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是真破,有时下雨,雨太大了,庙里便会漏水。他便拿碗接着水,一滴一滴的雨落下,响在一起,他偏能听出宫商角徵羽来,还叫我去认。
雨停了,他便把碗并排放在桌案上,拿一根筷子,敲着碗,奏出曲子,和着曲子,唱着歌。他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唱蒹葭苍苍,唱明月几时有……喜怒哀乐,万般滋味。
时间久了,他说,丫头,你也算是开了写窍了,便教我奏乐。没有琴,没有萧,便摘几片叶子吹曲子。其实叶子吹得好了,也可以很好听的。
渐渐的,我便迷上了,每天总有事没事便取几片叶子放在嘴边吹着。他捂着耳朵,丫头,你脑子有病呀!成天吹!早知道就不教你了!
三年,待在那庙里快三年,我便又被夺去了笑的权利。上天,待我太好了。
那天,我在门口吹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远远便望见一个人爬着过来,我忙走过去,是他。我想扶起他,却扶不动,急得快要哭出来。他笑道,丫头,你一边去!别挡着我!说着,继续往庙里爬去,我跟在他身后,不想去看他,却忍不住要去看他。他的腿上满是血,右手手指明显变了形。手废了,腿也废了,显然是不想让他活了。
他半靠在庙里的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问他,谁干的。他说,倒霉呗,一个买我春宫画的公子哥,被他爹发现了,他爹气得不行,叫人把我打成这样了。指明要废了我的手,让我再做不了这种下三滥的营生。他又苦笑着埋怨一句,还不是他们逼得我去做这下三滥的营生的吗?
没有吃的,我想学他赶一幅春宫画出来。他骂我,丫头,你也想被废一只手呀!我不理他,却依旧下不了笔,实在不知道怎么画。只好把我平时藏着的饴糖全翻出来,给他吃。他也不多吃,嫌甜。
晚上,他发起了烧,额头滚烫。我不敢睡,守在他身边,突然,他睁开了眼,抓住我的手:“我下去见不到她,对吧?她应该好好地做着别人家的夫人呢,她有福气得很呀!”我拼命地点头,他笑了,松开我的手,不一会儿,便没了呼吸。
我不想让他跟爹那种人一样成为孤魂野鬼,我想把他带出去,起码埋了,但我抱不动他,扯着他往外拽走了一段路,发现地上全是血,着实狼狈。于是只好让他继续待在庙里。我把要用的东西全搬到另一侧的幔子后住下。一室之内,佛,鬼,人共处着,相安静好。
幸而已经快入冬了,尸体不容易腐烂些,虫蝇也没有那么多,但这样耗下去终归也不是办法,不仅尸体没办法埋葬,我也会饿死――这些日子我便只吃饴糖,找些野果野菜吃。
于是我只能提笔想凑几首诗出去卖,半天也只扯出来半首,还差强人意得很,只得作罢。最后,我想着实在不行,去找个乐坊弹琴唱曲算了,赚了够活的钱我便跑。
但却也没有走到这一步。那天,我正在庙里算着日子,想着还能熬几天,便听见了说话声。
“你确定是这里吗?”“是呀,当初我让她来这的。”“人呢?哎呀!这里怎么一股臭味!该不会是死了吧?”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声音很是熟悉,我走出去看,是娘和林婶婶。
娘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我:“娃子,娘以前不好,现在娘晓得错了,你跟娘回去,好伐?”
她殷切地看着我,林婶婶也在一旁劝道:“是啊,你就跟你娘回去吧,总好过你在这儿受罪。”
她们说得好听,但我不信我娘会真心悔改,但我又希望她是真心的,希望得愿意麻痹我自己。况且,我需要有人帮我把老人埋了。于是,我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你们先帮我把一个人埋了。”
她们犹豫着,我带她们去看老人。老人的尸体有些许腐烂了,几只苍蝇在上面盘旋着。
娘和林婶婶都愣了一下,还是娘先咬牙道:“快吧,别磨蹭了!”说着动手赶走苍蝇,搬去老人的肩膀。林婶婶便也咬牙搬起老人的双腿。两人往外走着,我跟在她们后面,一路走到了附近的树林里。
林婶婶到附近的一户人家里借了铲子,三个人挖坑把老人埋了。没有碑,有碑,我也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我不知道他家住何方,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我只知道他是真心待我好的家人。
一切处理好,我便如约跟着她们回家。一路上,娘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跑了一样。
一到家,娘便拽着我,把我丢进柴房,利索地一下子便锁上了门。
我竟没怎么意外。本就该想到,娘找我是没好事的,只是没想到林婶婶会帮着她骗我。其实也该想到,林婶婶当年明明答应我不告诉别人我的去处的,不也告诉别人了吗?我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声响。
“林姐,你去告诉那人,人我们找到了,让他快过来。”“好……说好了,钱五五分,你到时候别赖账。”“怎么会?你放心吧!钱肯定给你!你家狗娃子的聘礼钱算是有了,就等喝你家的喜酒了。”“少不了你的酒喝!那我去了!”
