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大方”的陈云旗等三三挂上电话,放下碗猛扑过去推倒了他,一反常态不顾面子地大喊道:“谁说我大方了!我是全世界最小气的男人!我要跟你约会,不许带别人!”
“啊...”三三被他气呼呼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朝他解释道:“我...我只是不好意思总拒绝他,他已经邀请我好几次了...”
“他肯定是喜欢你!”陈云旗忿忿不平地说:“没等到女同学追上门,倒等来一个男同学!真是日防夜防,班长难防!”
“他为什么要送你回家啊?啊...我要气死了,气死了!”陈云旗边说边倒向一旁,双手捂在胸口,做出一副心肌梗塞的模样,望着天花板絮叨道:“放学后骑着单车载着你,一路吹着小风送你回家,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你还得搂着他的腰...我年轻的时候都没做过这种事啊,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得了...我要气死了...三三,你男朋友要气死了你知不知道...”
三三想起那天家长会过后陈云旗闷闷不乐的样子,反应过来他这是吃醋了,赶忙一边替他顺着气,一边解释道:“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有意的...刚开学那几天老师说地铁口有人抢劫,让我们放学回家的时候要小心...班长他也是好心...而且...”
三三埋头在他胸前,有些窘迫地说:“而且地铁好贵啊,我有点舍不得,所以...他说送我,我就答应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哥,你别气了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云旗闻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什么?抢东西?你怎么不早说!多危险啊!以后不坐了!我还是雇辆车接你放学吧!”
雇一辆车那得花多少钱啊,三三一边想一边急急忙忙地说:“不用不用,哪有人天天抢东西啊,现在地铁口有巡防的人了,很安全的!真的不用!别浪费钱!”
陈云旗心里很清楚三三对自己是一心一意绝无二心的,可还是忍不住可怜兮兮地说:“三三,我比你大很多,以后你还年轻,我就老了。我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如果不是你,很多事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出。以后你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好的人,更有趣的人,我...我可能有点多虑了...不过要是有一天,你真的遇到更喜欢的人了...你可以告诉我...我...”
三三听他越说越离谱了,赶紧捂住他的嘴打断了他,着急地说:“你不要乱说!我这辈子就爱你一个人!没有你,我怎么会有今天!你老了我也要陪着你!你没有牙了我喂你吃饭,你走不动了我背你!别人再好也比不上你,你有再多的缺点我也爱你!”
三三的话直白又朴实,陈云旗一边听,一边脑补出一幅自己坐在轮椅上被三三推去公园晒太阳的画面,当即感动得热泪盈眶,抱住三三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锻炼身体,绝不会让自己只能坐在一边,眼巴巴看着你跟别的老头跳广场舞的事情发生的!”
两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各自回味着对方说的话,陷在莫名其妙的感动里半天回不过神。
陈云旗正打算让三三想个借口叫班长别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陈云旗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妈妈的电话了,接通后就听她口气有些别扭地说:“小旗,我到S市了,刚下飞机,你今天有没有时间,我们见个面吧。”
陈云旗正好奇她怎么会突然过来,想了想便说:“可以,但可能要晚一点,我要先去…”
“一个小时后吧,我发地址给你,”她的口气听起来不容拒绝,接着又补充道:“你爸也在,我们一起见个面,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还有你家里那个男孩子,带他一起来吧。”
第七十六章 妈妈
事发突然,通知班长参观计划取消后,三三前所未有地面对着衣柜犯起了难。
天气已经转凉,陈云旗在衬衣外面加了一件粗针织的毛衣外套,洗了把脸后回到卧室一看,三三正愁眉苦脸地抱着两件衣服坐在床边,一见他就无助地问道:“我...应该穿什么呀?”
说完三三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又自顾自地念叨着:“我的头发又有点长了...本来还想让你下周带我去剪呢,这下来不及了...要不我也穿衬衣吧?穿衬衣显得我成熟一些...可我又穿不出你那种感觉...或者穿梦姐给我买的这件毛衣?本来想留着过年穿的,这个标签还没剪,好贵啊,我舍不得穿...”
