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试卷，他一向以稳妥为重，因此当他边计算边检查，堪堪做到第二十题的时候，他第一次抬头查看挂钟，却是一惊，他没想到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再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在时间内完成整张试卷。
没有办法，他只能放弃检查那一步，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速度，可是一旦开始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时间的流逝仿佛就越发得快，宋昱每做两道题就频频抬头检查时间，而每次指针都会以他意料之外的速度在向前推进。
他不可避免地急躁了。
急躁对于需要耐心读题解题的人来说是致命的情绪，铃声响起强制收卷的时候，宋昱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他觉得自己这次白白错失了最好的机会，没有希望了，他多半走不到面试那一关。
在校门口见到宋昱的时候，虽然看上去他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陈睿丰能够感觉到他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低落，杨易和江恒一个个地和他道别回家，陈睿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嬉笑慢慢变得严肃。
待宋昱走近了，陈睿丰伸出手拉着对方，手心却是一片冰凉，他小心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开口道：“怎么了？”
如宋昱所料，他没有考好。
笔试的结果是第二周公布的，只有小一部分的人进入了面试，一大半的人都在笔试中败下阵来，其中也包括宋昱。
结果公布的那天，宋昱显得异常沉默，实验班里参加推优考试的人不少，一些平时或许成绩不算拔尖的人，由于报考了相对普通的学校，因此也得到了面试的资格，算下来，实验班里竟也有小一半的人得以成功进入下一轮。
得到的人往往只放大自己的快乐，而不会关注其他人的失意，尤其是宋昱平时在他们眼中是常胜将军，许多人都想当然地认为宋昱不会在笔试中败北，所以并不关心，也不询问，而好意问了的人却也是在进一步刺痛宋昱的伤口。
整整两天，陈睿丰看着宋昱强颜欢笑应对其他人的“关心”和“不平”，眼中却积攒了越来越多的疲惫，第三天晚自习的时候，陈睿丰不由分说拉着宋昱就往外走。
临近四月，已过春分，白天的时光正变得越来越长，晚自习刚刚开始，太阳还半悬在空中尚未下山，陈睿丰把宋昱带到了教学楼一个无人的阶梯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
宋昱轻轻扭开，拉下了陈睿丰的手：“别闹，在学校呢。”
☆、第 28 章
陈睿丰反手扣上宋昱的肩膀，宋昱终于和他四目相对。
“别这样了宋昱，这只是推优，不是高考，凭你平时的成绩，想要考医学院不是轻而易举吗？已经快四天了，你还没有从情绪中恢复过来吗？”
“推优是考试，高考也是考试，这两个有什么差别？”宋昱看着陈睿丰，眼神逐渐从麻木变得自嘲。
“别人不也觉得，我推优考试一定没问题的吗？可是现在呢？既然我推优没有考好，高考的时候也一样有可能失常，没有推优的资格，我之前得到过的奖状都成了废纸，高考的时候，还会有人看我曾经参加过什么竞赛再录取我吗？”
宋昱说着话，语气逐渐变得激烈，甚至眼圈有些泛红，陈睿丰看着他，止不住地心疼，伸出手把他拥在怀里，宋昱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膛紧贴着他的，手抚上宋昱的背，陈睿丰这一瞬间能感受到宋昱此刻心中的郁结和苦闷。
“我恨我自己没有好好抓住机会，我也不甘心就只是这样了。”
“这两天我做题的时候总是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我选的是物理，那么我推优的时候考的就是物理卷，那么结果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宋昱把头搁在陈睿丰的肩膀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总算是说出了这些天压抑在心里的想法。
陈睿丰突然觉得自己在宋昱面对这些困难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能做的只是抱着他，给他支撑的力量，摸着他的后颈不断说着：“没事的，会好的……”
但宋昱的状态并没有变得好太多。
四月中旬，推优面试的结果也一个个发布，陈睿丰得到国际贸易的预录取，周吟菲拿到了H大商学院的加分，孙雅雯获得了T大德语系的名额，王易舟退而求其次填报了理工大学的金融，也通过了面试。
和宋昱一起报考了医学院的李雪倩也得到了十分的加分。
座位相邻的这一圈里，好像只有宋昱被落了单。
回到宿舍，他们四人中只有王俊杰和宋昱没有任何起跑线上的优势，王俊杰倒是心态平和，可宋昱作为四人中公认的最优者，难免产生落差的心理。
距离高考还剩下四十五天。
所有人都在日复一日倒数着过日子，不停地训练已经翻滚过多少遍的习题，试卷堆得像小山一般高，也熬过了两次模拟考，宋昱的情绪虽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的低落，但陈睿丰还是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焦虑。
陈睿丰换位思考也觉得，如果身边的人大多都得到了预录取，而自己在笔试的环节就被最向往的学府拒绝，任何人都会质疑自己的能力，压力倍增。
终于，6月8日，高考结束。
宋昱和陈睿丰的考场不在一所学校，考试前的三天复习期间以及考试的两天，他们各顾各的，因此陈睿丰并不知晓宋昱这两天状况如何，很多次，陈睿丰其实想拿起电话打给宋昱，可又害怕会打乱对方的节奏。
高考的最后一门是英语，这次高考的英语相对简单，因此从考场出来的每个人脸上基本都带着一丝轻松喜悦，陈睿丰手里握着电话，犹豫良久，却没想到手机先响起了铃声，陈睿丰微微一抖，看清名字后又喜笑颜开地接通。
