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雨月只得轻蹙细眉,不知晓该如何哄慰这位来这儿也有半月多却还依然郁郁寡欢的友人。他自觉自己并不为嘴拙之人。言辞手法,婉喻暗讽,用这美丽温婉的东方语言,编织一段一段令耳根绵软的蜜语。但不知为何,当面对这位绯红的同伴时,自己竟稍显笨拙迟钝。是由于自己在意大利呆过一段较长时间的缘故吗,受到异国浅白表述文化的影响,自己的语言能力也降低了?可现在的确是回到了日本,自己亦用回了熟悉的日语,但却在许多时候,发觉言语似哽在喉咙,望着那对荧红似火的眸子,千言万语道不尽亦道不出。
他眼中的纷纷扰扰自是不被G所察觉,无聊之间G眼眸一闪,面上掠过一丝不安,突然停住不走。他亦停了下来,望一眼G,随后又望去前方,见不远之处,有一对男女轻笑耳语,缓缓行来。他自是明了G心中所想。两小步靠近G的身边,再将手中纸伞撑开,挡于二人头顶。他轻捻起G的长袖,投以抚慰的笑,让G与他一同前行。
与对面的男女逐渐拉近,在伞投下的阴影中,雨月见到那二人手相牵,相视之光极是温馨,应当为一对夫妻。不知为何,望着二人相连的手,自己心中搔搔痒痒,想要伸出又不敢。G只紧紧贴在他的身边,低垂着脑袋,如依人小鸟一般,畏怕被人看到。
与那二人擦身而过时,对方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大概是因为在这附近从未见过这样的脸孔的缘故,雨月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G,朝对方微微鞠躬以示礼貌,对方亦回礼,并无多留意他身边发色奇异的人,接着缓缓相距变远。
待行人远去,他低头来去观G的面色。男子见他担忧之情,皱起剑眉,不耐烦道,“我没事的,继续走吧。”
他欲言但还休,似有异物哽在喉中,心头淡淡酸苦。
他所成长的这个国度,还未如意大利那样开放,能够轻易容纳外来的文化与人。
他知晓G并不适应这儿的一切,每每见对方闷闷不乐,托颌眺望的样子,总觉愧疚,欲要道歉,却又寻不着理由。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为快点融入GIOTTO和G的世界而去努力学习异国文化。而如今,G却没有如他那般的魄力。
他黯黯想到,那或许是因为,还未有一个人能够让G有舍弃自己故里的想法吧。
行着行着之间,不禁心痛斐然。就连捉着伞柄的手亦用力捉紧。他的异样让G察觉到,雨月骤然醒来,边歉意地笑来,边收起纸伞。
头上忽然撒来一片盈盈春光,蹁跹落花又临到发上。
G似有些不满,“干嘛把伞收了?”
“反正暂时也不会再有路人了吧。”
“那也可以挡一下花瓣啊。”
边说着,纤细的手边捻起发丝上的一片花瓣。
他愣愣看着那样的情景,忽地就笑得翩然。
“不打伞比较好。”
“啊?”
