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班最后一节正好是物理实验课，你下课以后到楼上来找我吧。”
周二那天课程结束后，宋昱便托了杨易帮他把化学书带回教室，左手边实验桌的陈睿丰侧目看去，眼中满是疑问却没有宣之于口，宋昱交托了书后没有多做停留，率先离开了实验室慢慢往楼上走，一班已经下课，前往食堂吃晚餐的人潮从楼上涌来，宋昱在楼下等待最大的人流过去后再上楼，转角时瞥见了陈睿丰在楼道口单手拿书注视而来的视线。
宋昱一怔，脚步却不停歇地往楼上走，逆行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陈睿丰在楼下看着宋昱消失的身影，紧了紧握着书的手，终究还是转身向连接教学楼的天桥处走。
他记得的，今天是宋昱的生日。
宋昱去楼上做什么呢？
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去年的今日，他们两个在实验楼的钟内俯瞰整个校园。
刚刚宋昱往楼上走，是去做什么？会去钟内吗？是独自一人吗？
陈睿丰想着，脚步慢慢放缓，他站在两处大楼中央的天桥上，穿堂风摆动他的衣角，仿佛是在拉着他要他回去。
宋昱到达五楼的时候，实验室里一班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整个楼层安安静静，只有教师休息室里答疑的声音，周吟菲就等在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口，手里拿着两个小蛋糕盒，看见宋昱后便向他挥手示意。
“老师还在教师休息室，我们再往上走吧。”周吟菲压着声音和宋昱说着，同时脚步不停地拾级而上。
上海的十一月正是初秋，风浸着凉意却不刺骨，两人在围着水泥墙的天台上吹着微风倒是惬意，周吟菲把礼物和蛋糕递去：“吃这个，就当是晚饭吧。”
宋昱接了过来：“不是说聊聊天吗？要聊这么久连晚饭都没时间吃？”
周吟菲挤出一个笑，宋昱见她笑得勉强，不像平时一样和他开玩笑，便正色道：“你说吧，我陪着你。”
两人坐在高起的水泥台上，周吟菲垂着眼，手指一下下地拨动蛋糕盒的外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之前知道了一件事心里闷闷的，你应该也知道，你们班的赵可和他……江恒。”宋昱了然，沉默着坐在一旁，听周吟菲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他们俩在一起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很久了，大概是一个月前吧，晚自习的时候听说的。”
“当时我知道后心里只觉得堵，有意让自己不去在意，也不敢让同学看出来怪异的情绪，说起来也有意思，回想起那天，我记得的只有拼命写作业的样子，好像只有不停地让脑子转动才能让自己隔绝那些胡思乱想的苦恼念头。”
周吟菲挖了一块蛋糕送入嘴里嚼了两口，嘴角却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忘记的，可是一个月了，越是努力去忘，却更是发现自己对他无比在意，视线跟着他走好像是一件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宋昱带着歉意回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江恒喜欢赵可的事情了，犹豫了很久，但还是选择不告诉你，一方面是因为我怕影响你，作为学生还是以前途和学业为重，另一方面，喜欢这种感情是控制不住的，我想你晚一点知道的话，在学校里有所期待的日子也能多一点。”
周吟菲再开口时语气轻松了许多：“没事，你不用感到有抱歉的，今天和你说了以后我心里舒服多了，不然总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是认识赵可的，所以很清楚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女生，虽然我和江恒是同班同学，可我和他连单独说话都没说过几句，赵可温温柔柔的，而我天性好强，从不服软示弱，还有着奇怪的自尊，过去这一年，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的喜欢，我在江恒面前少有的几次说话做事总是带着傲气，甚至冷淡，和在朋友面前的自然熟络完全不同，我想，如果我是男生的话我也会喜欢赵可。
其实我对江恒的了解并不多，所以这两天我经常会想，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到底是源于什么呢？”
周吟菲发出了诘问，宋昱也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呢？
他也想知道。
“可能是因为，平时有太多的接触和无间的配合，让自己不由自主地产生错觉，以为这个世界上或许都不会有比对方更合拍的人了。”
周吟菲沉默着，一阵凉风吹过，仿佛一点点把宋昱的话按入她的耳中，周吟菲反应了几秒，突然挺直了背扭头看宋昱望着钟塔发呆的样子。
“你是在说谁？你有喜欢的人了？”
宋昱飘远的思绪被迫拉回，他瞥了一眼周吟菲恢复神采的脸，无奈道：“你们女生的情绪变得可真快，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那谁？”说着宋昱就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往离开天台的楼梯走去。
“哎！小宋别走那么快啊，不要转移话题，你喜欢的人是谁啊？和我说说嘛……”宋昱长得高，步子也大，周吟菲慢了一拍才跳下坐着的水泥台，手里拿着没吃完的蛋糕，不一会儿就被宋昱甩在身后。
宋昱跨出天台铁门，回头看周吟菲还在手忙脚乱收拾蛋糕和实验课的课本，对着宋昱远走的背影嘟嘟囔囔。和周吟菲见了一面后心里轻快不少，看着周吟菲依旧活力十足的样子，宋昱浅笑着走下阶梯，却不想楼层中央一个熟悉背影撞入眼中，宋昱的笑意僵在了嘴边。
