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山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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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即将来临,陈云旗趁早订好了回家的机票,又抽空跟唐俞韬商量了三三户口的事情。唐俞韬表示离开前会试着通过教育局找三三爸协调,他叮嘱陈云旗别抱太大希望,一旦行不通,只能想办法让三三回海源县插班读书,参加高考,可一旦这样,三三就很有可能被他爸爸带回去。陈云旗默默应允,心知此事没有万全之策,眼下除了祈祷三三爸能看在三三学习成绩突飞猛进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转眼间圣诞节又到了,外企都要放假一天。陈云旗结束了半天的工作,来到一间Kevin推荐给他的单车行,听完店长一番详细的介绍和讲解,指着挂在最高处的两台单车向他问道:“性能不性能倒无所谓,你就告诉我现在的年轻小孩都骑哪款?哪款最酷?”

    店长闻言只当他是要买给家里小孩,想让孩子在同学朋友们面前炫耀长脸,于是十分诚恳地回答道:“那就选公路车吧,虽然没有山地车避震好,但在城市里骑也用不着越野,要是想再装逼点儿,就自己配,车胎、车架、避震、前叉、变速,这些都能自己选,更划算。”

    “算了,我也不懂,就买整车吧,这个是最新款吗?”陈云旗指着其中一台黑色的公路车问道。

    “对,今年最新的,SpecializedDI2碟刹版,22速,全碳纤维,特别轻,竞速之神。”

    “行,就要这台吧,”陈云旗掏出钱包,正要去刷卡,就听店长在背后问道:“您家孩子多高?得挑个尺寸。”

    陈云旗转身看着他,皱起眉不解地说:“什么孩子,我骑,应该选什么尺寸?”

    “哦,您要骑啊?”店长恍然大悟道:“您骑那就得是61寸了,最大的。”

    挑好了车,又配齐了头盔、手套和骑行服,陈云旗刷卡付了钱,赶紧开车回家,把车停在车库,上楼换好衣服后便蹬着自行车往三三的学校赶去。待他来到三三学校门口时,正好碰上他放学。

    三三背着书包往校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背着书本上的知识点。他刚要跳下人行道往马路对面去,冷不防被人拽住了书包的提手往后一拉,顿时跟着朝后趔趄了两步。站稳后他惊魂未定地转身一看,一个带着头盔和护目镜的人正跨坐在单车上,抓着他的书包不撒手。

    三三茫然地愣在原地,直到那人取下头盔和眼镜,笑着弹了弹他的脑门,他才反应过来竟然是陈云旗,当即吓得瞠目结舌,连书包肩带滑下去了都顾不上提。

    “哥???”

    陈云旗潇洒地拨了拨头发,挑起眉毛说:“不认识了?”

    三三一边惊叹,一边不住地从头到脚打量起他。只见身穿黑色骑行夹克的陈云旗帅得像刚从片场出来的电影明星,紧身衣将他健硕的胸肌勾勒的清晰无比,运动后高涨的睾酮素和肾上腺素让他整个人都爆发出一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他将两条长腿支在地面,俯身撑着车把手对三三说:“帅不帅?”

    “超...级...帅...啊...”见三三被自己迷得话也说不完整了,陈云旗心里感到一阵疯狂的得意,身后都快长出尾巴了。他忍着笑朝三三招了招手,故作冷酷地说:“走,哥载你回家,什么班长队长小组长,统统给我靠边去。”

    三三上前两步,紧盯着陈云旗胯下那台炫酷到惊艳的公路车,望了望倾斜的前车架,又望了望细窄的后车胎,激动地两眼放光,抱紧怀里的书包兴奋地朝陈云旗问道:

    “哥!我坐哪儿啊?我的座呢?”

