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你拿走吧,我不会再回去了...”
“不用了,”陈云旗捡起掉在地上的钱夹和手机,将房卡放在床头柜上,对于小松说:“你是成年人了,照顾好自己。小松,再见。”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正紧急通报着台风登陆的消息,陈云旗开着远光灯疾驶在深夜的高速上,他筋疲力尽归心似箭,头一次超过了最高限速,恨不能插上翅膀穿雨破雾飞回到三三身边。
大雨狂暴地冲刷着路面,油量响起警报时,陈云旗终于看见了停车场的入口标识,他刚要减速转弯,倏然在快速摆动的雨刮器中间辨认出前方的马路边有一个撑伞的身影,穿着他那件暗灰色的冲锋衣,在大雨中无助地站立着。
陈云旗猛地踩下刹车停在了路边,下车冲进雨里向那团身影狂奔了过去。雨水阻碍了他的视线,他靠着直觉大步跑过去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三三,在他耳边大喊道:“三三!你怎么在这里啊!?你干什么啊!”
三三微弱的回应在狂风大雨中几乎快听不见了。
“哥...”
雨中的三三已经哭成了泪人,他紧紧搂住陈云旗的脖子,哽咽着说:“我怕...”
“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七十四章 不离
暴雨中的三三犹如一株飘摇的小树苗,被狂风吹得站都站不稳。台风带来的降雨量实在太大,打伞根本无济于事,他整个人湿得像刚被从河里捞上来一样,嘴唇冻得发紫,浑身不住颤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乌黑浓密的眉眼,让他看上去更加苍白和无助。
陈云旗的全身也已经湿透了,他紧抱着三三稳稳地立在风中,用身体为他遮挡住风雨,想对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稍稍一张口,风就猛地灌进肺里,让他感到难以呼吸。
三三紧紧揪着陈云旗的衣领,躲在他怀里伤心地哭泣。陈云旗听着他充满不安和委屈的哭声,心都要碎了,眼泪也伴着说不出的酸楚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他惊觉自己在一夜之间伤透了两个人的心,既没能化解于小松的心结,更没有保护照顾好三三。如果不是顾及三三,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站在这里,让这场暴风雨狠狠浇透自己,惩罚自己,也许还能换回一丝丝心安。
“不哭了不哭了,对不起…对不起三三,我回来晚了,让你害怕担心了。我们回家,我哪里也不去了,别怕...”陈云旗搂紧三三将他护在怀里,带着他快步回到车上,抽出纸巾替他擦去了脸上的雨水,找出备在车上的外衣将他裹住,又赶紧下车回到前座,打开车里的暖风,一边不断跟三三说话安抚着他,让他感受自己的存在,一边迅速将车驶离原地,开回了停车场。
下午李阿姨煲好了汤,趁着雨势还不大就匆匆离开了,厨房的台面上还留着几碟于小松炒好的菜。一进家门,陈云旗就片刻不停地放好热水,除去三三身上的湿衣服,将他抱进浴缸给他洗了澡,耐心地替他吹干头发,直到看着他安安稳稳地躺进被窝,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起身想去厨房煮杯热牛奶给他驱驱寒,却被他拉住手臂不放,只好俯下/身对他说:“乖,我去给你倒杯牛奶,很快就回来,别怕。”
三三还是不肯放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央求道:“我不想喝,你别走好不好。”
“好,好,我不走,”陈云旗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地说:“那等你想喝了我再去倒,现在想做什么?困了吗?我陪着你。”
三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抓起陈云旗的手掌贴在自己胸前,难过地对他说:“你抱抱我,别离开我就好了。”
“不会的,我怎么会离开你呢,小傻瓜...”陈云旗轻抚着他的额头,不断亲吻他的嘴角,温柔地安抚道:“以后别再这么傻了,知道吗?”
才停止哭泣的三三听到他这一番话,眼睛再次湿润了,委屈地小声说道:“你走了好久啊...雨好大...雷也好大...我好怕...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别丢下我...”
陈云旗心头再次一酸,赶紧哄道:“都是我不好,让我的三三难过了,真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给你打个电话的,可是小松他...他情绪很不稳定,我也没安慰好他,我...”
他找不到任何为自己辩白的理由了,只好长叹一口气,内疚地垂下了头。
三三轻轻拉着他的手臂,让他俯身躺进自己怀里,轻揉着他脑后未干的发丝,哽咽着问道:“小松哥哥他还好吗?他恨死我了吧...”
