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白宇想要得更多,他想让一个人安安心心地活,想要每一个因他而死去的人都回到这个世上,三界之中也唯有他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玄牝”在他手中绽出光芒,白宇提起那刀,真正明白了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缘深缘浅,缘起缘灭,终归是因那千年前不经意的一瞥。
最终成就了血雨屠刀,灰飞烟灭的不过还是那一个字,仅此而已。
TBC
第二十五章
七岁的时候,裴文德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一场大劫。
在他酣眠之际,四头狼妖翻过围墙闯进了府邸。它们横行无阻、嗜杀如狂,在一片凄惨的哀嚎声中裴文德惊醒了,鲜血泼墨一般溅在了冷白的纱窗上,一头狰狞的巨狼用爪子撕开了窗户露出血红的獠牙朝他扑了过来!
“文德——!”
母亲一把抱起呆若木鸡的他,撞开大门,发了疯似的往竹林里逃去。
但那狼妖岂肯罢休,裴文德在母亲的怀里看着身后的竹林如摧垮拉朽般倒了下去,山林间回荡着野狼阴厉的呼号,那是他幼时见过最恐怖的场景。
妇人的脚步如何比得过那狼妖,母亲摔了一跤,裴文德重重地跌了出去,他伸着柔弱的小手想要抓住近在迟尺的母亲——但就差了那么一点,狼妖咬住了母亲的脚踝,将她拖进了暗林。
“娘……”
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微弱,在惨叫声中仿佛一簇细小的火苗,被竹林间的寒风一下吹熄了。
裴文德眼睁睁地看着那狼妖吃掉了他的母亲,他怕得一动不动,双脚像是被人紧紧地抓住,连逃跑的勇气都消失了。
映在他眼底的是铺天盖地的血光,和母亲临死前那双充满了恐惧的双眼。
狼妖踏过断肢向他接近,裴文德颤抖着望向那冰冷残忍的瞳孔。
妖孽扑了上前,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裴文德的世界倏然暗了下去。
“你不会有事的,快醒醒……”
他在朦胧中听见了一个声音,勉强睁开了眼,浑身上下像是被打碎了一般,痛得他立马哭了出来。
父亲急忙赶来了床头,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几十岁的脸上挂着凄怆的笑容。
“文德,你没事了,没事就好……”
裴文德没有办法停止哭泣,他一生的眼泪都似乎在此刻流干了。
他不想再害怕,不想再软弱,不想再面对挚爱的死去而无能为力。
父亲以为他伤势过重,心急如焚地向身旁另一人求助。
那是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双眸炯炯有神,捋着胡须盯着他道,“不必担心,令公子不是平常人,那区区狼妖谈何是他的对手,只可惜他现在年岁尚小,保全得了自己却保护不了身边的人。”
父亲怆然道,“还是要多谢道长的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我看令公子生有异眸,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业。老道愿竭尽全力为他启蒙开智,希望将来这世上能多一位斩妖除魔的天师。”
裴文德蒙昧无知地听着他们二人交谈,脑海里母亲惨死的那一幕却始终徘徊不去。
“别哭了,振作一点。”
还是那个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裴文德总算停止了哭泣,他彷徨无措地四处寻觅着,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团模糊的白影。
那影子像是一个人形,却看不清样貌,方才对自己说话的似乎就是它。
“你看得见我吗?”
裴文德点点头,那白影晃到了他的床边,从父亲和那老道士的身体里穿了过来。
“你……你是谁……”他吓坏了,压着嗓子低声询问。
白影似乎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的额头上,低沉温柔地说,“我是你的朋友。”
裴文德呆呆地望着他,父亲送那道长离开了,白影坐在床边陪着他,幽幽地叹气。“她的死不是你的错,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的。”
虽然他不清楚这白影从何而来,是人是鬼,但他从白影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悲伤。
“如果我有能力回到过去,我一定不害怕,我一定要救她。”小小的裴文德饱含着泪水说。
白影似乎在看着他,缓缓地抚摸着他的额头说,“我也一样。”
裴文德想要伸手抓住他,但就像他来时一样充满了神秘,那白影倏然消失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裴文德暗自捏紧了拳头发誓道,我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不会再让自己像今天一样只会无能为力的哭泣。
——
元和十年,裴文德十六岁,独自一人剿灭了兖州琅玡道为祸一方的食尸恶鬼,从此声名大振,在天下修道之人口耳相传下成了难得一见的少年英雄。
时值动荡年间,战事不断,妖鬼横行,世间民不聊生。
他童年所结识的老者正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捉妖道士,裴文德一路随他修行,然而茅山人才凋敝,在师父两年前仙逝以后,他不得不以年幼之躯接过了茅山掌门的重任。
幸得他生有天眼,法门修炼可谓一日千里,而今不过束发之年已能肩挑重担,以一己之力重耀茅山的光辉。
不过裴文德性情孤傲,向来不喜欢与人接触,这趟来兖州只牵了一匹瘦马,独自行走在沂河边上。
江面浪涛滚滚,似笼着一层烟纱,偶有白鳞飞鱼跃出水面,在夕阳下成为一颗颗晶亮的白钻,复又落入河里。
“风景这么好,你不打算停下来看一眼吗?”