陈云旗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三三一会儿,突然走上前,抬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他身侧,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头来,俯身用一个吻打断了他的絮叨。
“我的三三...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穿什么...都讨人喜欢...”
陈云旗一边吻一边说,同时将双手伸进三三的上衣下摆,抚着他的腰两侧将他的衣服慢慢推了上去。三三顺从地抬起双臂,干爽的发丝被衣服摩擦出了细小的静电,“噼啪”两下,不痛不痒地击打在陈云旗的指尖。
陈云旗将脱下的居家服扔在一边,又随意拽过一件白T恤给三三套上。整个换衣服的过程中他的吻都没有停止过,三三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衣服,心跳得像第一次跟陈云旗接吻时一样剧烈。
断断续续的亲吻让三三的脸颊变得粉扑扑的。陈云旗起身稍稍后退了一些,看着三三水汪汪的大眼睛,背着双手满意地回味道:“嗯,不错,长点肉了。”
最喜欢看三三被自己调戏得羞红了脸的样子,陈云旗满足地拣起他手里那件轻薄的米色羊绒衫说:“穿这件吧,别紧张,有我在呢。”
穿上毛衣的三三温软乖顺得像一只小绵羊,他没有意识到陈云旗眼里满溢的喜爱,依旧十分担心地说:“哥...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不会的,”陈云旗牵起他的手带他起身往外走,温柔地安慰道:“我爸脾气很不好,一会儿见了面,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就是了。我妈我还真说不好,但你放心,她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我外公是军人,对孩子们要求很严格,出言不逊拳脚相加的事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先前的惨痛经历让三三犹如惊弓之鸟,时至今日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而陈云旗又何尝能够忘记,可就算他心里再虚,口中也没透露出半点担忧的情绪,只是默默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三三受任何委屈。
尽管有陈云旗的再三保证,一路上三三还是紧张得像即将奔赴刑场一样,反复叮嘱陈云旗千万不能冲动,有话一定要好好说。陈云旗一边握着三三汗湿的手不断安慰他,一边将车开到了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商务酒店,牵着三三走进了顶层的行政酒廊。
周军已经到了,他跟陈云旗的妈妈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却谁也没有理会谁,一个望向落地窗外欣赏风景,一个盯着手机处理工作。
气氛诡异得像民政局的离婚现场。
陈云旗的妈妈五十多岁了,一直努力保持的身材如今也有些微微的臃肿。细腻的粉底液遮不住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随着眨眼的动作隐隐若现,一头短发烫得精致又整齐,充分彰显着女强人的精明与干练。
陈云旗握紧了三三试图退缩的手,带着他上前轻声唤道:“妈。”
三三也跟着用蚊吟般的细小声音叫了一声:“阿姨...阿姨好...”
妈妈抬起眼皮看了陈云旗一眼,手上打字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啊,坐吧。”
周军在一旁翘着二郎腿烦躁地抖着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紧皱起眉,满脸不解地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似乎是在强忍着怒火,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等待着陈云旗的解释。
待陈云旗和三三坐下后,妈妈终于放下了手机,捋了捋耳后的碎发,语气平淡地说:“我正好在这有个会要开,本来就想着顺便可以看看你。”
说到这她转头看向板着脸的周军,用略微讽刺的口气接着说:“他打电话给我,说让我务必亲自来看看你背着我在外面做的好事。”
周军不满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挠了挠头顶的灰发,又抱起手臂不耐烦地看着陈云旗。妈妈轻笑一声收回了目光,直接望向陈云旗身旁的三三,盯着他对陈云旗说:“你说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我还有必要跟周先生见面。”
陈云旗轻轻吐了口气,思忖了片刻,继而勇敢地直视着妈妈的双眼,认真地说:“妈,这一年多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上次在外婆家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包括之前一声不响就去支教的事,是我做的不对,让你担心了。还有山里那些孩子,真的很感谢你能帮忙...”