陈云旗疲惫地闭着眼,埋首在三三颈窝,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不说这些了,三三,我跟小松之间的事对你来说太复杂了,我一直没有跟你好好讲清楚,是因为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一直任由它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说起来都是我的错。小松他...他不会恨你的,他只会恨我。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对他没有爱,只有从小就建立的友谊和依赖,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三三,我已经辜负了他,不能再辜负你了。你不要怕,无论是以前还是将来,我对你的爱都不会变的,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三三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双眼说:“相信你,哥,是我太自卑了,以前看到夏夏姐姐喜欢你,我还敢跟她抢,可是看到小松哥哥,我就不敢了...他是你的朋友,他一定也很好,我看得出他有多喜欢你,有多失望。我怕我争不过他,他跟你认识那么多年,可我才...我还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
“别胡说,”陈云旗微微皱起眉头,撑起身躺倒在三三旁边,伸出一只手臂示意他靠过来,抚摸着他的背后说:“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争抢,我的心早就交给你了。小松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只是无法置身事外地看待自己的感情,所以执着又难以释怀。爱情是双方的,我从前没有,今后更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他总有一天会长大,会明白的,就像我一样。”
三三懵懂地眨了眨眼,又不放心地问:“那他回家了吗?他是不是才刚回来...这么大的雨,他连饭都没有吃...”
陈云旗又叹了口气,把三三往怀里搂了搂紧说:“别担心了,我送他去了酒店,一会儿我再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的情况吧。”
“哦...你们...去酒店了啊,”三三忽然有些意外地看了看陈云旗,又快速垂下眼眸,盯着他脖子上几道细微的抓痕,吞吞吐吐地说:“你们...他很想你吧...你们都好久没见了...”
陈云旗察觉到三三口气中的异样,抬起他的下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
“没有啊...没有...”
嘴上说着没有,三三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停留在那些红印上半天挪不开,犹豫了良久,终于忍不住仰起头贴上陈云旗的嘴唇,一边向他索取,一边小声地说:“我想要...”
陈云旗回应着他的亲吻,喘息着说:“宝贝...太晚了...该休息了...你才淋了雨...我怕你会感冒...”
三三像听不见他的话一样,还是不断地吻着他,抱着他,双腿不由自主地缠上了他,将他的只言片语都淹没在了自己热烈之中。
根本无力抵抗的陈云旗连最后一句“我不舍得折腾你啊”都没说完,就失控地翻过身来压住了三三。
卧室的窗帘还没来得及掩上,沾满雨水的落地窗被狂风吹得簌簌作响。一道道滑落的水迹在玻璃上勾映出一幅缱绻的画面,颤舌呻吟,娇语呢喃,无法自拔的沉迷和患得患失的渴求汇成以柔克刚的力量,包裹着交融在一起的两个人,将他们一次次地抛升,又让他们不断地坠落,也让他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奉献给了对方。
暴雨下了整夜,三三也要了整夜,他借着疼痛和快乐反复确认陈云旗的存在,几近天明才在满床的狼藉中疲惫不堪地睡去。陈云旗担心三三淋了雨容易生病,不断从他细微的颤动中惊醒,一遍又一遍地在他额头试探,断断续续地睡到了第二天上午。
台风警报在后半夜升级为红色预警,所有的学校和单位都第一时间发出了停课停工的通知。陈云旗撑着酸痛的身体爬起来,检查了一遍家里的门窗,又翻了翻冰箱,发现食物储备很充足,这才回到床边坐下,找出手机准备给于小松打个电话。
号码拨通后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回头看着还在熟睡的三三,听见电话那头沙哑的回应,恍惚地开口问道:“小松...你还好...你还在在酒店吗?要注意安全...”
“谢谢,我没事,”于小松似乎一夜未眠,声音干涩得几近嘶哑,却十分镇定。他仿佛早已预料到陈云旗会来电话,有所准备地说:“不用担心,等台风过去了,我就回Y国。我这次走了...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
陈云旗默默点了点头,听出他安然无事,提着的心也落回了肚里,又想再问什么,却觉得多此一举,只好淡淡地说:“嗯,多保重。”
“陈云旗...”于小松仿佛还有未尽之事,沉默片刻后才迟疑地开了口,刚叫了一声陈云旗的名字,就听见电话中传来了慵散的呼唤声。
“哥...嗯...你起来了啊...”
