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天草那时对所有人这样解释。是他先说的,然后仇草才开始解释。
是他先说的,所以仇草才这样解释。
——“你想要什么?一个人,一样事?”
——他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出一行字句,接着是一个男子的形象;然后这一切消失了。
——“结束……求你……”
那时候,在圣杯里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爱德蒙。
他很少希望别人拯救他。天草知道那个答案,因为不是希望别人伸手,所以就只有希望自己能救自己了。
那天他在圣杯里想到的是他自己。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身形,他自己的刀刃。
于是圣杯给出了它的反应——于是那一天,仇草出现了。
他想要杀死的,他想要拯救的;他想要改变却无能为力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具象化,镜子里他背后的恶魔拥有了真正完全的形象,而他并不惊讶于那是他自己。
他面前这个,微笑着的黑发少年。
而那少年靠近他,腰间挂着刀。
简直就像谋划很久了,天草毫不犹豫地抽出它,不需要判断,甚至不需要战斗,直接将刀刃捅到对方体内,穿透胸口,挑飞碎肉,插入,拔出,插入,拔出,肉体变成肉酱的声音塞满了黑暗,血液溅到他脸上,冒着滚烫的热气,他反而觉得身体开始温暖,本来就是这样的,因为灵魂被分出了一部分才会徘徊沉睡,现在只要杀死他,只要吞噬掉他就——
那是他最讨厌的那部分,那是在道貌岸然的外壳下裹着的复仇的心,那是他极力压抑恨不得掐死自己来阻止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能像这样疯狂地、不间断地攻击对方,杀死他,惩罚他,将这个自己碾碎,但他坐在对方身上将那张依旧微笑着的脸变成碎片时,他的眼泪直接砸到那堆碎肉里,他对着它干呕哀嚎但毫无意义,刀刃一次次向下把碎片变成肉泥,瞳孔放大到令人恐惧,他脸上甚至带着异样的红晕,激动还是兴奋都说不好,血沾在脸上,洒满衣服,温热得让他心生喜悦,简直没有什么能阻止这种事,把对方砍碎就好了——
他一直希望着把这个自己,这灵魂的一部分砍碎。
可他一边为了这个愿望的实现大笑,一边发现对方才是真的在笑,而他自己的笑声像极了绝望的号哭。
仇草消失了。
在黑暗中死亡,无论他之前想说什么,天草不想听,他只想杀了他,越快越好,越干脆越好,越残忍越好。
有什么关系,反正死了就消散了嘛。
他这样想着,手里的刀向下坠落,消失在黑暗里;黑暗在渐渐变化,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游荡,那是一直以来在记忆深处质问着他的人们,此时他满脸鲜血地面对着这些曾发誓“死守此城者永为兄弟”的人,做好了接受质问的准备。
无所谓。
他连自己的一部分灵魂都能摆上祭台,害怕这些死人不成。
它们向他走来,岛原的人们贴近他,发出他们的声音。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
天草愣住了。
“我很崇拜您……有一个机会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我很高兴!”
“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们给了他们一记!”
“谢、谢谢您……请您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不想成为您的负担,您的决定一定是对的!”
它们在他身边漂浮,一个女人的形象鲜明地浮现出来,天草睁大眼看着那一幕,衣角从空中显形,她生前一直想穿却没穿过的艳丽颜色包裹了熟悉的躯体,她笑着拥抱他,吻他的额头。
“我为你感到骄傲,”她说,“我的儿子。”
她温柔的手落在脸上时,天草才明白自己真的在哭。
“不是很明显吗,”咕哒君头都不抬地回答柳生十兵卫,“他的躯体是在岛原,由数万人的信仰凝聚的,那具躯体如果被破坏,一瞬间所有的信仰都会涌出来,那些人最真实的感受会原原本本地呈现,一切都会由他们来判决。”
“难怪他们两个的灵基分不开……真的是‘一个人’啊。啊不,我想问的是——我指仇阶的天草——”
咕哒君的笑意有些冰冷和勉强,但他还是在笑:“没办法。尺阶的想拯救人类,仇阶的就只想拯救自己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盯着墙角。他很希望有光能照亮那里,就像那天他希望有光照亮仇草的脸一样,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活在阳光中,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活在阳光中。
有些人,根本就是为了死亡出现的。
当仇人出现,仇恨就该出动了。仇人不是柳生十兵卫,是仇草自己;仇恨不是仇草,是天草心中一直存在的,泥潭般的黑暗世界。
那是足以汇成以岛原地狱命名的宝具的黑暗,他就像流沙中的人,越挣扎就越下陷,抓住另一个人也于事无补,如果不战胜自己,那就不可能真正离开。
但流沙具象化了,然后心甘情愿地被击杀了。
“……他会死吗?”柳生十兵卫艰难地问。
“他不是会死,”咕哒君给出了御主的宣判,“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爱德蒙敲了敲门。
刚才一阵激烈的响动后门里寂然无声,爱德蒙把耳朵贴在门上才能勉强听到天草的沉重呼吸,那个少年大概经历了什么激烈的运动,爱德蒙能分出那种呼吸声。
“爱德蒙吗……进来吧。”天草回答他,他推门而入时就看到天草坐在床边,正站起身,白发凌乱地搭在肩头,神色间透出激动后的疲惫。爱德蒙第一时间找仇草,找了一圈,没人。
“不用找了。”天草看着他,有些困倦地招招手,“他说他问了你个问题……‘你看到过他吗?’,是这样吗?”