妈妈用一副“我就听你先客套吧客套完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表情格外耐心地听了下去。
“...我知道这个事情你们可能没办法接受,但是它发生了,我也不想回避。这一年多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正视生活不再逃避,也懂得了珍惜。”
“这些都是三三教会我的,”陈云旗下意识地捏了捏三三的手指,接着说道:“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这辈子只想跟他在一起,再困难也没有关系。”
“妈,对不起,你辛辛苦苦养大我,为我牺牲了那么多,我却没有办法像大部分家庭的孩子一样,安安稳稳地结婚生子,让你享受天伦之乐,让你在别人面前引以为豪。我不敢奢望你能接受,只请求你能理解...”
妈妈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怒,她双唇微微张合了几下,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周军忽然拍案而起,指着陈云旗的鼻子怒斥道:“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伦都不明白吗?你以后还要不要工作了?还要不要家了?你要让别人怎么看待你?啊?怎么看待我们!?”
我们?
陈云旗听到这两个字,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三三察觉到他隐隐的怒气,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袖,提醒着他千万要克制。陈云旗领会了三三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耐着性子说:“爸,我叫你一声爸,是因为我受过高等教育,明白天理人伦。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认你这个亲生父亲。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尊重,你难道不懂吗?”
“你!”
周军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端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接着又将炮火转向对面的前妻,怒气冲冲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同性恋?呵呵,我以为你多有本事呢,钱是没少赚,孩子却养成这样。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给他改姓,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不等妈妈回应,陈云旗厉声反驳道:“别对我妈大呼小叫,你没这个资格。当年你是怎么对她的暂且不提,但从我来到这里之后,你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像个做父亲的样子?”
“有多少次,你喝醉酒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进我的房间砸东西,为了讨好医院的领导让他们买你的器械,你游说我去追求人家的女儿,为了让我早点工作赚钱,你甚至不希望我读研深造,这些你都忘了吗?”
周军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从前总是沉默不语的儿子今日会突然爆发,将他做下的龌龊之事在前妻面前尽数抖落了出来。他这一生从意气风发到穷途落魄,过程中吃尽了要面子的亏,原本还盼望借着这件事揪住陈云旗的把柄,在事业有成的前妻面前争回一口气,却没想到到头来反倒让自己成了一个笑柄。
陈云旗越说越激动,索性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无论是妈妈还是于小松都不曾提起过的往事逐一罗列出来,不为自己没有父爱的童年打抱不平,只为因他而失去一生幸福的妈妈出一口气。
“你喝醉酒用椅子砸我你不记得了,深更半夜莫名其妙把我推出门外你也不记得了?在你刚出现的时候,我对你抱有过无数幻想,幻想你的样子,幻想有爸爸的感觉,我以为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在失去了外公之后又重新拥有了父亲。”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陈云旗自嘲地笑了一声,“失去的东西是无法被代替的。”
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些,不仅三三感到十分诧异,就连陈云旗的妈妈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她只依稀记得陈云旗当年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周军家,只说住得不太习惯,从未向自己提起过这些事情。她不是不恨周军,这个好高骛远自私自利的男人毁了她的一生,让她在最好的年纪里吃尽了苦头,可同时她也十分庆幸,如果不是周军逼得她走投无路,她也不会毅然决然地放弃安稳的工作,投身于险恶的商场之中。能有今天的成就,各中辛酸无人体会,她从未将自己不幸的婚姻发泄在孩子身上,也从未在陈云旗面前数落过周军任何不是。不怨也不提,是她最后的仁慈。
周军此刻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只好阴阳怪气地嘲讽道:“看看,不愧是你陈雪瑛教出来的孩子,多厉害啊,多会说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陈云旗正想接着回击,一直没说话的妈妈却突然抬手指着周军的鼻子,声色俱厉道:“你闭嘴。”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和我的儿子?你从没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他从小到大缺失的父爱你下辈子也偿还不清!”
