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花

分卷阅读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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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钊把手里信封翻个面儿,他只看见了那上头一个隐蔽的“柯”字。

    里头信用的是洒金宣纸,大红色,那上头,规规矩矩写着两三行隶书字,说:江被陈府人士胁迫,陈府关押着他的姑妈和姊姊,因此只能不自愿地来少帅门下效劳,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处境悲苦,明白少帅念旧心善,一定会救他于危难里。

    落款是奇异而陌生从名字,叫温温。

    柯钊没预备让人去抓那个乞丐,再审个清楚,他机敏又果断,自然等在短时间里抓到事情的重点;陈岳敏曾经未达到的请求,柯钊至今也没有松口,当今天又得知这一切,柯钊忽然有些怒了。

    他是权威而不容欺侮的,因此他认为他所钟情的人也该是这样,至于全城顶富有的商人,亦或是远近闻名的黑道,他都不能放在眼里。

    一会儿,女佣人又来了,她这回拎着箱子,也没说什么,像是躲着柯钊,因此从客厅侧面的窄门进来了,她右胳膊上,还挎着一大包东西,是孩子的尿布衣裳。

    惠立春回来了。

    她恢复了常态般,安静又稳当,把大衣脱在仆人手上,一转头,就吩咐奶妈带孩子上楼了;大雪染白了她的皮鞋尖儿,又在这里迅速消融掉,于是剩下了一层亮色的水珠。

    柯钊没再吸烟了,他看起来没耐性了,于是闷闷地问:“现在回来做什么?你想住就多住几天。”

    “少帅,我妈说该回来了,我和您是夫妻了,哪儿有夫妻分开过的道理……不,我是觉得我们什么也没吵,都是我妈太有脾气,我可没怪你,”她脸上擦着粉和胭脂,一双轻挑的弯眉毛像墨色的草叶,平铺在眼睛上头,抿了抿玫瑰红色的嘴巴,又说,“在这儿习惯了,回去住着反倒不舒服。”

    “行了,你歇着吧,我去书房打个电话。”柯钊倒没给惠立春太不好的脸色,他站了起来,视线里正好框进来惠立春纤细的身体,他撇过了脸,有些心虚焦虑。

    又没排解完一片痴心和方才的愤恨,他等不了了,因此要相处让江二云和江莲香脱身的办法,他并不是在困境里的,并且连陈岳敏这样的人都有求于他。

    是在无边的迷雾里,想寻找的、得到的都消失着,别人丝毫猜不透他;惠立春听话地上楼了,女佣人从箱子里取了惠立春回家拿来的吃的喝的,还有一些首饰和洋烟,摆了满桌子,正要归整到柜子里去。

    因此,半开着的一扇柜子门在柯钊眼前头,玻璃上隐约倒映他有些阴沉僵硬的脸,女佣人转过头来,柯钊忽然说:“放不下,下回甭带吧。”

    即便没理解为何带着个人来凌莉润的派对,可盛星还是听了钱四代的嘱托,他穿着西装大衣,给花庚买的也是,就一年功夫,花庚似乎越过一道奇妙的坎儿,他从孩童变为成人前青涩也俊俏的少年,个子忽然就拔高,今儿穿着西服,像个要远行留洋的、养尊处优的少爷。

    陈家总变着法儿热闹,凌莉润穿一条鲜红色西式的长裙,在暖烘烘的屋里光着肩膀,她到盛星眼前头来,拍着他的背请他坐。

    “陈太太好。”花庚倒不是太内敛的人,他记得师父全部的嘱咐,也在一帮形形色色的人里学得乖巧了,因此要些微地抬头,然后,冲凌莉润鞠个躬。

    男孩脸上,那是双稚气也风流的眼睛,天生迷人深邃,丝毫不是贫苦了十几年的样子;他微笑里杂进了紧张,看着凌莉润,忽然就闪动着长睫毛。

    “哟,花庚!”凌莉润自然是熟悉她的,她手搭着男孩成长起来的肩膀,让他到沙发上去坐,又立即去嘱托了专门的仆人,给盛星和花庚端了茉莉茶和点心,还有白葡萄酒。

    “我近几天忙,难得去听一回你们的戏,花庚唱得怎么样?”留声机的乐声传开,食物和酒在摆台上可以自取,凌莉润上前来,和盛星坐着聊会儿。

    走过几位穿长裙的、年轻的有钱小姐。

    “他唱得还挺好是吧……是不是,花庚?”盛星没全讲实话,他总不忍心让没成人一个小戏子出门时候都被挖苦,被责备。

    花庚摇了摇头,或许是清高、淡漠、沮丧,他面无表情,说了俩字儿:“很差。”

