“毕竟是条小生命,它自己都这么努力,我试一试吧。”

    李辉冷笑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异想天开”。他放下碗筷似乎在等着陈云旗的反驳,但陈云旗没有理他,转头问哑巴妈:“阿姨,你家还有正在哺乳的母羊吗?”

    “有是有哇,但这羊怪的很,不是它自己生的它不喂,能闻出味道咧。”哑巴妈见陈云旗是当真想养,便帮他想起办法来,“要不陈老师你找找谁家有不要的奶瓶,弄点人喝的牛奶啊奶粉啥子的喂喂看。”

    陈云旗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宠物。于小松搬去他家后曾提出想跟他一起养只狗,他却说不喜欢狗身上的气味,也不喜欢有东西从早到晚跟在他脚边,于小松就只好失望地作罢了。

    其实陈云旗不喜欢宠物是另有原因。

    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外公从菜市场买回一条鲤鱼,准备留着第二天妈妈和舅舅回来吃。那鱼被放进了陈云旗的大澡盆里养着,陈云旗便搬个小板凳坐在盆边跟鱼玩了一整天。他观察鱼在水中游动的样子,看它嘴巴一张一合地吐泡泡,感受它湿滑的身体从双手间溜走。他还让外公用木棍和棉线做了一根钓鱼竿,把自己的零食挂在铁丝弯成的鱼钩上,有模有样地对着澡盆钓起了鱼。

    睡觉前陈云旗跟鱼道了晚安,跟它说明早还再来找它玩,可第二天一大早,他顾不上洗脸刷牙急匆匆跑到后院的厨房一瞧,外婆已经把大鲤鱼开膛皮肚刮了鳞,正一边冲洗一边清理着内脏。

    小小的陈云旗因为失去了玩伴感到伤心欲绝,站在水池边看着外婆处理大鲤鱼,边看边嚎啕大哭。

    外婆哭笑不得,说一条鲤鱼有什么可稀罕的,要是真喜欢鱼,就叫他妈妈给他再买些漂亮的小金鱼回来养不就行了。

    陈云旗哭得止不住,他不想要别的什么鱼,只想要这条大鲤鱼。仅仅一天的相处就让他跟一条食材培养起了感情,交上了朋友,外公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感叹着这孩子死心眼重感情,将来肯定要吃不少亏。

    小时候的他不懂外公的话,外公过世以后,他渐渐学会避免与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不对任何事物抱以过多的幻想和期望。他总是告诉自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①,留不住的果断不去留恋,得不到的绝不多看一眼,不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②”。

    陈云旗一直觉得他和于小松之间是“不可为”的。可遇到三三以后,他就推翻了自己一直信奉的原则。他和三三之间隔着的是刀山是火海,是龙潭是虎穴,等着他们的是无数未知的状况和困难。他很清楚他与三三之间才更是“不可为”的,一段注定要无疾而终的感情,明知必定会被千夫所指被鄙弃唾骂,甚至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他们却还是不顾一切地走向了对方。

    他想他是爱上三三了吧,否则怎么会这样义无反顾感情用事。

    陈云旗喝了不少喜酒,推不掉,又有些心烦意乱,正好借酒消愁。离开前他掏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封,看着红纸上自己写下的“百年好合”四个字,突然间特别想念三三,想立刻见到他,感受他真实的存在,也想听他说一句“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这样虚无缥缈的的情话。

    他怀里抱着只羊,醉的摇摇晃晃,把红包塞到哑巴说漏了,不停叮嘱他要珍惜眼前人,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左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③”,右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④”。

    哑巴虽然没文化,但他不会说话,憨笑着点点头也就敷衍过去了。可他媳妇又不是哑巴,呆呆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唐俞韬看不下去了,跟着贺了喜后赶紧把陈云旗连人带羊拖走了。

    快到学校的时候陈云旗突然要去三三家。唐俞韬看天都晚了,劝他明天再去,陈云旗却不知道较的什么劲,非要现在就去。未免被三三爸妈察觉,唐俞韬只好舍命陪君子,跟着去给他打掩护。

    “你他妈的,半夜私会也不怕被人家爸妈逮着,回头还得连累我也晚节不保。”唐俞韬打着手电筒没好气地抱怨着。

    陈云旗看也不看他,张口便说:“你嫉妒。”