几乎是在一瞬间,于小松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幅画面——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大床上,取代了自己的男孩露出了光洁的后背,拥着松软的被子坐起,摸索着伏在爱人身上,正睡眼惺忪地向他索取一个甜蜜的早安吻。
“嗯,乖,再躺一会吧,我打完电话就来,”陈云旗将电话远离了一些,安顿完三三,才重拿近了问道:“小松?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于小松突然笑了笑,释然地说:“你也多保重,再见。”
谁欠了谁,谁又爱过谁,解不开,也没有答案。再见了,陈云旗。再见,过去的二十年。这一次,是真的必须说再见了。
台风登陆的第三天防灾警报才解除,虽然一切都迅速地恢复了秩序,但雨还是下足了一个星期才停。于小松在机场恢复运营后便回了Y国,临上飞机前他给陈云旗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没有说别的,只提醒他三三的户口问题应该尽快解决,否则会影响高考,必要时让他联系自己的父母帮忙。
那一夜过后,三三的情绪也从高潮跌至低谷,后知后觉的失意让他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甚至开始刻意地躲着陈云旗,经常在学校上够两节晚自习才回家,对陈云旗带他外出的计划也提不起兴趣,一概说好,绝无异议。陈云旗理解他这种情感和生理性的情绪反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变着花样的哄他开心,却总是不得要领,只好郁闷地给唐俞韬发信息,向他诉苦。
唐俞韬:“渣男,活该。”
陈云旗:“你闭嘴。”
唐俞韬:“床上解决,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陈云旗:“试过了,疗效甚微。”
唐俞韬:“......那别的办法我也没有。”
陈云旗瞥了一眼没再回复,闷闷不乐地退出了聊天界面,叹了一口气,扔下手机探头对书房里写作业的三三说:“宝贝,今天想出去走走吗?”
三三头也不抬地说:“还有一张卷子没做完。”
陈云旗挠了挠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扒着门框低声下气地说:“那做完卷子我们去看话剧好不好?”
三三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淡淡地说:“哦,等我做完作业再说吧。”
陈云旗像只霜打的茄子,正准备灰溜溜地回沙发上继续看他的报表,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灵机一动转身说道:“新天地开了一家意大利披萨店,是你喜欢吃的那种薄饼,正宗的手抛饼底,你写完作业我们去吃好不好?”
听到披萨,三三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抬起眼皮看了看别处,咬着嘴唇想了片刻才说:“好吧,那我写快一点。”
陈云旗瞬间喜上眉梢,赶忙跑回沙发旁捡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李阿姨告诉她今天不用过来了,然后自己先行穿戴整齐,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处理了大半天工作,终于等到写完作业的三三磨磨蹭蹭地出来,拿起钥匙手机带着他出了门。
许是一周的恶劣天气让大家都憋坏了,今天商场的人流量明显比往常更大。吃过披萨后,陈云旗见时间还早,便带着三三往隔壁的艺术剧院走去,打算买两张晚上的话剧票,陪他过一个有意义的周末。
路过商场中庭时,三三的脚步被几架展示用的钢琴吸引了。陈云旗见他好奇地张望,便牵着他走近去看,故意避开一旁的宣传展架,指着最中间那台木纹细腻大气华贵的三角钢琴对他说:“这琴叫施坦威,是皇冠珠宝系列的限量版之一,琴身都是用非洲檀木贴的。”
听他卖弄了半天三三也不懂,只是好奇地问道:“比家里的琴还要好吗?”
“那当然了,家里的琴是佩卓夫,施坦威比佩卓夫贵几十万呢,”陈云旗见三三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又向他解释道:“施坦威是顶级的钢琴品牌,手感好,音色也均衡,做工都是艺术品规格,很多钢琴家都只用施坦威演奏的。”
三三听得云里雾里,看着那台锃亮的钢琴惊叹不已:“天呐,太贵了...弹起来一定很好听。”
“你想听吗?”陈云旗微笑着问道。
“想啊,可是你又不愿意给我弹,”三三不满地小声抱怨道:“反正我也听不出好坏。”
陈云旗伸手弹了弹他的脑袋,笑着说:“家里的琴是于小松的,我不想弹。施坦威我暂时还买不起,不过我答应过要给你弹琴唱歌,我没忘。”
说完他转头望了望四周,见并没有什么人在围观这几台价值不菲的奢侈品,忽然长腿一抬,跨过了围栏,三两步走到那台钢琴前坐下,调整了琴凳的位置,踩住踏板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沉了口气,抬起了双臂。
三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陈云旗修长的十指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敲出了一连串悦耳的音符,顿时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陈云旗太久没弹过琴了,十指都紧张地有些僵硬,在弹错了好几个音,重起了好几遍前奏之后,才渐渐找回了感觉。他一面回忆着乐谱,一边飞舞起手指,伴着跳跃的节奏,开口低沉地吟唱起来。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上一次听他唱歌还是去年的圣诞节,三三记得那时候的陈云旗好像完全沉浸在莫名的感动中,声音有些暗淡低沉,完全不像此刻这么沉稳深情。他不知道陈云旗唱的是什么歌,却把歌词听得清清楚楚,错愕之后,眼角迅速地染上了一片红,眼眶潮湿又温热,心底也涌起一股汹涌的暖流,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