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张道生贴着他腰间哆嗦着说,“咱们不会是进了鬼宅吧……”
“狗屁鬼宅。”白宇蹲下身将那截已不再动弹的红线卷进掌心,沉吟道,“如果是障眼法,我不可能看不出,师叔他一定在这儿!”
张道生虽然常年跟着他们殓棺收尸,可实际上却是个怕鬼的性子。这大院漂亮得简直有些不像人间了,他恍恍惚惚地瞧见远处走廊里飘过一个黑影,顿时抱着白宇大叫道,“师兄!鬼啊——!”
白宇凝定心神,正要掏出随身的符咒,那黑影却快步向他扑了过来,在他还没看清楚的时候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小白!”
他傻了眼,呆若木鸡地被男人紧紧拥抱住,结实有力的双臂箍着他的腰,恬淡的栀子花香从那人身上幽幽飘进了鼻间。
真有两个月没见到他了吗?怎么这怀抱熟悉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白宇措手不及,被他拥着无意识地喊了句:“哥哥……?”
朱一龙抬起头来冲他笑,和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样温柔隽美的眸子,却因久别重逢而显得盈盈多情、流光四溢,直要将人浇至醉倒。
“小白,我终于找到你了。”声音依旧低沉动听。
白宇发了会儿呆,才激动得从他怀里挣开,领了领自己的衣襟,别过头去。
嗓子有些干哑,“你怎么在这里?”
朱一龙苦笑了两声,掰过他的肩膀让他直面自己,说,“你不想见到我?我找了你整整两个月,还派人去老家寻你的住址,他们都说你居无定所,不知又跟着师父去了哪里……”
白宇低着头拿余光打量他,头一次见他穿军服,虽然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可依旧俊美挺拔、惹人钦羡。
“你找我干什么?”他冷着脸孔,刻板得说,“要是朱司令觉得我得罪了你,我给你赔不是,你不要关着我师叔来要挟我。”
朱一龙实在是无奈至极,“我没有关着你的师叔,你也没有得罪我……”话到一半,突然瞥见白宇的耳根子红得透彻,截然不同于他表现出来的冷漠。
心中一阵暗喜,他凑了过去,贴着白宇的耳朵轻声说,“我是想疼你……”
白宇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一下跳出去半米远,慌乱不已得拿手掌扇了扇脸上的热气说,“你、你离我远点!胡说八道!混蛋!”
张道生不明所以得扯了扯他衣角问,“师兄,他说啥了?瞧把你给急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朱一龙站在不远处朝他露出温柔又不失狡黠的笑,白宇又羞又恼,恨不得把张道生的臭嘴给缝上!
张道生摇了摇头,心说这师兄还真是不靠谱,美色当前全然忘了正事。
昂首挺胸迈前一步道,“大哥,既然你是我师兄他亲老公,那马道人也是你的亲师叔,你就先放了他吧。”
白宇绝然没想到他胳膊肘朝外拐竟如此彻底,瞪大了一双猫儿眼试图把张道生给瞪得头上生烟。
“我真没有‘关’着你们师叔……”
朱一龙淡然一笑,从他身后的屋里摇摇晃晃探出来一个人影,披着件黄不溜秋的道士服,左腿走起来有些跛,一口难看的大黄牙里叼着根牙签,挑着乱如杂草的浓眉冲白宇说,“哎哟,小白菜啊,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一颗啦?”
说话的正是他们那不着调的师叔马道人,此刻一副食饱饮足的模样,脸色也显得是红润有光。
马道人又看了一眼张道生,嫌弃道,“你师父又从哪块田里捡来这么只小土豆,我早告诫过他路上的东西不要乱捡。”
白宇拽着张道生朝他翻了个白眼,“师叔好。”
“好好好……”马道人笑得形容猥琐,“还是小白菜可爱,捡的划算,找了个这么好的夫家,让老道我也好歹沾了点光。”
白宇不顺至极,瞪着他道,“师叔你啥意思?”
马道人噘嘴呼了口气,白宇本来握在掌心里的那根红绳就轻飘飘脱了手,落在了地上。
“几年不见道术修得不错,这么容易就给你找到了。”
白宇不敢相信,“你故意的?!”
马道人咧嘴一笑,“你夫婿花了重金寻你,又好吃好喝得伺候老道,咱怎么说也是师叔侄一场,怎么忍心破坏你这桩好姻缘呢?”
朱一龙见白宇脸色渐黑,轻咳一声同马道人说,“辛苦道长了,要不让我和小白说两句话,再让你们叙旧不迟。”
马道人拂袖一挥,“叙旧就免了,这小子找我准没好事!”
白宇憋着胸中恶气对他好言好语说,“师叔,是师父让我们来找你的,他说惠来县镇……”
“我早就算到了。”马道人打断了他的话,摸了摸嘴里那根牙签说,“你师父没告诉你我占卦是要收费的吗?”
张道生嚷嚷道,“同门师兄弟你好意思收费啊?!”
“别说什么同门不同门的,老道我维生艰难,就算你师父在这儿也是一样的答复。”马道人又瞥了眼身旁的司令官说,“不过呢,小白菜这相公是个实在人,我既然收了你一回钱,勉强再给你打个折扣如何?”