他们冷战的状态有一段时间了，陈睿丰此刻背对着宋昱，站在通往钟楼的入口前，却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站着望着那里的门，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宋昱的双手插着兜，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望着陈睿丰的背影，藏在裤袋里的手不安地用指甲掐着掌心。
“小宋你等等我啊！”周吟菲捧着书和蛋糕从楼上下来，看见宋昱停在楼梯口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下跳去，顺势勾住他的胳膊，周吟菲跳下时冲力极大，重心不稳，整个身体都往宋昱那方歪，她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蛋糕，宋昱便伸出手来托住以防掉落。
中央的陈睿丰听到声音后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到的就是男生和女生依偎在一起的场景，宋昱的掌心整个包裹住女孩的手，女孩亲密地挽着宋昱的臂弯，两人相视而笑。
那女孩陈睿丰并不认识，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对方来，多看几眼后竟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眉眼深邃又唇红齿白，颇有几分英气，和宋昱站在一起看上去格外相配，可陈睿丰却觉得这一幕极其刺眼，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心脏的血液仿佛被凝住，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宋昱和那女孩说说笑笑地下了楼，行至楼梯转角处，宋昱的视线在陈睿丰身上扫视而过却不曾停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两人的手虽然接触过后又马上分开，可他们肢体接触时的亲昵和暧昧让陈睿丰止不住地想要发抖，直至两人离开很久之后，陈睿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一瞬间变得急促沉重的呼吸声。
他在控制不住地嫉妒。
陈睿丰愣愣地看着宋昱刚刚出现的楼梯口，那是通往天台的阶梯。
宋昱和那个女孩刚刚在天台上吗？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天台上又能做什么呢？
陈睿丰不敢细想，胸口醋意翻腾，去年今日在这里的是他们两个，钟楼的事他只告诉了宋昱一个人，虽然看上去宋昱没有带那个女孩去钟楼内，只是在天台上，可陈睿丰还是生气，这是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宋昱怎么能带其他人到这里来。
陈睿丰在实验楼收拢的夜色中无声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天色渐渐暗了，已临近晚自习的时间，他从黑暗中走出往教室而去。
☆、第 17 章
宋昱和周吟菲从实验楼上下来后便直接回了教室做作业，这个学期结束之后高中便过去了一半，他们即将要面临分科，老师们都卯足了劲想要再提高学生的成绩，因此课程的进度和深度都加强了不少，作业的量也直线上升，每周活动课的时间大部分学生也都不出去了，直接留在教室里写作业、背单词，甚至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熄灯后开夜灯读书。
其他学生可能叫苦不迭，可学习的压力反而让宋昱觉得轻松，当生活被试卷和知识填满了，他才没有心思去想别的，尤其是当他看到自己在期中考试中进步神速的成绩时，快乐和满足让他完全忘记了坐在身边的那个人和由他带来的无力。
晚自习铃声响起五分钟后，教室的后门有学生走动以及门关阖的声音，晚自习迟到几分钟是常有的事，大家都习以为常，宋昱能听到身后进门的几个人的脚步声往教室各处四散，其中一个脚步熟悉有力，走到宋昱身边的时候脚步放缓停顿了几秒，很快又快步走向座位，宋昱余光瞥见身旁空位上的主人已经回来，手上做题的笔不停，只是写着写着，他觉得气氛和平时有些不对劲，身边的人翻开书后好似就没有了动作，宋昱还觉得好像有一道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
是他的错觉吗？
宋昱左手边摞了一沓书和试卷，他侧着头假装翻阅书本，实则是将目光往左边投去，陈睿丰果然是在看着这里，但目光没有完全落在宋昱身上，而是盯着桌角的新水杯一言不发，情绪莫名。
宋昱不动声色地抽出一张试卷，又把头转了过去，那新水杯是周吟菲带来的礼物，据她所说保温效果好，而且杯盖上还能显示杯中水的温度，是她一家暑假去日本游玩后买回来的，宋昱的姨妈买了一黑一白两个，黑色的就送给了宋昱，他的旧杯子正好缺了一个角，他从实验楼回来后便直接拆封换上了。
宋昱的目光也停留了几秒，可不觉得这杯子的外观有什么特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陈睿丰要盯着看这么久。
第一节晚自习铃声响起，宋昱拿着水瓶去楼道灌水，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出来休息，楼道里一时之间有些吵闹，宋昱按着出水的按钮，眼神穿过向瓶中流淌的水，似看非看，思绪飘远。他一直这样眼神放空着扭上了瓶盖，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直到回头往教室走的时候，转角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惊得他双手一抖，也被迫拉回了思绪。
“宋昱。”
陈睿丰看着双手护住水瓶以防掉落的宋昱，默了两秒道：“等会儿晚自习结束一起去吃宵夜吗？”
第二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整个年级都悄然无声，唯有书本翻动的声音，宋昱手握笔尖悬在空中，两眼盯着英语习题上的一道选择题长达十分钟没有下笔，他反反复复地看这句话，可每一遍都无法在脑中留下任何痕迹，身边的人翻动卷子奋笔疾书的声响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他心里想着的满是刚才走廊里陈睿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
