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沙哑到他自己听了都害怕,脑袋更是针扎似的疼。
“徐老板,徐老板!我是喜来凤酒楼李娘子家丫鬟小翠,我们家老板娘上个月在您这做了一身旗袍你还记得啊?”门外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老板娘讲今日我们那是要有贵客,就等着你的牡丹富贵黑底旗袍,您今晚太阳落山前若是不给她送过去,她可就要不认账了哩!”
徐书烟闻言,直接从床上面滑下来,鞋都没穿好,便一瘸一拐地扑腾着要去开门——
喜来凤酒楼的李娘子那身段,别说是旗袍,哪怕作条底裤都要多扯两尺布……那旗袍徐书烟做好了能当罩子使,收了个边,只差纽扣,只是看着实在辣眼睛,便扔在了一边。
如今被如此威胁,虽然收了定金,但是那旗袍除了李娘子,古盐城怕是找不到第二个能够接盘的人!
“来了来了,有话好好说!做什么动不动威胁人呢!”
开了门发现外头太阳将落未落,徐书烟这才知道自己其实压根没睡多久,于是再三保证一定赶得上李娘子迎接贵客,这才三请四请地,把小翠恭送离开。
正事当前,徐书烟也没心思去琢磨梦里那些龌龊事。
回到缝纫机跟前一阵忙碌,天黑之前,他果然夹着放旗袍的锦盒,撑着一把竹伞,到了喜来凤酒楼下面。
收了伞,抖抖水珠,他抬手正想拍掉肩膀上的水珠,忽然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响。
与此同时,腿像是得了什么感应似的隐隐作痛起来,他微微一楞,心中生了不好的预感。
抬头一看,只见酒楼外停着的车门被撑着把黑伞的副官打开了,从车门里面,伸出一支擦得镗亮的黑色军靴。
紧接着,身着深色军装,戴着军帽和黑色皮质手套的男人,弯腰从车中出来。
他面色冷峻,习惯性环视周围一圈——
在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喜来凤酒楼大门口时,徐书烟头一缩,麻溜地躲在了个正巧经门前的胖子身后。
伸出半个脑袋往外看了看,只见原本站在门口的男人抬脚走入喜来凤酒楼,刚站稳,正微侧身子看着是想和身后的副官说什么……后面白府的车便到了,白初敛和白毅从一辆车上下来,白毅跟在白初敛身后,垂眉顺眼。
再后面一辆车跳下来的是霍显。
霍显脸色不太好,只是因为来之前他到戏园去邀请了姬廉月,理所当然吃了个闭门羹。
倒是全是熟人。
但徐书烟是万万不想这时候凑上去同他们打招呼的,他躲都来不及……将手里的锦盒随便塞给在柜前忙碌的掌柜,扔下一句“尾款我过几日来收”,他猫着腰就想趁乱赶紧走。
结果刚走出去两步。
夹杂在人群中,眼瞧着就要走出大门……忽然腰从后面被钢铁似的手臂一把揽住,整个人一个大转弯被稳稳地拽了回来,如雷般的声音响起:“哟,小裁缝,你怎么也在?!”
回头一看,就看见霍显那张诧异的脸。
——如此大的嗓门,自然把酒楼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吼了过来。
白初敛寻声来望,续而眉头一皱。
他身边的白毅挑了挑眉。
两人身后,原本正低头同身边副官说话的顾容问声也是话语一顿,慢吞吞地转过头来,脸上却是无甚表情。
徐书烟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反应,于是只好面瘫着脸,将揽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拍开,保持冷静道:“路过而已……非亲非故,霍军长烦请勿动手动脚。”
霍显一脸问号。
众人甚至没回过神来平日里一向脸上带着笑意的徐老板今日怎么如此暴躁。
人群中,最先有了反应的却是顾容,那双漆黑深邃的瞳眸盯着徐书烟看了一会儿,薄唇一勾,忽然露出个叫人觉得寒意横生的笑容来。
第92章
酒楼门前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并非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而是顾容那笑容就叫人忍不住要毛骨悚然地禁声。
众人纷纷看向这位身份高贵的长官,大部分人都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与古盐城的渊源,也不知道他这样吓人的气势忽然从何而来,又冲着谁去。
徐书烟始保持着脸面上的冷漠。
尽管心里慌成傻狗。
相比起周围那些军人的军装笔挺,光鲜亮丽, 黑发年轻人身上只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褂子, 将他的身形遮盖得严严实实, 好在男子不讲究什么妙曼腰肢, 倒也无伤大雅。
他的脸上还戴着细边框的眼镜, 一张脸因为常年闷在店子里不见光,白得有些过了,但却让他看上去非常白净,像个刚从学校走出来的学生。
事实上他并不比白初敛等人年轻多少岁。
眼下, 他推开了霍显,转身冲着刚从外面走进来, 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的白初敛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微颔首……只是打了个招呼, 就要与他们擦肩而过匆匆离开。
白初敛飞快地瞥了一眼顾容,见后者没有太大反应, 稍微松了一口气,一个错步上前,遮住了两人之间可能有的视线交错,微弯腰对徐书烟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出城去躲一阵子?”
