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再次外出而来,G的面色变得比前些更差,如若有乌云盖顶,灭顶雷劈一般。那燎原熊火的气焰加之栩栩若生的烈炎刺青,着实叫这小小茶馆里的人不禁擦把冷汗。即便对面那面容温善的雨月都向周边客人赔笑点头,这红若炉火炽若熔岩的男子依然是盛气逼人。
“我们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润喉咙的茶水早已浇不息G的怒火,雨月苦笑着,不知多少遍为那被重击于桌的茶杯倒上清香好茶。
“再等一下吧……”
这句话也记不清说了几遍。他们二人如纸上之约来到此处,可快都等了一个时辰,相约之人还是未曾出现,不禁让人怀疑是否在作弄他们。
眼看快要夕阳西下,馆内客人换上一批又一批,二人终究是耗尽了耐性,起身结账。嘴中啧啧念着狠毒句子地离开茶馆,G便要径直朝马车走去,然而却被雨月突然拽住衣袖。正要问何事时,在胀满了金辉与红霞的视野中,他的目光擒住了一个相熟的人影。
有个人在远隔了数重的距离外抬起一只手,朝他们不住挥动。两人四目相视,不需多语,默契地向那边走去。
一处颇为开阔的空地,围绕有绿意深石,淋了落阳金漆,忽俨然沁出神威,人气萧条而物意盎然。面前的汉子年约三十,衣着简朴,身上还见有伤痕未退,面上却恨意依旧。换之这边寻常衣着仍显出类拔萃的二人,那闲情淡意,更是突兀对比。这样静默无语的对峙状态持续了少会,对方不见有先言之意,身旁的G也似乎矜持桀骜,雨月想改由自己破这僵局,但开口连个完整的音都没道完,又被G抢先一步。
“日本人不是最讲礼貌的吗?”
用很不正中的日语,来质问身上淌着纯正血脉的对方。
雨月明了G话中暗指为何。他们二人将对方救出鬼门关,可对方仿佛并不领情,数次捉弄他们,如今面对于前,涕零便算,就连一丁点儿的感激之情也没有,实为有失大体。
只见到汉子不忿般切齿,紧握了拳头,“你们到底是谁,救我是有什么目的?!”
完全就是一只不信任任何人的受伤野兽嘛。
G保持脸上漠然表情,慵懒地回答,“彭格列……吧。”
听到G延长的懒音,雨月亦颔首示意。
那拥有意大利浪漫发音的名词飘荡在这异国别境,渗入空气,融入脑海,激起何许刻骨的记忆。那刻汉子宛若难以置信,又似如临大敌,如同被流放在孤岛上,渡过太久太久的时日,当再次遇到生人时的那种想要相信,又抑制不了恐惧的矛盾。
见对方迟迟没能从震惊中过来,G泻出些不耐,皱了眉头问道,“你是Giotto在这里收的手下吗?”
此话一出,更叫对方震撼。可G才不理这些,继续自说自话,“我就能猜到是这样……那家伙到哪里都喜欢乱招人…不,是骗人才对。我说你肯定还有其他同伴吧?就是同意被Giotto骗进来彭格列的那些人啦…我劝你们还是赶紧退出的为好,彭格列和Giotto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如老妈子怨念一般叨叨地念完,雨月用手戳戳G,叫他读一下此时氛围。G这才抬头望去,面前的早已不是一人,而是突然增加到十余人,皆为大好青年,个个都怀着杀人般势头地看着自己。
G吐一下舌头,念道,“这群家伙被Giotto洗脑太深了。”
面对这样始料不及的发展,雨月不得不护着G退后,“这下该什么办,还是先走为妙吧?”
“为什么要走?”G荡开他的手臂,执意向前。男子面上携着久违的肆笑,磨拳擦掌,想要大干一场。“好久没干架了,感觉快要退化了啊。”
“G……”他还未来得及劝说,这边还开始了火上浇油。
“喂,我说。你们肯定很想当上Giotto的守护者吧?”
驾轻就熟地,G挑衅起这群将那顽劣的青梅竹马视若神明的人。
“我是那家伙的岚之守护者,”G指指自己,再指向雨月,“他是雨之守护者。”
“喂,G!!”
“很不甘心像我这种讨厌家族和首领的人做守护者吗?可以哦——”
G的话音画出一个漂亮的回旋,那红眸抬起,眸中幽光盈盈,带尽邪魅。
“谁打败我,谁就可以取代这个位置!”
凛凛扬声而出,天长而风潇,男子屹立于落阳之中,媲红霞而无不及,桀骜不羁更叫人钦佩服气。即便被围个水泄不通,依然笑傲苍生,如从火中出世一般,傲气难当,又美得刺目。
二人背对着背,虽不能相视而笑,但已明他心若晓溪那般,清澄透彻,堪比冰壶。
“要上了哦。”
“是。”
千言万语,都没在刀光剑影当中。唯见夕阳犹照,缓缓隐入群山,飞鸟群归,地上烦嚣终于安静下来,不见血光,只听呼吸促促,吟痛声沉。
G一脚踏上马车,气鼓鼓地一屁股坐下。
“快回去,我饿了。”
“了解。”
雨月依旧优美而笑,刚想要扬起缰绳,车内突然传出喝止声。
“不要开那么快!!”
飞扬的缰绳随之软软落下,马匹慢悠悠地踏开步子来,车内之人才松一口气。
雨月哈哈笑道,“怎么,累了吗?”