裴文德低头嗤笑了一声,冲那站在他身旁的白影说,“你老是缠着我,难道就是想让我陪你看风景?”
“要是这儿有第二个人能看见我,我也不用指望你了呀。”
白影的声线年轻而俏皮,裴文德猜想他估计也大不了自己几岁。
“你跟着我也没用的,不如去好好修炼,看你这么久了连个人形也没有。”
那白影自他年幼起便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眼前,裴文德看不出他身上的阴气,只能猜测他或许是什么山精草灵。虽然对自己没什么害处,可老是有个人这么时不时地凭空冒出来一句话,难免古怪别扭。
白影笑嘻嘻地回他,“我不是怕你无聊嘛,陪你聊聊天解闷还不行吗?”
“怕是你自己无聊了吧……”裴文德浅浅地笑道,“朋友。”
这白影还真是他唯一的朋友,或许哪天白影真走了,他也会感觉到寂寞。
裴文德在江畔寻了一棵柳树,把马绳绕了上去,细嫩的柳条轻拂着他的脸面,他恍然发觉,原来已经是春天了。这些年他在各州奔波,不管是白天黑夜,他一门心思地降妖除魔,不知疲倦,等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人间四月天,烟水黄昏,仍旧如此隽美。
他靠在柳树上静静地看着长河落日,白影就在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似乎也在凝望着同一片风景。
裴文德不习惯他突然之间静了下来,“你怎么不给我说故事了?”
“你还想听吗?”
白影许是无聊,常常和他说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那里面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东西,譬如什么叫汽车,裴文德问他那跟马车不一样吗?白影回说,那可不一样,跑起来可快多了。裴文德总觉得他是在天马行空地编故事,但听他说起来却趣味无穷。别人家的小孩有父母的疼爱、童年的稚乐,而他有白影和白影的故事,比起来也没有差上许多。
故事里有一个主角,白影总是用很长的时间来描绘他有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多么温柔的品德……他偶尔也会犯错,但笨拙的时候却显得可爱,认真的时候又是那么可靠。
白影淡淡地同他说起了故事,他说那人其实顽固得很,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偏偏好死不死地接连撞上了几回怪事。
“你说连醒光术也没法让他见到鬼,怎么会有这么倔的人?”裴文德听笑了,那人得有多么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估计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真的很倔,别人说什么都不信,自己还能在心里边编出一大段故事来,其实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他岂不是很容易惹身边的人发火?”
白影笑道,“谁会跟他发火啊,他每回做错了就开始装无辜,哄起人来那办法可是一套一套的!”
裴文德望着那团若有似无的白影,一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
“你是不是喜欢他?”
白影沉默了片刻,令人意外得十分认真地说:“对,我很喜欢他。”
少年裴文德迷茫了,心中隐约又有一丝钦羡。他还不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会让人变得打从心底的快乐吗?会让人絮絮叨叨、总是不停得说着一个人的故事吗?如果他也有像白影这样喜欢的一个人,会不会消减他心中的仇恨,学会欣赏眼前的美景呢?
他开始渴望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渴望给他带来不一样的景色。
——
二十五岁那年,父亲去世了。大唐改朝换代已有五轮,当今圣上为文宗胞弟,改年号会昌,招揽贤臣大治天下。父亲为前朝宰相,一生献于朝廷鞠躬尽瘁,新皇感念父亲劳苦功高,又听闻其子有非凡的道行,于是御笔亲召命裴文德入朝统领缉妖司。
他犹豫过少许,还是接了圣旨。朝廷自然没有江湖来得逍遥,寸寸受制,还得精于圆滑。不过自母亲死后,裴文德便与父亲相聚甚少,听说父亲的遗命也是希望他能有所作为,当时世间的抓鬼天师寥寥无几,光凭裴文德一人未免捉襟见肘,奉皇命创建的缉妖司能广纳天下人才,对付妖魔鬼怪也有了既定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