这可不是提问的好时候, 人来都来了,再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徐书烟停下步伐,无奈地冲他笑了笑,正想嘴硬说顾容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有什么好躲的,转而又想起来什么一般,掀了掀眼皮子扫向霍显——
后者抬起手挠挠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事儿是因为他跑去戏园献殷勤给忘到天边外算是办砸了,只是模棱两可的说:“我找着小裁缝的时候都下午了,顾司令已经进了城。”
白初敛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拍了拍徐书烟的肩膀,直起腰头也不回地问:“让你做的事,你怎么教给一个脑子塞进裤裆里的人去办?”
这一句话骂了两个人。
看到白毅这会儿脸上表情也有些收不住,压低了帽檐之前,送给了霍军长一记冷眼。
霍显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些怕白家这对阴阳怪气的父子——没办法,大的给他发俸禄,他的靠山吃山;小的他不服气是不服气,也不是没撩袖子干过架,只是实在打不过。
眼下被白毅送了记冷眼,霍显摸了摸鼻尖,假装无事发生看向脚上的军靴。
而显然徐书烟没有心情在这同他们演这出哑剧,手揩了下马褂上并不存在的皱褶,他抬起头冲着白初敛低低道:“那我先走了。”
白初敛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头疼地做驱赶状。
徐书烟得了允许,心中松了一口气,抬脚便往外走。
结果人刚走到门口。
这时候,身后忽然响起清冷又磁性的低音——
“相聚总算是缘分,这也有十余年未见,人来都来了,徐先生不若一同上来叙旧?”
徐书烟人僵在了门槛边,保持着一只脚刚迈出去的姿势。
猛地回过头去,就看见站在楼梯上一半的男人垂眼看着这边,帽檐下目光冰冷如蛇,闪烁着阴郁的光芒。
徐书烟心往下沉了沉,不知道这顾容又想要做什么,当然也不想知道——
毕竟这人向来如此,他想做的,对徐书烟来说大概永远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必了。”
黑发年轻人眉眼淡然,转身对着男人露出个疏远而礼貌的微笑。
言罢,他收了目光,要走出酒楼。
只是这时候,酒楼外两个原本守在门口的士兵忽然上前挡住了门口,也拦住了他的去路。
“跟你好好说话便听不懂,是吗?”顾容淡淡道,“自己有腿不愿走,非要人硬请?”
他这说话的句式和语气,可绝对不是对久别重逢的君子之交友人会用的。
顾容身上的军装代表着他那让人拍马都赶不上的身份和地位,而徐书烟只是一个小小的裁缝,众人不明所以这样的贵人和一个裁缝店的裁缝能有什么交情,于是纷纷看过来。
酒楼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相当微妙。
这古盐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来来往往的大多数都认识,徐书烟不愿意再傻站在那被人看了笑话,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将迈出门的那只脚缩了回来。
路过白初敛的时候感觉到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己,他反而冷静了下来,转过头冲着他微微一笑。
那目光柔和而温润,与好友的默契可见一般。
站在台阶上的男人将脚底那些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漆黑的眸光变得更沉,抬手压了压帽檐,他挂着冰冷的表情扬了扬下巴,对身边早就被吓得一脑门冷汗的引路小二说:“带路。”
一众人陆续上楼。
……
入了包厢众人入席,没一会儿历参谋居然也到了。
徐书烟挨着白初敛坐下,白毅看了他一眼,提醒自己若不是有这人他恐怕还在棺材里发臭,又看了看见白初敛一边位置被占,愣了愣只能隔着几个人坐下的历封决……他忍了下来,绕到了白初敛的另外一边,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没一会儿菜便上了。
喜来凤酒楼是家百年老店,做酒席的席面向来漂亮——凉菜和热菜摆了一桌子加一个佛跳墙,佛跳墙下了重料,海参和鲍鱼个头十分客观,花胶金黄,汤底浓白。
徐书烟今天中午本来就没好好吃,下午睡了个不安稳的觉,这会儿见这一桌子的菜,倒是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