    “我日。”唐俞韬被他这三个字怼得竟无言以对,仔细一琢磨,自己好像还真是有那么点嫉妒。想想他风流潇洒数十载,如今却依旧孤家寡人一个,落得只能眼巴巴看别人如胶似漆还不够,看的还是两个男人。

    “我劝你对我好点,我可是你跟三三的月老。”唐俞韬气鼓鼓地说。

    走到门口他们才发现三三家还没休息,屋里隐约亮着灯。陈云旗深吸一口寒气强令自己脑袋清醒了些,一脸正色地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他心心念念的三三出现在门后。

    三三看应该是刚洗过脸,两颊湿润净透,长睫毛下的眼珠似蒙着水雾,红润的嘴唇连着线条优美的下颌都沾着水迹。他发梢还滴着水珠,刘海一丝丝贴在额前,只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灰色的连帽衫,领口布料洗得泄了,松松垮垮露出一点锁骨。听到敲门声他光脚趿着白球鞋就出来了,左腿裤脚挽起,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在夜色里泛着如玉的光泽。

    陈云旗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心上人,觉得此时的感受只能用“色令智昏”来形容了。

    三三也没料到陈云旗会深夜到访,一见他瞬间喜上眉梢,又惊又喜地问:“哥!你怎么来啦?”

    陈云旗把心口的一股邪气尽数吞回肚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故作一脸神秘的表情,也不言语,上前一步贴近三三面前,牵起他一只手往自己怀里一塞。

    三三先是疑惑地看着他,继而睁大了双眼,指间和手掌感受着那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时有点怕想缩回手,手腕却被陈云旗牢牢圈住。他小声问道:“是什么啊?兔子吗?”

    陈云旗傻里傻气地咧嘴一笑,把外衣一掀,露出一只小羊。

    小羊乍一受了寒,冲三三“咩咩”地叫了两声,继而把头使劲往陈云旗手肘后面钻。陈云旗笑盈盈地看着一脸惊奇的三三,重新用衣服裹住小羊,说:“可爱吧?外面冷别把它冻着,进屋去看。”

    三三笑着说好,一双亮晶晶的眼弯成了一对俏皮的月牙儿。

    唐俞韬在一旁冻得鼻涕都要结成冰柱了,那两人却都像是看不见他似的,净顾着眉目传情。活得还不如一只羊,如果旁边有山崖,他真想两眼一闭跳下去一了百了算了。

    进了屋发现三三家有客人,陈云旗在门口打了招呼,看见一个包着头巾的佝偻老者,正坐在火塘边跟三三爸妈抽着烟喝着酒商量着什么事。

    三三爸妈也没招呼他进去坐,他心知是有不便,于是只说捡了只小羊不知道怎么喂养,过来问问三三便可,就不打扰了,然后就去了三三屋里。

    三三到屋外找来一个旧纸箱,在里面铺了些干草,把小羊放了进去。三个人蹲在地上,围着成一圈各有所思地看着那卧在纸箱里的小家伙,半天也没一个人开口说句话。

    唐俞韬原本赞同哑巴妈的提议,左右养不活,干脆扔出去得了,大不了给他念段经超度往生,早日投胎做个人。

    他算是看出来陈云旗那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心想要是非要养,也不是不行,过两天抽空下山买点奶粉,最好能买到羊奶粉,镇上肯定没有,县里也说不准,实在不行就托C市的朋友帮忙买了寄过来。无心之举如果能救下一命,也算是个善缘。

    他又考虑着,这小羊养在学校不合适,平时学生多防不住他们动手动脚的,万一给整死了怎么办。况且学校平时也不生火,屋里阴冷得要命。不如就放在三三家养着,不仅能让小羊烤火取暖,还能让陈云旗借此常来跟三三偷偷约会,简直一举两得!

    唐俞韬算盘打的是好,可他要是有读心术,发现自己费尽心思替陈云旗替三三替这只小羊做打算的时候,旁边两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估计会当场暴走拔刀相向...

    陈云旗酒还没醒,蹲在地上不停地瞥唐俞韬,心想这人怎么还杵在这不走?他心急火燎地想跟三三亲近亲近,再晚就该不方便了。

    等了半天唐俞韬还是没动静,他只好干咳了两下,对唐俞韬说:“你回去把暖瓶拿来打水。”

    唐俞太闻言想也没想就说:“打什么水?下午打过了啊,都满着呢,哪那么快凉。”

    陈云旗眼看就要忍不住发作了,三三突然结结巴巴地说:“唐老师,你...不回去接一下李老师吗...他肯定会喝多吧...”

