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廉月将利弊掰开来跟霍显分析,他是不可能和陆丰有什么的——
谁知道大概是他表达能力不太好,霍显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姬廉月一口气说完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哎哟,这他娘不是暗示,霍显软骨头,面冷心软好妥协,背后没势力,没爹没娘……
姬廉月小心翼翼打量霍显数眼,见他额角青筋狂跳,似乎是随时想要一掌劈死自己——
心中心虚,蹭过去抱了霍显的臂膀,软绵绵地赔礼道歉:“当初我在父皇面前上蹿下跳三天三夜,他才勉强松口答应试探当军武状元爷是否愿意尚公主……你能答应,我很开心的。”
这话语里多少增加了一丝丝真诚。
不管有没有多么的喜欢与非君不可,这份“开心”至少是真的,他确确实实从未想过别的人。
然而霍显却显得并不是那么在意他的“真心”,抬手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手臂里抽出来,面上只是一丝丝被人拿来对比的不快而已。
晚上两人亦是没犹豫便回了驸马府。
王府主院反而成了什么摆设。
姬廉月“洗手作羹汤”给霍显做了之前想好的豆腐宴,霍显动了两筷子意思了下就放下了,转身去了别院。
姬廉月钻进厨房沾了一身油烟,见辛苦捣鼓出来的菜霍显都没怎么动,他心想这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然后唤来女官,让她去隔壁问问某个人,他准备再给他做几套平日穿的里衣,问他要什么颜色和样子的,他可不想辛苦缝一下午眼睛都要瞎了,天一黑劳动成果又进了火盆里。
那女官听了姬廉月的吩咐,一边应着一边心想:这皇子殿下果然是憋屈惯了的,这都能像个没事人一般打发人凑上去问这些亲密的问题。
女官问回来的答案是:你省省吧你。
姬廉月:“……”
狗咬吕洞宾,这京城别人想求他的女红都求不来的,不识抬举!
……
三日休沐后,姬廉月的新婚假就结束了,清早起来换了玄表朱里朝服,前圆后方,前后各九旒。
束发戴翼善冠,坐在镜前调整位置,修长指尖扫过肩头金织盘龙,姬廉月冲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
女官捧来色泽暗沉的口脂,姬廉月身着男装一脸恹恹,本不想用,余光瞥见镜中自己唇瓣苍白且薄,毫无气势,便伸手还是将淡色唇瓣抹至乌深——
说来也怪,这深色口脂一上,仿佛连他的五官也从柔和变得犀利起来。
出门时霍显已在院中等待,眼看姬廉月身着亲王朝服,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这世间奇人该当如此,男子着男装反而让人觉得变扭。
姬廉月扫了霍显一眼,只见他身着从六品官服,想来是在兵部领了职——
只是这人牛高马大,身形如小山,身着这身官服往那些只会动嘴皮的兵部文官里一站,像个异类。
“你可能还是穿武官服合适些,”姬廉月上下打量霍显,“这样有些不伦不类的。”
“被公主殿下如此评价,本驸马也不知所措了。”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两个不伦不类的人大摇大摆地上了朝,往那一站,别人自然而然就忍不住疯狂要往这边看。
姬廉月贵为亲王,朝中自然不可能和霍显这从六品官员站在一起,但是他却站在他身边没动弹,反而转头去看男人放松的下颚。
“我父皇是不是许了你别的差事?”姬廉月忽然问。
霍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后者冲他笑了笑:“没在你身边放人,只是看你忽然毫无怨言,想必是得了满意的安抚。”
霍显不理他了,目视前方,仿佛站在他身边叨逼叨的是个路人。
姬廉月还欲说些什么,此时观月帝来了,他只好一脸不情愿地往前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打着呵欠心不在焉地等着上朝,听那些人上奏琐碎的事。
今日北方边境毛坦族旧首病逝,宗族之中为夺位不太太平,已经连续有几波流寇在净朝边缘疯狂试探,恰逢秦将军夜里遭风,偶感风寒……
姬廉月也就听见他外祖父秦明月病倒时,眼皮子稍微抬了抬,但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风寒也不至于要人命,几波流寇也犯不着大将出马,这些人非要把两件事扯在一起危言耸听,怪有病的。
观月帝大手一挥给北方赏了些珍贵药材,又因战事起准备拨些粮草军备,这差事一下就落在了新上任的驸马爷身上,听观月帝的意思,是准备让驸马爷亲自把军备送到北方去。
姬廉月都听懵了,没见过他父皇这么会棒打鸳鸯的,他们才新婚三天呢!