“……他怎么转述的我的回答?”爱德蒙手边啪地冒出一团黑火,又消失在空气里,天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哦,我猜他会这么问,他没来得及说就被我杀了。”
爱德蒙:“……”
这句话的信息量怎么这么大,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槽起比较好。
“所以,你回答的什么?”天草无辜地望着他,爱德蒙很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但他想起仇草的告诫,只能有些不情不愿地回答:“‘我看到你就想到他,怎么看到你。’……就是这样。”
天草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抱住他的脖子。他们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谢谢你,”天草低声道,“爱德蒙……谢谢你,我这么烦我自己都知道,看着很温柔却想从你身上索取支撑,差劲得简直不用说……谢谢你还站在这里。”
爱德蒙抱紧他,少年身上热得过分,他喘息着,疲惫却温柔,陷入他臂弯的躯体并不沉重,却让爱德蒙觉得抱着什么难以移动并且会随时碎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天草才撒娇般用鼻子蹭蹭他的脖颈,“带我去镜子前,好不好?”
爱德蒙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让天草失望。镜子里爱德蒙抱着天草,少年弯起眼,低声叹息:“好了……他消失了。”
镜子里再没有那团黑暗,反而显得心里空茫一片。天草向后窝进爱德蒙怀里,暖橙色的浴室灯从他们头顶照下,天草忽然笑起来,他抓着爱德蒙的手,额头贴上他的脸颊。
“果然,”他说,“救赎是要自己给自己的。神父可以替上帝原谅,但能救赎人的从来都是他自己啊。”
那其实是东方的想法。在真正的教义里原罪是无法洗脱的;但那没什么意义,或者什么流派什么说法都没什么意义,说到底要宽恕他们的只剩下了他们自己,因为英灵座没有佛祖也没有上帝。
“天草。”爱德蒙在他耳边问,“你现在很开心吗?”
“……什么?”
爱德蒙抬手抚过他的眼角,让他看清自己的泪水。天草用力眨眨眼,把眼里的那一层水雾眨干净,“嗯,很开心,非常、爱德蒙、我们结婚吧。”
“啊?”话题跳得太快,爱德蒙的思维回路都被搞懵逼了。天草温顺地垂下头,“是啊,你不担心我被人抢走吗?”
爱德蒙瞬间想起了他们的天草厨御主,然后坚定地以“那是个有女票的异性恋”这个理由把御主的脸扒拉到一边,“结婚了也不是不能抢。”
作为进过监狱塔的人,爱德蒙表示被抢这种事他有经验。
“啊,这倒也是。”爱德蒙的手指滑进天草发间,隔着头皮能感觉到颅骨,因为那层皮肤的温软,爱德蒙有种他的骨头脆弱到可以随便捏碎的错觉。少年把额头靠在他肩上,无意义地低喃着蹭他的手指,像一只忽然慵懒下来的猫。爱德蒙甚至分不出他是失去了什么还是得到了什么,只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天草需要他,即使他什么都不说。
“他喜欢你。”漫长的沉默后天草开口,“但是你选择了我,所以他才会选择我。”
因为他们是一个人,爱也好恨也好都是共通的,仇草想要他的身体这件事不假,但爱德蒙做出了选择,仇草也不会让爱德蒙失望。如果爱德蒙做了另一个选择,哪怕他只是回答“我看到过你”,他都不会允许自己被杀死——但爱德蒙说,我看到你就想到他。
他继续存活的理由就这样被爱德蒙抹杀了。他出现就是因为天草想杀他,所以他就干脆由着天草动手。
不然,也没什么能做的。
肢体破碎、血液飞溅、内脏沾到天草脸上,红色的肌肉,偏白的肌腱,折断的骨骼泛着惨淡的光,眼睛被刀刃挖出,连接眼球的肌肉被搅成肉泥,刀刃从眼眶里穿进去把大脑刺透刺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水——
就在这时候,那惨白扭曲的、内部毫无血色却沾满了颈动脉里喷射出的猩红的唇,慢慢弯成一个甜蜜的笑容。
天草稍微闭上眼,将那个场景驱离自己的脑海。那是仇草的选择。或者那根本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他们两个,不管是谁,总会有一个人存在于这躯壳中走下去。救赎是自己斩断自己的过往,自己杀死自己灵魂中名为罪的部分。
天草贴近镜子,然后转头向爱德蒙。镜子内外两张完全对称的脸看着他,就像在诉说一个绮丽的、埋着剧毒的噩梦。
“我说真的,我们结婚吧。”
第十四章
天草和爱德蒙结婚这件事,在整个迦勒底唯一震撼到的就是他们的天草厨御主。
御主哭丧着脸抱紧他亲爱的天草,在爱德蒙黑如锅底的脸色中嚎啕大哭,玛修一脸懵逼地站在一边,和天草面面相觑。
不就是搞个基么,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结婚前您也说自己恩厨的,结婚当天您可欢快了,恨不得把他们拉到教堂再给他们当花童,怎么天草这边您就这么悲痛?
“cp粉和男友粉是不一样的!”咕哒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八爪鱼似的缠着天草不放,他的正牌女友玛修面无表情,因为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