    第七十八章 决裂

    傍晚的校门口,结束了一天繁重课业的学生们三五成群鱼贯而出,一张张稚气未褪的脸上,疲惫又麻木的神色都在跨出校门的那一刻转为了喜悦和轻松。街边的奶茶店和小吃店迎来了一天当中的营业高峰,家在本市的住校生们拖着装满脏衣服和习题册的行李箱等在路边,接二连三地钻进了来接自己的轿车中。

    两个身穿校服的高大男生正手提着奶茶走向不远处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同学。当他们经过站在路边的三三面前,瞥见他手中扶着的那辆炫酷的公路车时,不约而同地向他流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三三看着两个男生走过去后立刻被女同学们包围其中。两人低着头耐着心在手中的袋子里翻找,给女孩子们分发着不同口味的奶茶。残阳将他们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不断传来的嬉笑声让三三有种恍惚的感觉,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般景象,不会再回到校园,也不会再拥有这样肆意美好的青春。他一度认为自己就像余晖下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随着落日隐匿进黑夜之中,再也窥不见一丝光亮。

    三三转头看向奶茶店门口,陈云旗正背着他的书包站在拥挤的队伍当中,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取餐号码。他的身高优势在此刻尤为凸显——当你有个190cm的男朋友,无论身处怎样的人山人海,你都可以一眼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鹤立鸡群的他,完全不用担心会跟他走散。

    足足等了二十分钟,陈云旗终于捧着一杯烫手的布丁奶绿快步走了回来。他把杯子举到三三面前晃了晃,笑着问道:“发什么呆啊?在想什么呢?”

    三三回过神来刚要去接奶茶,陈云旗又收回手说:“太烫了,你帮我推着车,我先帮你拿一会儿,走吧?”

    公路车不仅没有后座,为了减少风阻提高速度,车把和首管也比车座低很多,几乎需要90度俯身才能骑行,倾斜的车架上管也没有空间载人。陈云旗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买车的时候妒忌占了上风,他只惦记着无论如何都要以最惊艳的方式出现在三三的班长面前,居然完全没有考虑到实用性。

    事先预想的场面并没有如期发生,班长骑着一辆普通的自行车出来,一见陈云旗这副专业的行头,以为他要去参加什么比赛,当即便问三三要不要坐自己的车回家。在听到陈云旗搪塞说这车是送给三三的圣诞礼物后,他立刻建议陈云旗去换一辆更适合三三日常使用的款式和尺寸,离开前还十分体贴地叮嘱了陈叔叔一番,说公路车在非专业车道上行驶很容易爆胎,让他务必要小心。

    欲哭无泪的陈云旗目送走了班长,带着一脸茫然的三三去路边搭车。三三在好不容易弄清了陈云旗的用意后,忍着一肚子的笑,说自己上课坐了一整天,要求陈云旗陪他一起散散步。陈云顺水推舟地答应了,推着车带着三三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离开学校转过两个路口就进入了一条商业街。路上行人骤然变多,各式餐厅门前都坐满了等位的食客。陈云旗推着车空不出来手来牵三三,三三便揪着他的上衣下摆,喝着温度刚好可以暖手的奶茶,一边走一边张望街边热闹繁华的景象。

    陈云旗不时转头看看三三,三三便把奶茶递到他嘴边让他也喝一口。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们踏着五彩的霓虹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偶尔驻足在某个店铺门口,看看陈列在外的鱼缸,尝尝试吃的点心,评价着每一间店面的装潢。陈云旗忽然间觉得自己并没有输,这样惬意的夜晚好像比他预期的还要浪漫许多。

    一路上三三把所有递到面前的传单和印着广告的小扇子都收了下来,陈云旗笑问他是不是打算勤工俭学卖废品,三三十分严肃地表示要尊重每一个劳动者,并要求陈云旗做到即便不需要,也不能冷漠地拒绝,更不能报以嫌弃的白眼。

    “知道了,一定谨记教诲,”陈云旗满口答应着,看着三三认真地折起一张某药房全场男性保健品三折优惠的宣传单放进口袋,哭笑不得地问道:“三三,还有半个学期就要毕业了,你想过将来要报什么专业吗?有没有跟同学讨论过啊?”

    上回妈妈提醒之后,陈云旗便抽空去了一趟学校。三三的班主任表示,以三三这学期几次摸底成绩来看,报考省内的二本学校已经绰绰有余,离一本的分数线也差得不是太远。三三的数理化较弱,经过半学期的高强度补习也进步了很多。专业方面老师建议报理科,陈云旗还不知道三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户口问题是导致他不敢去设想的最大障碍,不忍给他压力,趁着此刻轻松的气氛才向他询问起来。

    三三果然一听到这个问题就沉默了,连脚步也放慢下来。陈云旗见状赶紧宽慰道:“三三,户口的事情不用担心,咱们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就回去考,我会陪着你的。记住,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影响状态,想想你付出的努力和辛苦,它们值得有一个好的结果,对不对?”