难怪霍显自从面圣之后一脸满意……
他一满意,姬廉月就相当不满意了。
下了朝一路冷着个脸,到家不理会霍显自顾自回了房滚上床睡回笼觉,而且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梦见霍显如愿以偿当了将军,自己一直休和离书与驸马和离后,身着一身宫装红裙烈烈,于霍显凯旋之日,当着他的面饮下毒鸩。
在他怀里咽了气。
梦中,头顶阳光刺眼,男人的怀抱冰冷僵硬,铠甲之上枪械留下的划痕如此生动,成了他眼中的最后放大的风景。
姬廉月醒来之后靠坐在床边很久,直到女官来唤他前去用膳,他看见早已落座桌边的霍显,抿了抿唇:“北方偏远,环境恶劣,天气多变,路途遥远空生变故,你能不能不去?”
霍显看了他一眼,连“不能”都懒得同他讲。
姬廉月第一次冲他发了脾气:“你就不能听我一次!”
霍显看着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酒杯,微微蹙眉:“又怎么了?”
姬廉月胸口起伏了下,看了看周围,闲杂人等都退下了,他这才缓缓道:“梦见你封侯成将那日,我死了。”
霍显听见他语气不大对,抬起头,对视上那双含着微不安有些泛红的眼,微微一愣。
他是没见过姬廉月露齿如此脆弱的神情的,这人总是嚣张跋扈。
心中一动,有微妙的动摇一瞬既逝,他甚至来不及捕捉。
一切便已恢复平常。
“霍某若真有封侯成将那日,公主殿下必然不会先一步撒手西去留霍某逍遥快活,”霍显淡道,“不折腾霍某一辈子,公主殿下岂能善罢甘休?”
姬廉月都听傻了,先想反驳“老子哪有那么恶毒”,话到了嘴边又盯着那张冰块棺材脸反应过来:嗳,这人不会是在拐弯抹角安慰他吧?
“为了去北方你可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姬廉月笑着,踢开碎裂的陶瓷杯在霍显身边落座,“你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要不好人做到底,今晚再与我大被同眠,缴纳公粮?”
霍显转过头看了他笑吟吟的一张脸。
“公主殿下,烦请要脸。”
第51章
霍显当晚还真的就不给面子的还是在别院住下, 洞房花烛夜之后, 两人别说肌肤之亲,就连手都没拉过。
要不是那晚姬廉月被他干到手脚发软,他肯定要怀疑霍显是不是外强中干……但那晚,紧绷的肌肉,结实的腰杆, 那叫人又恨又爱死去活来的器物——
姬廉月没羞没臊地怀念到后半夜打更的都有动静了才迷迷糊糊有点儿睡意, 翻了个身, 身边空荡荡的, 颇有些孤枕难眠的味道。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 姬廉月也想过如果当初换一个人当驸马是不是会更好——
哪怕那个人是顾小侯爷那个毫无男性荷尔蒙的假货,至少他不会成天冰冷着个脸,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然后整天做那种惨兮兮的噩梦。
思及此,姬廉月忍不住想问自己——
如果有朝一日, 霍显飞龙在天,观月帝和皇长子的身份再也不能压制住他, 他质疑要娶平妻, 他姬廉月会怎么样呢?
噩梦荒谬。
但是姬廉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 一个人养条狗养七年都该出感情了,他可能真的会选择一了百了,让霍显下半辈子活在愧疚当中。
那是他会做的出来的事。
每当想起这个假设,姬廉月遍体生寒。
……
连续几日,姬廉月的脸色都不太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 霍显倒是日日早午晚膳三餐准时出现在餐桌边,姬廉月同他搭话,他虽然依然爱理不理,但是也不是完全地坐在那当聋子。
偶尔姬廉月恶作剧似的非要给他夹菜,刚开始他还是照例拨开的,但是大概是看出了姬廉月就是在整他——
最后居然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他吃了老子夹得菜,四舍五入,日日夜夜通常颠鸾倒凤指日可待。
姬廉月乐观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