在两人长达一个月心照不宣的冷战之后，陈睿丰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令他意料之外也措手不及，以至于他方才抓着水瓶糊里糊涂地就应了下来，直到看到陈睿丰因紧张而抿住的嘴角慢慢上扬，似乎颇为轻快地回了教室之后宋昱才反应过来刚刚陈睿丰对他说了什么。
一起吃宵夜？
宋昱想过他们可能一直都不再恢复之前的关系，也想过很多种两人第一句正常的交流会说什么，或许是带着示好意味的搭讪，又或许是面带愧色的解释，但没想到过会是陈睿丰直接询问要不要一起吃宵夜，而自己居然还这么快就答应了下来。
怎么，这一个月的事在他那儿算是雁过无痕了？
宋昱心里有些郁闷，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他还一题未写，想着先冷静下来把题目做完再说，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试卷上的题目和选项，在括号里写下一个大大的A。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宋昱正好把作业全部写完，他搁下笔扭过头去，陈睿丰已经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看着宋昱道：“我们……走吧？”
宋昱轻声“嗯”了一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上只拿走了桌上一本化学笔记也站起身来，两人便并肩出了门。
学校内提供夜宵的食堂在地理位置上处于宿舍和教学楼的中间，可前往食堂的路与通往宿舍的并不是同一条，因此此刻两人正在走的这条小道上人并不多，更显得静谧。
月色皎皎秋意浓，凉风吹响路旁的灌木，树叶凋落被人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不短的一段路程。
宋昱站在陈睿丰的右手边，他的左手抓着笔记本，右手插着兜，眼睛正看着地上时深时浅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陈睿丰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后有些心慌，他也想开口，可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实验楼回来后，他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只觉得一个月前的自己蠢透了，为什么要那种态度，导致现在两个人连话都不能说。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要怎么做，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于这些其实他没有想得太多太远，要不要表明心志，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宋昱的倾向会是什么……这些他都没有考虑过，因为此刻横在他面前，让他觉得难熬的难题，是两人长达一个月的僵硬局面。
他现在只想先和宋昱恢复如常，之后如何留待今后再考虑。
陈睿丰斜着看了一眼宋昱手上的笔记本，想起了上个月的月考结束后宋昱对他说的话，仿佛抓住浮木一般开口道：“上次你说你会选化学，那么我们以后还能在一个班当同学？”
“嗯。”这回是宋昱冷淡回应，末了他觉得不解气，顿了五秒后又道：“你的问候和回答可真是够晚的。”足足过了近两个月。
话语钻入陈睿丰的耳中，他脚步放缓，宋昱多走了两步后注意到身旁无人，便也停驻回头，陈睿丰站在路灯下，额前的碎发在眉眼间投下阴影，显得他此时脆弱而落寞，陈睿丰抬眼看着宋昱，真诚道：“对不起……我那个时候情绪不好，是我的错，不该那个态度的。”
“是因为心情不好吗？”宋昱抬起头，像是鼓起了勇气问道。
陈睿丰掩饰自己的低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是我家里的事情导致自己情绪不好。”
见宋昱的眼睛嵌在立体的眼窝之中，半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陈睿丰有些慌，他继续道：“我其实一直想重新和你说话，可是又碍于莫名其妙的自尊，直到今天……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还记得去年的这天我们还一起庆祝，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是最棒最好的……朋友。”
陈睿丰平时极少示弱于人前，这番话说得变扭又真诚，宋昱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气消了，原本宋昱以为两人疏远是因为他说过的话，刚才他大着胆子主动提起，也是以为这是两人的结，想干脆说个明白，他不想再这样遮遮掩掩的，可陈睿丰却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宋昱鼓起的勇气也就瞬间消了一大半。
既然不知道，那还是这样不知道比较好，他其实也不太敢说出口。
宋昱转过身一边向前走，一边对陈睿丰说：“那走吧，你得请我吃炒面赔罪，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莫名其妙发火了。”
陈睿丰如赦大罪般疾步跟上，又恢复从前的嬉皮笑脸，只是这次还带了些轻微的试探：“好啊，一起吃吧，听说很好吃。我今天晚上都没吃饭，饿死了，正好来尝尝。”
“你没吃饭？为什么不吃？”宋昱记得陈睿丰回教室回得晚，他还以为是因为吃饭才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实验楼中央的那个背影。
如果他没有吃饭，那么他一直在实验楼待了这么久吗？
陈睿丰没有回答，而是侧目看着宋昱反问：“你呢？你晚上吃了什么？”语气中竟有些试探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