    三三点了点头,犹豫很久才开口道:“哥,其实...我想过,只是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想...我想留在这里。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都要考S大,我也想...我想去你读过的大学,想报民族学专业。只是分数线太高了,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只敢偷偷地想一想...”

    民族学专业是S大的特色专业,全国也只有少数几个民族自治区和省市高校有这个专业。陈云旗在校的时候略有了解,这个专业属于冷门小众,就业方向大概是进入民族宗教行政机构、民族文化交流及新闻出版等企事业单位,从事行政、宣传、民族经济开发、公共关系等工作。

    这么一想,这个专业倒也挺适合三三。陈云旗赞许地对他说:“挺好啊,我支持,你本身就是少数民族,学这个应该有优势。如果真的想好了,咱们加把劲再苦半年,不要有压力,全力以赴就好。”

    虽然三三需要激励,但陈云旗不想说些假大空的话来给他打鸡血,他实事求是地分析了三三目前的情况,指出了他的薄弱和短板之处,提出了一些有效的补习建议,终于让三三鼓起了勇气,不再止步于想想的阶段,下定决心要朝着目标奋进,哪怕不能如愿,也要不留遗憾。

    未来不再只是一幅美好的画卷,它渐渐变得清晰可循、触手可及起来。三三放下了心中的顾虑,笑着对陈云旗说:“哥,你像太阳。”

    “啊?”陈云旗不解地看着三三问道:“为什么啊?”

    三三想说,因为是你将光彩和希望重新带回到我的世界,让我在每一次匿进黑暗后都不会孤独太久,给了我一次又一次又重见光明的机会。可这些话太矫情太书面,他不好意思,也不懂该怎么组织语言去表达,只好简简单单地回答道:“因为你充满了正能量呀。”

    陈云旗停下了脚步,伸手捏了捏三三的脸颊,笑着说道:“我以前可是名副其实的颓废青年,你才是给我正能量的小太阳。”

    “嘴巴这么甜,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好吃的?”

    三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饿,想吃火锅。”

    “好,吃火锅去,”陈云旗看向不远处一家门庭若市的川渝火锅店对三三说:“今天是圣诞节,吃完早点回家,我有礼物送给你。”

    “啊?”三三吃惊地指着自行车问道:“礼物不就是这个吗?”

    一提起这个陈云旗又郁闷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呃,这个,也是...好事成双...两个礼物...”

    “啊...”三三小声地埋怨道:“不要花这么多钱呀。”

    “好了好了,快走吧,饿死了,”陈云旗赶紧岔开话题,拉起三三的手让他重新揪住自己的衣角,带着他快步向火锅店走去。

    很多开在南方的火锅店为了迎合当地人的口味,在辣度上都有所调整。陈云旗没想到这家店竟然如此正宗,连微辣都让他难以接受,比他强点的三三也辣得眼泪汪汪小嘴通红,一顿饭下来喝了四罐可乐。

    《人鱼传说》中的美人鱼为了取回男主肚子里的宝珠,想法设法要跟他接吻。在听说浪漫的男生都懂得用吻来帮女生解辣时,她便要求男主带她去大排档吃辣椒炒海瓜子,打算借此向他索吻。自从看过这个电影,每当吃到辣的东西,三三就学着美人鱼的样子,一边用手煽风,一边撅起嘴示意陈云旗快点亲亲他。陈云旗可不是什么不解风情的纯情男主,他早早就托着下巴等在一旁,不等三三主动自己就贴了上去,没羞没躁地问:“辣了吧?喝可乐没用吧?还得是老公亲亲才行吧?”

    这画风哪里是《人鱼传说》,《猪八戒讨媳妇》还差不多...

    夜里气温低,三三穿得少。他才病过一场,陈云旗不敢让他再受凉,吃过饭后便搭了一辆出租车,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自行车装进了车里,半敞着后备箱的门回了家。

    陈云旗家的小区管理十分严格,除了登记过的私家车,其他车辆一律只能停在离楼盘还有一公里的大门外。下车后他脱下骑行夹克,不容分说地让三三披着,自己只穿着短袖速干衣推着车往回走。

    夜里风凉,陈云旗冷得打了个寒噤,摸出烟来点了一支边走边抽。走到楼下时迎面遇上了楼层主管小谢,陈云旗正要向他打招呼,就见他快步迎了过来,语气急切地说:“陈先生!你终于回来啦!”