接着外面便安静了,只听见渐远的脚步声。
“娘――”沉寂突然被打破,一个稚嫩轻快的男声响起――是弟弟,只听见他蹦哒着往柴房这边走来,又敲了几下门。
“娘,开门啊!娘?”他的声音高了些,惊动了不在场的娘。顿时,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过来,接着敲门声便止住了。
“跑这来干啥子呀?快出去玩,家里有事。”“娘,饿了!”他语气很有些撒娇的意味。
一阵悉索声。“拿去,这糖贵,莫分给其他人吃,听到没?”“他们有吃的都分给我吃了!娘,我走了。”便听见一阵逃也似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娘的一声嗔骂。
我不禁一笑,他倒聪明,不明跟娘闹,而说自己也吃了别人的东西。言外之意明白得很了,但不惹人生气些,最后更是晓得逃之夭夭,避免了矛盾。
其实娘疼他,否则,他再怎么聪明,也讨不了半点欢喜。就像我,只惹人嫌。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
正想着,听见杂乱的脚步声近了,接着听见人问:“人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声音,他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
“我女儿就在屋里头。钱呢?你家少爷的娉礼钱,说好的五十两银子,你可别赖账啊。”
“我怎么知道里头那人是不是真的?”
“你是问了产婆来的,产婆记得她的生辰,也该告诉你她一出生左肩上的一块朱砂胎记了,是吧?你可想减价,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的人,可不好找!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找不着人,你少爷可得好好收拾你一顿吧!”
半晌。“开门,我要验。”
我忙站起来,门便被打开。我刚想往外跑,一只手用力抓住了我的肩膀,扯开了我左边的衣服。左肩上赫然是一块朱砂胎记,他松了口气,放开我。我把衣服扯回去,抬头望着那人,只见他粗布短装,眼神很是骇人。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跟他商量道:“你别给她们钱,我跟你走。”
娘立马骂:“你个小白眼狼,瞎说什么呢?”又掐媚地对那人道:“你别听他的,现在您放心了吧。”
“嗯,放心了,”那人点头,又对我一笑,“你也放心,我就没打算给她们钱。”他笑的时候皮动肉不动,眼睛眯着,显得刻毒阴险。
娘和林婶婶立马不答应了,一个骂了起来,一个想去关门不让走。却一会儿便都安静停下了。两条赤红的蛇绕上了她们的脖子,对她们吐着蛇信子。
那人带着我便走,走了好远,那两条蛇又出现,钻进男人的衣袖里。他像是要吓我,一甩衣袖,两条蛇缠在了我的身上。
我无动于衷,一言不发地继续跟他往前走。
“没意思,”他索然无味,“你不怕啊?”
“努又不会这时候杀我。该是留着我有大用处吧,毕竟费了这许多心思来找我。应该也还不是为什么少爷选娘子这么简单吧,是有更重要的事,对吧!”
他啧啧感慨了起来,收走了他那两条蛇。
我顿时松了口气,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渐渐褪去,我的心也平复了下来。怎会不怕呢?怕得要死,可怕有用吗?怕只会让他觉得戏弄我很有意思,从而更加以此为乐,只有装作不怕,才能让他觉得无趣,从而就此罢手。
一路上,四周环境越来越荒凉,最后他带着我上了一个山,山底有一块石碑,石碑上是巫嵬二字,暗红的字像是用血写上去一般,“嵬”字最后一勾锋利上扬,刺进人心。
那人面色沉了些,吼了我一声:“别东张西望的,敢耍小聪明,仔细你的皮!”他许久没说话,突然开口,嗓子哑了,多增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我还没作出回答,他便快步走上山去,我犹豫了一下是逃跑还是跟上去,最后还是跟了上去,他的威胁犹在耳侧。
刚走了一段路,便有几个人聚在了一边对我们指指点点,其中一个不怀好意地笑问道:“哎哟,韩生,你这么快就又找到了一个替死鬼啦?”