    唐俞韬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回事?我又不是李辉的爹,怎么大家就默认了他一喝酒就得我去接?

    他正想反驳,突然瞧见陈云旗冷着一张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再看看三三羞红脸的样子,顿时幡然醒悟,这两人哪里有半点在思考养羊的对策,感情都是等着自己赶紧滚蛋别耽误他们春宵一刻呢!

    唐俞韬气得七窍冒火,站起来就走,他在屋门口回头指着陈云旗的鼻子说:“你给老子记着,你们这样对待月老是会遭天谴的!”

    陈云旗一脸“随便吧你快走吧”的表情,多一刻都不想再见到他。

    门“啪”一声关上,陈云旗立刻站起身坐到床上,一把拉过三三让人坐上自己大腿,抱着就吻。他一手搂着三三纤细的腰,一手轻轻揉捏着三三又凉又软的耳垂,吻到动情时,先前那股邪火又借着酒劲窜上了心头,烧得他浑身燥热难忍,只想在三三身上贪凉。

    三三温柔地回应着他的唇舌。陈云旗鼻息间都散发着酒味,三三不仅不反感,反而像是被这混合着荷尔蒙的雄浑酒气征服了,除了奉献和迎合,毫无招架之力。

    一直吻到心满意足,听见小羊在纸箱里扑腾出声音,陈云旗才稍稍平静下来跟怀里的人分开。三三双手还搭在他肩头,一双大眼目光灼热地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唇角挂着动人的笑。

    小羊出生到现在还没吃到奶,这会儿睡醒了饿得直叫,从纸箱翻倒了出来,颤颤巍巍地往陈云旗脚边挪。三三俯身把小羊捡起来,陈云旗就这么抱着人和羊说:“这小羊怪可怜的,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养活。”

    三三思忖了片刻后说:“行,那我们一起养。家里还有半包豆奶,先喂一点看看?明天咱们想办法去挤点羊奶。”

    陈云旗点点头,三三抚摸着小羊又说:“多乖的小羊,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陈云旗忍俊不禁地伸手捏住三三的下巴,做出仔细端详的样子说,“像你一样乖,又软又绵,就叫小三三吧。”

    第二十八章 狐狸

    又乖又软的三三怀抱着小羊,把头靠在陈云旗肩头。陈云旗轻抚着他的发顶借着酒劲说:“三三,我想跟你在一起。”

    三三闻言稍稍抬起头,猜不透陈云旗要说什么,疑惑地望着他问:“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呀。”

    陈云旗握住他一只手,思忖了片刻,整理好语言说:“我说的是将来,以后。”

    他的话音刚落,三三明亮的双眼便瞬间黯淡下去,他垂眸看着怀里的小羊,过了很久才开口说:“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温情的气氛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以来萦绕在他们心头的忧愁和迷茫。

    陈云旗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拖着没跟三三把话说明,就是很怕见到他此刻的表情。

    三三的脸上写满了失落和无奈。陈云旗的出现曾给他的生活重燃起一丝希望,可他们之间禁忌的感情又带给他巨大的心理负担。爱上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是他始料未及的,这份爱对他来说太沉重,沉重到颠覆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卑微,是这山间的一片叶,一粒尘般的存在,他哪里敢奢望什么将来。不敢去想有朝一日他和陈云旗之间的事暴露了,他的父母会有多震惊,妈妈和晓燕会怎么想他。爸爸可能会暴跳如雷狠狠地打他一顿,甚至可能会对陈云旗动手,把他赶出村子。

    他不怕被打被骂,却怕陈云旗受伤,怕眼睁睁失去陈云旗的痛苦,那感觉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撕心裂肺,无法承受。

    陈云旗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也很怕,怕因为自己对这份感情的放纵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怕三三受到伤害。无论发生什么,自己大不了一走了之,从此再无瓜葛,可三三呢?他能离开吗?

    三三从没开口问过陈云旗的打算,即便是他们之间变得亲密无间以后,也没有问过他什么时候会离开,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云旗知道他的根在这里,即便他狠心离开,跟着自己远走高飞,他的下半生都会无法安宁。他失去至亲至爱,失去那些陈云旗给不了也无法代替的东西,得不到谅解因而永远活在自责和内疚中,还能幸福快乐吗?答案也许不是肯定的,可让三三为了他做出这样的割舍,实在太过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