    陈云旗一边回忆着出门前该关的都关了,家里也没有水管漏水之类的迹象,一边回应道:“回来了,有事吗?”

    小谢指着小区另一个只通行人不通车的大门说道:“下午有个人来找你,又说不清你到底住哪栋,看着怪可疑的,打你家里的可视门铃也一直没人接听。保安不敢随便放他进,他一直没走,这会儿好像还在呢!”

    陈云旗听闻顿时皱起眉头,疑惑不解地问道:“找我?什么人?”

    “是啊,”小谢低头摆弄着别在胸口的工牌,不明所以地继续说道:“一个男的,穿得不太体面,看着像工地上来的。”

    说到这他忽然茅塞顿开,抬起头瞪大双眼朝陈云旗问道:“诶?陈先生,你是不是拖欠农民工工资啊?被人找上门来了?这个很麻烦的啊!要不要报警啊?”

    陈云旗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是包工头。”

    “哦,那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小谢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边按下接听键边对陈云旗说:“陈先生要不你去看看吧,那人等了你一天了,搞不好有什么急事。我得先走了,5B栋那只哈士奇又跑丢了,业主正着急呢,让我们帮忙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给我打电话啊。”

    不等陈云旗回答,小谢就匆忙离开了,陈云旗听见他边走边对电话那边的人抱怨道:“哎呀马上就来了!催什么啊!小聪明都跑丢多少次了,每次不都是在那个卤肉店的后厨猫着呢嘛,赶紧去看看啊...”

    小谢走后,陈云旗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有什么人会来这里找他。不要说他没什么朋友,按小谢的描述,这人似乎是远道而来,还有点像农民工。他从来不认识什么农民工或建筑工,除了山里那些在河坝打工的人。

    难道是山里的人?

    想到这陈云旗的面色顿时严峻起来,他取下书包递给三三,皱着眉对他说:“外面冷,你先回家吧,我出去看看。”

    三三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想跟着他一起去,却知道自己反对也没有用,只好点了点头,推着单车往楼里走去。

    陈云旗心事重重地快步往大门外走着,一路上猜想了无数可能。他知道不会是唐俞韬和李辉,因为这两人都有自己的电话号码,来之前必然会先与自己联系,不会在外面傻等。又想到也许是阿姆,也许是李军,更也许是哑巴来投奔他,等来到大门口,见到那个背着破布包蹲在门外抽烟的身影,陈云旗倏然顿住了脚步,大脑瞬间就懵得发出了一片杂音。

    保安从岗亭走出来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终于回过神来,迈着沉重的步伐又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僵在了原地,怎么都再也抬不起脚来了。

    门外的人听见陈云旗的名字,马上捻灭了烟头,揉了揉酸麻的双腿站了起来,用一双晦暗不清的眼睛隔着重重的铁门死盯着他,半晌后开口问道:“三娃儿在哪?”

    陈云旗沉下气回应道:“你要干什么?”

    保安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攥紧了手里的对讲机,做好了随时呼救的准备。门外的人刚要说话,大家忽然听见陈云旗的身后有人不安地唤了一声:“爸......”

    陈云旗回头看见尾随而来的三三,立刻后退两步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三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对他说:“哥,那是我爸对吗?让我过去吧...”

    陈云旗眉头紧蹙着,对三三也对门外的盛学路大声说道:“有什么话就这样说!”

    盛学路没有回应,像一座雕像一样立在门外看着他们。三三再次小声恳求道:“哥,让我过去吧...那是我爸爸啊...”

    足足过了三分钟,严阵以待的陈云旗才妥协似的吐出一口气,侧身将三三让了出来。

    看着三三缓步走了过去,陈云旗朝保安示意可以开门,并知会他门外的人一旦有动手的迹象,就立刻报警。

    三三想不到盛学路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来的,他想着爸爸一如自己当时那样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风尘仆仆地赶来,看着他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破旧外衣,眼含疲惫地站在自己面前,顿时心酸得说不出话来。盛学路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大山,也不曾出过远门,他自己也想不到人生当中的第一次,便是千里迢迢地来寻找离家出走的儿子。

    三三忍着泪水再次唤道:“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