车内人一阵沉默,最后用力一踢车子以表怨气。雨月架稳车子,继续挂着个甜蜜笑意赶路。
被抛诸脑后的那群匹夫痛得呲牙咧嘴,只能望着车马离去长影。
大概他们所了解到的彭格列只是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多、更深的,他们无从得晓。
云微天淡,清风摇曳绿枝,鸣蝉声响,偷得半日浮闲。捧一卷旧书,咬文嚼字,落满室芳香,懒气飘悠,日阳幽深敲窗探,不扰逸致,更添暖疲。如此可述为颓废的日子过得久了,便像腐蚀一般侵去本意气风发的青年郎,身上沉艳红衣色泽艳丽,却焕不出一丝精神,如疲惫了的凤凰乱散那灼目辉煌的羽翼,染得浓若彼岸花开,火烧云霞。
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荡至耳旁,即便不去细听,也知晓来者为谁。每日这样不嫌劳苦奔来这孤院的,也只有朝利雨月一人而已。
“唦啦”一声,这回来者似乎不像以往那般注重礼节,而是直接入内,似乎情有所急。可是屋内人对此还是不以为意,趴在那清香竹席上,哈欠连连,眼皮垂垂,都快要睡着了。
“G!”雨月急声唤道,更将地上软绵绵的人扶起。红发的男子不耐皱皱眉头,睁开半只眼睛,面上还有榻榻米的印痕。“干嘛啊……”
“有件事一定要对你说的!”
听雨月的语气,是前所未见的慌张。而G仍打着长长的哈欠,慢吞吞地坐起来,让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人,找到我那里去了!”
“啊,哪些人?”
G依然是神志不清。
“就是Giotto在日本收的部下啊!”
“……他们来找茬么?”
“不是,他们来让我教剑术!!”
听着述得若什么敌军大进一般,原来是如斯小事。G沉默片刻,眼尾都不瞄一眼那无措的男子,径直就往地上躺去。雨月见状,连忙以迅雷之势拉住快倒的G,更是火急火燎地说,“G…!你不要睡啊,快教我如何拒绝他们!”
“有什么好拒绝的…你就当一下别人的老师好了…反正不要吵着老子睡觉。”
“你怎能够如此绝情啊!假如我当了他们的老师的话,我来这儿的时间就只能减少了!不能见到G的话……”
眼见话末便要进入甜言蜜语之境,G猛地作一个鲤鱼翻身一弹而起,双手按住雨月的肩膀,语重心长地与他道,“我说啊,既然人家这么真心诚意的话,你就领情吧,而且你天天来也容易被人说闲话啊,不是有句话说,男儿志在多少方……”
“是男儿志在四方。”雨月适时地吐槽。
“理他多少方!反正你也要做你自己的事情啊!”
“那G你……”
见那怜怜黑目,G也着实难以忍心,左思右想后,尴尬地搔搔头发,突觉心中似哽住些什么,不得言发,最后只得扭过首去,钻入被铺,不再言语。此下一来,雨月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虽心觉不见G之日自己必定会觉寂寞难耐,可G所言又并非无理。如此频繁的相见,二人之间也无甚进展,既然如此,不如尝试稍作分别,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崭新进展。
静默地待了许久,仍不见G有所动静,雨月终是幽幽叹气,起身为G盖好被子,然后离开。
直至听到对方的脚步声愈行愈远,逐渐消失,G才敢从被子中稍稍探出脑来。望这空只一人的房间,仿佛连心内都空剩自己。即便满室温香暖光,照不入自己心扉又有何用。
漫漫七日,本以为时日难熬,但在思掂辗转之间,光阴也转瞬即逝,眨眼间,重回到这青青茶阁,一下恍觉怀念。心中攒点兴奋不安,步入这芳香庭院,如临仙境,处处翩翩云裾花摆,女儿家言笑柔美,琼肌玉颜,走在其间,不觉已大饱眼福,心悦而身飘飘然。
此番美景依如往常,留不住来者匆匆的步子。擦身而过数个茶女,只淡淡婉笑招呼过去,这形色之匆忙大家都见怪不怪,纷纷掩住朱唇,细细声来。
“必定又是去找G大人了吧。”
这一周的单思之苦真叫他耐不住,日日对着些肌肉粗放的汗臭男子,一丝柔情柔笑都没有,更不要妄想什么暖玉温香拥入怀了,此种情状只有在梦中频频出现,每朝醒来都倍觉疲惫,全无动力。望见些色泽红艳之物,都会禁不住想到一人,思忆更深。
如今,他所朝思暮想之人便在此门之后了。满怀激动地拉开门扉,刚想要唤出名儿,却发觉一室空寂,各物整洁,俨然一副刚收拾完之后的模样。
默默看了片刻,雨月把门关上,转身走向别的方向。看有条不紊之室,该是侍女替G收拾的。而此刻G不在,那应当是被召去帮忙干活了。按着这样的想法,他很快便走到了另一处,一扇掩了无数春色、多少男子毕生所愿的门外。
他不敢牟然入内,而是先探问一下,“在下是朝利雨月,请问G是否在内?”
男子的高朗之声让其内的笑语顿时止住。一会儿后,里面传来答复,“麻烦朝利大人稍等片刻。”
于是乎,他亦只能耐着忐忑的心静候。
再过少刻,里头终于又传来声音,“朝利大人可以入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