“宋昱……”陈睿丰不敢表露太多情绪，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睿丰。”对方的声线平稳、平静，“你在哪？一起吃饭吗？”
两人相约在了火锅店。
陈睿丰接到电话后就马上告别在考场外等着他的父母和哥哥，直奔相约的地点而去，高考后要放松总是正常的一项活动，父母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放行了。
坐着地铁一路穿行，陈睿丰到达商城的时候，宋昱已经在餐馆里等着他了，看到宋昱脸上如常的神色，陈睿丰很是松了一口气，风风火火走向宋昱的对面坐下。
“终于解放了！”
宋昱把牛肉放进火锅里烫了烫，夹到陈睿丰碗里，陈睿丰喝了口水，偷偷看了眼宋昱，欲言又止：“你……”
宋昱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说实话，我只能回答：不知道，感觉不算好，但也不算坏。”
今年的高考卷，对宋昱来说的确占不了优势，他的数学和英语强劲，但今年这两门的考卷简单，拉不开差距，语文他一向高不成低不就，而化学……自从J大笔试之后，宋昱对有机推断的无力感卷土重来，今年偏偏那道推断题颇有难度。
不过，宋昱的心态明显变得比之前平缓不少。
“之前笔试失败的时候总觉得天要塌了，一直在想没有加分的优势该怎么办，但高考结束了就也结束了，没有想象中轰轰烈烈，就算知道自己发挥得不算好，也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在心里，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
“能这么想就好，这些天我一直很担心，却不敢问你。”
“对不起。”宋昱的眼神真诚，颇为自责地抓着陈睿丰的手，“还对你发过脾气。”
“可别这么说。”陈睿丰佯装生气，“人只会对自己亲近的人发脾气，以后你有事可不能藏在心里，都要和我说。”
他反手握住宋昱的指尖道：“我会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高考之后，父母带着孩子外出旅游放松心情的家庭格外多，宋昱和陈睿丰都是如此，等到两人双双和家人回国后，已到了可以查分和院校的日子。
高考分数和各大高校的录取分数线公布前后只差了五天，陈睿丰在J大的网站下看到医学院的分数线时，他原本期待闪着光的眼神逐渐变得黯淡下去。
宋昱的分数比录取线低，两分之差，而各科中远低于预期的就是化学这科。
其实他的总分不算低，考不上医学院，按照他所填报的志愿顺序来看，他应该会被理工大学录取。
可陈睿丰明白宋昱心里对医学院的执着。
手机上有信息接连亮起，是周吟菲发来的，语气急迫——
“你知道宋昱想要复读的事情吗？”
“理工大学其实也不差，他爸妈都不理解他为什么用一年来搏一张通知书，听说昨天在家里闹僵了。”
“我知道他很想做医生，可是复读的压力和变数太多了，这两年高考的政策一直在变，下一届已经取消了推优，改成高考后自主招生。”
“我其实不知道该不该支持宋昱，所以我今天到他家想找他聊聊，可他却不在家，所以只能问你了。”
陈睿丰花了几秒迅速读完，马上给宋昱打了一个电话。
“你现在在哪？”
陈睿丰打来电话的时候，宋昱恰好站在家附近的医院外，原本他只是出门想散散心，也想冷静下来避免自己一时脑热，昨天父母和他进行了一番长谈，虽然过程心平气和，但他心中却很是压抑，因为理智告诉他，父母劝他的话不无道理，选择复读的人历年鲜有，尤其是他们这些处在高考改革边上的一届来说更是冒险。
不知不觉地，他就走到了这里。
陈睿丰拨通了宋昱的电话听到他的位置后，只道了声让他站在那里不要离开，便匆匆赶了过来。
外头的太阳热辣的很，宋昱便走进医院里吹空调。
当陈睿丰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宋昱已经在大厅里坐了一阵了，他悲悯地看着医院里来来去去的人，陈睿丰站在门口远看，竟觉得宋昱此刻的表情虽然带着疏离却融入了这里。
一瞬间，陈睿丰原本在心里的很多话都不想说了。
他走到宋昱身边坐下，只是静静地陪着他，顺着他的视线也看着前方的人流，沉默着。过了许久，宋昱缓缓开口，说话的语调格外生动：“我小时候爷爷生了重病，有一阵子我每个周末都要来这里看望他，那个时候其实我心里对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概念，所以也不理解大人们的忧愁，小孩子在病房里待得久了就会觉得无聊，无聊的时候我就会到外面的走廊上坐着，看白大褂的医生急促又沉稳地奔走，就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有意思，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心里就会变得平静，我当时就想，如果以后可以一直在这样的地方，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就好了。”
“我听周吟菲说了，你想复读。”
“是啊，但我的家人们并不支持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复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也许他们说的都对，或许我一年之后还是没能如愿以偿，但是……”
宋昱左手手心一热，是陈睿丰握了上来，他微微用力，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宋昱的手上。
“我支持你，我知道那种热爱的感觉，医生是你的理想，我没能坚持选择我的爱好，但我希望你不留遗憾。”
宋昱转过手心，与陈睿丰十指相扣。
“高考前夕，王俊杰曾经和我们寝室其他人说，他在普通班也在不停调整心态来努力拼搏，没有因为不在实验班而否定自己，他一直想考去南京，而前两天他和我们说，他做到了。”
“所以我想，这次的失败或许是对我心态的历练，我在最后几个月做的很糟糕，所以和医学院失之交臂，仿佛是一种必然。”
陈睿丰接口：“我相信你这一次会把握住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