周军还当前妻是几十年前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柔弱女流之辈,没料到她会如此正面回击,顿时有些诧异地僵坐在沙发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对自己发出诘问。
“周军,你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孩子像谁,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此话一出,陈云旗也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她,只见她怒目圆瞪,一字一句地说:“小旗从小就是个犟脾气,他的内向和孤僻都是因为你的失职造成的。我经常看着他就会想起你,想起你年轻时也骄傲过,倔强过,他身上流着你的血,和你一样冲动又任性。我怕了,因为对你的后怕,因为你给我留下的阴影,这些年来我也没有尽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没有好好地陪伴过他,关心过他,除了拼命赚钱让他衣食无忧之外,什么都没给过他…”
说着说着,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已经很多年不曾哭过了,从她决心离婚,决心成为一个单亲妈妈,决心要在男人的世界里出人头地起,就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世界给女人的宽容太少,眼泪是最不值钱的廉价品,既换不来一顿饱餐,更换不回自尊,只有坚强和勇敢才是唯一的仰仗。
“如果没有我的父亲,小旗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你觉得他像我,那是因为我的父亲代替你做了所有你该做的事情,是他让小旗虽然内向却温和有礼,虽然孤僻却心地善良。我欠小旗太多,他却从没记恨过我,更没记恨过你,他愿意把自己的事讲给你听,已经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你凭什么?”
陈云旗愣住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妈妈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内心,直面自己的过失。他曾以为妈妈只是不那么在乎自己,不那么喜欢自己,即便他的学习成绩有多么的出类拔萃,在别人眼中是如何的优秀,也打动不了她。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是用另一种方式无时无刻地提醒她回想起过去的痛苦。
“不就是两个男孩子吗?有什么不可以,”妈妈转头看着三三,面部的线条变得柔和又亲切,“从今以后,就当我陈雪瑛有两个儿子,对我好孝顺我,我开心还来不及。”
周军呆坐在沙发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妈妈已经拎着包站起身,向陈云旗和三三伸出一只手,微笑着说:“儿子,妈支持你,只要你开心快乐。”
陈云旗呆愣在沙发上没有反应,三三赶紧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说了句“哥,阿姨在叫你”,这才把他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回过神后赶忙站起身,一手牵着三三,一手拉着妈妈,转头对周军说:“爸,我们先走了,你多注意身体。”
直到出了酒廊的门,走进电梯间里,陈云旗还不敢相信,原本可能一触即发剑拔弩张的场面居然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些他能想象到的争执和混乱竟完全不曾发生。他突然发觉身旁的妈妈看起来是那么弱小,尽管她坐拥着别人羡慕的财富和事业,而当她站在自己的孩子身边时,也像许许多多普通的母亲一样,有些疲惫,也有些苍老。
等候在一楼的随行助理见他们三人从电梯里出来,立刻迎上前询问道:“陈总,结束了?现在直接去见客户吗?”
“不想去了,跟他改个时间。你上楼去把那位周先生的酒水钱付了,不用等我,先回酒店吧,”妈妈有些小鸟依人般地牵着儿子的手,仰头看着他说:“想儿子了,我去儿子家坐坐,好吗?”
陈云旗没有丝毫犹豫,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我的车在楼下,妈,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看着助理离开后,陈云旗带着妈妈和三三来到地下停车场,先打开了后座的门,护着妈妈坐了进去,关好门后又伸手要拉副驾驶的门,打算叫三三上车,妈妈却突然降下车窗探出头说:“三三?是叫三三对吗?你来后面跟我坐吧?我想跟你聊聊天。”
三三一只脚已经跨上车了,闻言赶紧收了回来,乖乖钻进了后座,坐在陈云旗妈妈的旁边,局促地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