二人所身处的地方是商店街的后巷,隔街便是热闹的行道,听见人声鼎沸、见到来往影踪,一派兴旺景象。稍作核对之后,雨月伸手,敲响一扇隐秘的后门。少刻,门从里推开,二人拎衣入里,消匿在花树摇曳之中。
在走完一小段黑暗难视的阶梯之后,视野终于明晰开来。玲珑小阁浅透灯,有熏香袅袅,日昼深深,繁花久梦,斑驳迷幽。引二人上楼的人的目光有过一刹停留在男子张狂之火纹上。尔后转身,掩门离去。二人稍待片刻,一位年老的妇人掀开门帘,浅露慈笑,行至二人身前,躬身鞠躬。
“让二位大人等候真过意不去,方才店内小工有所失礼,请勿见怪。”
二人,尤其是G,都煞然一惊。
只是区区一个即逝的目光,亦被捉住痕迹,鉴于礼节。G讶然,但没说话,只罕见地直视去那一位东方的女性,若是询问一般的目光。
妇人婉笑,读懂那般一一道来,“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什么客人都接待过。来者皆为贵客,不可怠慢,更不可歧视。而且我看这位大人生得俊朗,面上火纹虽稍显惋惜,但亦别有一番滋味,不为他人所能相像,成得独一无二,过目难忘。”
这悠长的述来,听得G是一头雾水,雨月则抿出微笑,若是赞美自家美物一般。
“的确非常棘手啊……”
在围着G绕了几圈之后,和服店的老板娘作出了如此感叹。被人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发麻的G如个僵硬的木偶那样站在中央,动弹不得。
“其实不需要那么麻烦吧……只是衣服而已……”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G大人。”老板娘断然打断G的话,其眼中之光闪烁,叫G不敢反驳,“为客人搭配出最美丽的一身衣着,是本店的宗旨。”
G不禁翻了白眼,完全不了解扶桑国人的观念。
雨月笑着插言道,“不错,G你只有零星几件衣服,现在还尚算能够撑过去,若是到了夏季,一定会不够的。”
说罢,竟接到G的一个怒瞪,雨月顿时不敢言语。
“还是先来挑色吧。”老板娘取来一本厚厚书籍,翻来尽是各色布匹样本,琳琅满目,叫人眼都花了。
“一般说来,男子适宜冷色、暗色、深色,以衬托起洪厚、伟岸的男子气魄,淡色者适宜文人,素雅、温柔、美观。请问大人中意哪种?”
捧着各色样本快速翻动,G的脸色不见有好,直至进入花色缤纷的适宜女子的色系,才叹出气来,合上书本。“我果然很不适合这里的服装啊。”
听这话,另外二人都没有作话。的确,G身上那种灼热的、狂妄的、若是火焰一样的气质与和式衣着的最适感觉有着天渊之别,甚至无法想象那两者融合而来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但若是想要适应这儿的生活,改变衣着确实是必要。
“蓝色、绿色、灰色、黑色……”老板娘翻动着书页,似在掂量每一种颜色与G的契合度。可最终还是放弃,合上书来,“果然还是不能强求吗……”若是自语那般,她望向男子,释然笑了,“果然还是如火焰般绽放,才是最美的呢……”
其瞳中幽幽称赞之情,可见一斑。“朝利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雨月含笑,他明了那样的情怀。
妇人回笑,收起书本,“过些天,还请G大人再过来一趟试衣服,可以吗?”
见那阔然开朗的样子,G实在是不明所以,只得呆呆点头。
“记得以前,也曾有一位异国来的客人。”
忽然,老板娘说起往事,“那位大人的头发若是金子般璀璨生光,双眸也熠熠生辉。”
雨月与G一愣,相视,怀有同一个猜想。
“可是那位大人没有G大人那么难挑衣服。记得,他十分适合蓝色,着在身上,竟出奇地适合……”
如果天穹那般,涵盖一切的蓝色。
回去的时候雨月撑起伞来,听G的话挡住飘落不断的花瓣。
二人行在伞下,好一段路上都没有对话。许久之后,他终于张嘴说来,“那…该是Giotto吧。”
不为疑问,更似肯定。
“啊…除了他还会是谁啊……”G闷闷道,“那样的头发,那样的眼睛……”
同样为独一无二的人。
思至此,不禁悠然含笑。身旁人见他带笑,觉得受了轻视,脚步加快来,嘴里正打算说些什么,脚下竟一拐,身子亦随之不稳,大有前倾倒下之势。在那电光火舌之间,纸伞失去依凭,卡啦一声掉落在地。