我偷偷抬起了点头,那韩生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走着,我也只得跟上。
“诶,韩生,听哥一句劝,你那本破书真的假的都不知道,还不如好好修魔!”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也学不会呀,他根本没从下手!那些上面的魔修都没研究出来,所以才没抢走,凭他,能看出点什么来?”
“是呀,平白找那么多替死鬼。”
“――哎呀!你们快别说了!万一他练成了,岂不让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哟哟哟,我好怕呀!”
一路嘲讽。他始终没理会,只带着我停在了半山腰的一间破屋子里。几根粗木棍硬生生地被钉进土里,然后几块破旧的黑布搭在木棍上,又在地上铺了几块脏毯子,就这样做成一个屋子。比起我住的破庙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我感慨万分,准备将就一下算了走进去之时,韩生一把把我拽住:“你想得倒美,你也配住这里面?”
我呆住了,那种地方,也要用“配”这个字吗?我不禁同情起了韩生来。我起码才十几出头,他已经三四十了,却还是没见过世面呀!
可韩生马上又让我同情起了我自己来。
他把我拽到那破屋子旁边的一棵树旁,然后念些古怪让人听不懂的东西,念完,便动身进了屋子。
我疑惑地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于是,我也动身想走进屋子里去,起码问一下他我住哪里吧。刚走了几步,便撞到了什么东西,被弹了回来,身上被撞到的地方出奇的疼。我靠在树上龇牙咧嘴地看着检查身上的伤势。
许是听到了动静,韩生在屋子里喊道:“你不要乱动,我在那树旁边设了结界,只能我自由进出。你是出不来的!好好待在里面,别吵!”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么小一块地方,我是狗吗?他好像真把我当狗。旁边一棵树,正好可以用来拴狗……虽然我没明明白白地被拴起来,但也差不多了。
我想骂又不敢骂出来,心烦气躁地围着那树转了几圈,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靠着树睡了起来。看韩生的样子,不会给我多少吃的,睡得多,动得就少,吃得也就少了。
这样挨了三天。三天里,韩生每天都待在屋子里,偶尔会爆发,突然地大声吼几句,害得我经常吓得心慌好一阵子。我蛮担心他的,但我知道我更该担心我自己。这三天里,韩生就第一天夜里出来扔给我了几个干饼,几个没熟的果子。我硬是靠着这些熬了三天,但也再熬不下去了。如果他再不给我吃的,只能硬着头皮问他要了。我暗自想着。
但好在,他好像也没吃的了,自己便出去找吃的了。临走前,他眼神锋利,剜了我一眼,又冷笑着道:“我出去找吃的,别想玩什么花样,否则……”他又露出他那瘆人的笑,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走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在树下发着呆,突然来了兴致,捡了一片落叶,吹起了曲子。之前我不敢吹,怕韩生听到收拾我。现在他不在,我正好趁机吹几曲,我想了好久了。
一曲刚完,便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见我发现了他,他道:“你是韩生新找来的替死鬼啊?啧啧,挺有闲情逸致嘛!也是,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我怎么样,也不需要你管吧!再说,谁让你听我吹的曲子了,白听呀?要给报酬的!”
他默了一会儿,突然一笑,笑得十分好看,让我一时竟恍了神,好像他竟不是这山上的魔修,而是九重天的仙人。
他说:“那我给你报酬好了。”声音轻柔,仿若羽毛拂过脸颊,一阵酥麻。
语罢,他手一挥:“结界破了,你走吧。还是,你要我送你出去?”
他像是在哄小孩儿,我先是愣了一会儿,又立马冷静了下来。
我把袖子挽起来,手上的伤疤依旧,淤青疤痕,几乎布满了手臂。这些伤疤日后可能会消,但曾经的痛苦却难以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