朱一龙还搞不清楚状况,白宇急忙插话道,“我跟他没关系!你收什么钱了?!”
马道人懒得理他,冲朱一龙使了个眼神说,“老道这任务已完成了,司令官记得两千银票送至我道观,这小白菜可就归给你了。”
朱一龙忍不住想要扶额长叹,“行了,道长,我记得。”
白宇一脸呆滞得望着他们二人说,“他把我给卖了……?”
“哇塞!”
张道生跳了起来,重重得拍了白宇后背一掌,兴奋地上蹿下跳。
“师兄啊,你可真值钱!”
朱一龙赶紧把这老神棍送出了院门,再让他呆下去,指不准白宇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马道人优哉游哉地剔着牙说,“咱这小白菜呀,可是天生慧根,实打实的好料,卖你两千块算是便宜你了。”
朱一龙忍不住沉下脸色说,“道长,我不是要买他,只不过跟你打探他的下落而已。”
马道人脸上露出一副玄妙的笑容,两只精光熠熠的小眼睛盯着他说,“其实你本可以不用花这笔钱,该来的自然还是会来,只不过时间早晚罢了。但我见你如此想念他,就当助你一臂之力,这两千块我也不白收你的,就当是你的卦金。”
朱一龙困惑地蹙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马道人风驰电掣间握住了他的手腕,朱一龙大为震惊,他向来反应神速,竟被这道人刹那间捏住了脉门,完全来不及抵抗。
然而马道人却只是摊开他的手掌,于他掌心落下了急促的几道笔画。
朱一龙认出这是一个“劫”字。
马道人定定望着他说,“你命中之劫,早有定数,因他而生,伴他而灭,一切爱憎忧怖,都是天定命数,但凡生于世上便无处可逃。老道今日告诉你,是希望你有所觉悟。”
“什么觉悟?”他甚是不解。
马道人但笑不语,双手拢进袖中,最后意味深长得看了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朱一龙被他这番话弄得云里雾里。自打两个月前他从老家返回广东,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寻觅白宇的行踪。《茅山图志》一书隐晦深奥,他只能勉强揣测出当时在渠河镇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不一定像白宇口中所言,小神棍说不定还真有那么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门路。索性他没花多少功夫便寻到了白宇的师叔,这马道人看着落魄粗鄙,实则胸有城府,告诉他不出一月有余定能让白宇出现在他面前——果不其然,他今日收到风声赶回司令府,就撞见了心心念念之人。
至于道人口中的茅山奇术,朱一龙将其归结为民间道教的一些神秘力量。譬如清朝后期据说还有高人练出轻功,一日足行千里;甚或者有金钟罩铁布衫等等,无非是练习到了一定境界,体魄出现的一些变化。要让他信这世上有鬼,那除非是亲眼所见。
他将马道人留下的箴言抛诸脑后,回到后院,白宇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口中念念有词,依稀能辨出“两千块”“值不值”等关键词组。
张道生捧着个小圆脸坐在一旁的石墩子上盯着他,眼里仿佛写着“冤大头”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
朱一龙实在无语,没想到这趟重逢如此富有戏剧性。
“小白,你别误会……”
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白宇整个人抖了一下,茫然转过头来望着他。
依旧是清亮的黑眸,神采飞扬的眉眼,就连唇边的那颗小痣都和两个月来的日思夜想如出一辙。
朱一龙情不自禁地抬手抚摸着他的唇角说,“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吗?”
如果照实直说,那何止是想念,简直是日夜徘徊抹之不去的绮念。
在梦里他是如何抚摸自己,情话绵绵……说出来大概能让张道生吓得魂飞魄散,得要师父开坛做法才能招得回来。
但是白宇瞧了瞧他,又低头瞧了瞧自己,咬紧牙关后退了两步说,“朱司令,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我跟你早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朱一龙见他死鸭子嘴硬,难免有些上火,逼近了一步道,“你觉得一切是我想太多?”
白宇见他眼眸里露出逼人寒光,心头发虚,强撑着瞪回去说,“渠河镇的那件事我也跟你解释过了,我是对你起了歹意、做了错事,但是你也……”声音越说越小,“……你也把我……总之我们就算两清了!你别再接近我了!”
“两清?”朱一龙冷笑了两声,伸手将他拽进了怀里说,“你是我四年前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两清,你告诉我?”
不说还好,一提起四年前那桩婚事白宇就满肚子委屈。
“那你现在就休了我!”他愤懑不已得吼道。
张道生在旁边小声得插了句话,“师兄,两千块,别忘了……”
什么叫做拿了别人手软,白宇算是深有体会了。
他盯着那双寒意渗人的桃花眸说,“钱、钱我会还你的!”
张道生又啧啧两声,摇头叹气,道,“师兄你拿什么还啊,想来还是只有卖身这一招,比较妥当……哎哟!”天外飞来的一颗石子砸中了他的脑门,张道生后悔不已,心说师兄这道术未免精进得太快……
朱一龙没注意到这层插曲,他眼里只有这吃光了还想赖账的小神棍。不想当着他师弟的面低声下气倾诉思念,于是强硬地抓过白宇的手腕说,“有什么话跟我回房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