那个声音消匿后,一切仿佛归于宁静,听不见鸟语虫鸣,唯胸膛中蹦跃之声,赫然耳侧。他的双手捉着对方的,他的双眼望得到对方瞳深的光辉。
似滴水起涟,似风过新芽,那样的懵懂与触动,见于眼底,映在心上。
那张悄悄染上浅红的脸忽然闪过一阵痛楚。他回神来,忧问G有没有事。G撇开他的手,硬是要走。可没走数步,刺痛便延至颜上,无法掩饰。他急急走到G的跟前,躬下身,侧首与G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一阵羞恼擦过G的双颊。那样的相待,还不是那顶天立地的男子所能适应的。想要绕过前去,脚下却真的剧痛无比。他更拦于前,将G一把抱起,不理其奋力挣扎,置于一旁草地,为其脱去木屐。
男子顿时止了动作,望雨月认真之色,羞恼交加,紧咬了嘴唇,只字不说。
“拿着鞋子。”他把那穿不惯的木屐递给G,然后再一次弯身,侧首,柔语道,“上来吧。”
望那宠怜之情,着实不知如何拒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颤悠悠地起身来,倒入那宽厚异常的背上。
G见不到雨月面上欣悦,雨月亦见不到G面上羞赧。
回路上,二人不再言语,心照,而不宣。
落花缤纷,细雨潇湘。
看那一对友人,宛若一双恋人。
翌日晨起,G只觉脚踝处痛楚难当,行走不能,食而无味。当苦恼缠身时,雨月含着浓浓担忧,很是适时地现于眼前。问过情况如何,G亦不回答,只将目光投去他身后之人。
“这是跌打大夫。”即便如此介绍,想必G亦听不明白。见其满脸疑惑,雨月也不多作说明,直接请大夫进内,为G查看伤情。
着得乱糟糟的浴衣。修长而白皙的腿。无论多少次见到,都如此悸动他心。细腻肌理于赤红掩映下,有种半透淡粉之感,若是春日樱瓣所拥的色泽那般,隽美得叫人生叹。当那只腿被大夫放于手上细致查看时,他禁不住丝丝妒忌,恨得用力咬住齿关。被陌生人触碰的青年脸上也不见一点好脸色,但碍于情面,不得发作。几番细看之后,大夫抬首来对他说,“请大人按住伤者。”
雨月颔首,走到一脸迷糊的G的身边,伸出两臂,死死地钳制其人。
“G,可能会很痛,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话音刚落,那双幽黑眸子中深情未过,G便感觉到自己那受伤的脚踝被人迅猛一扭,顷刻间有剧痛以排山倒海之势传遍全身,雨月闭着双眼,用力地按制住G反抗的力道,不忍去听那吃痛的哀鸣。
大夫放开G的腿,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道,“好了,只要敷上消炎膏药,不消一个月便能康复吧。”可怜那全无预兆遭受此劫的异国人正把雨月当救命稻草一样揪着,用悲愤仇恨的双眼盯去大夫。大夫似是习惯了,只哈哈一笑,嘱咐雨月数句之后,便拱手告辞。
送走大夫之后,回首往那瘫软在榻榻米上的男子,雨月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真有那么可怕吗?他不禁自问。“已经没事了哦。”软绵道着,他弯下身来将G抱起,怀中人依然揣着疼痛那般喘息,叫他心痛不已。把G轻放到褥上,再为其盖上软被。这样温柔对待,迎来的却是怨恨的强烈目光。
“……”大概以为我要杀了他吧?
毕竟,对于西方人来说,跌打一说是闻所未闻的吧。即便那一瞬间剧痛无比,可换来的是快速的痊愈。如果G能够尽快好起来的话,被用这样漂亮的脸孔仇视数日他也不会在意。
如此着紧的注视让伤患很快就疲惫,隽秀的脸庞不消片刻便瘫了下来,再一次换上他见过多遍的,那个迢远虚渺的神情。
若是在眺望远方,找寻无法到达的海岸那样。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觉得自己与G很远很远。
如此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忽然间,G漏出一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