    “那以后如果不唱了,另干个差事——你乐不乐意?”凌莉润低下头去,悉心对花庚问完这些,她抬起手去,拍了拍他西服下头瘦削的肩膀。

    盛星在一瞬间,似乎离奇地似懂非懂了,他正对上凌莉润抬起来的眼睛,他能够看见那里头一种复杂又单纯,甜蜜又痛苦的东西。

    “做我的儿子。”凌莉润抿着红嘴巴,酒杯“叮当”往花庚的茶杯上撞,用平和的语气提了一个建议。

    算不上建议,她的话更像要求,总用强势的情感装点着;花庚的脸颊忽然就变红,他说:“我已经十五岁了,不行的。”

    凌莉润觉得自己大约是挂念花庚太久,否则脑子里不会存留这么多模糊着的、和他相关的画面。

    她一瞬间里,在憎恶着自己的难以自制,她内心里那些忽然滋长起来的,复杂的情感,是一点儿也不光鲜的;花庚线条明朗的眼里还留着幼嫩,又蔓延着鲜嫩的枝条,仿佛即将要茁壮起来。

    “我二十六了,比你大,现在没儿子,女儿也没有,亲生的又怎样呢,人之间的情,都是慢慢长出来的,就像种花种树,也像酿酒。”

    凌莉润说完,立即仰起脸去,将杯里的液体干了,她知道盛星在看她,以一种深沉又疑惑的目光。

    “你大了,花庚,什么事儿都能自己定。”盛星知道,这事儿不是与他相关的事儿,于是说了句聪明话,毕竟,今儿是钱四代察言观色后让盛星带着花庚来的,那自然是有道理。

    凌莉润看男孩脸红,就没再问,她站起身,对他说:“好好吃些东西,今天放松一下,我找个姐姐来,教你跳舞吧。”

    她果真找了位个儿高又美丽的姑娘来,是娘家里刚定亲的表妹,花庚叫了声姐姐,俩人就去那边儿了。

    “一个十五,一个十七,差两岁,这么年轻。”凌莉润对盛星说。

    盛星立即笑了,他将跟随花庚的视线收回,试探般看着凌莉润的眼睛,说:“你也不老呀。”

    “我十五的时候……”她似乎是欲言又止,本有些酸涩甜蜜地沉思着,随即又回了神,说,“时间久了,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板娘你脑子里光记着生意了。”盛星玩笑着说。

    凌莉润从仆人递的盘子里拿了新的杯子,是矮的,里头是棕红色加透明冰块的威士忌酒,她半靠在沙发上,那么风情撩人,低声说:“实际上呢,我放心托你去谈生意,现在,咱们是真正的伙伴了,所以能叫你去的,我自个儿就躲清闲了。”

    “那我的报酬能不能加?我看上隔壁一片地的洋房了,现在住四合院儿,嘴上却说是陈太太的人,太给您跌份儿。”盛星把高脚的酒杯攥着,嘴巴边上一丝狡黠的笑,他果真跟着凌莉润挣钱了,也在开辟新的天地,有新的圈子。

    凌莉润知道他说的玩笑话,咬着牙憋笑无能,于是仰起纤细修长的脖子,清脆笑了出来,她红嘴唇衬托着米色的、很白的牙,顺势点着头,说:“那给你买咯,就算你看上这栋楼,我也得连夜搬走了是不是呀,凌老板是个好人。”

    他们在玩笑,盛星怀揣的却是无比切实的愿望,他不想再求江湖之远了,他懂了人就在江湖里,即便淡泊或是沉默又怎样呢,天灾会来,更多的是人祸。

    他想护着自己,更想护着江菱月。

    盛星也知道,看似总将一片坦诚给予他人的凌莉润,实则有无数个秘密,当他之后的众多时间里听着了凌老板的称呼,便全然忘却陈太太是怎样的人,又仿佛,真正像个太太的陈太太,从未在过。

    家里的派对,排场也大,唱片换了时兴的另一首歌儿,灯光照在眼前,也留在眼里,盛星转过头,他看见花庚在被那位表妹拉着手学舞;花庚转脸过来了,他十分朝气活泼地,在笑。

    第三十七章 长冬情浴雪

    江二云睡醒了。

    很多天的日子过去,她总第一眼看着身旁躺着的,愈加瘦削的背影,背影的短头发有些蓬乱了,可仍旧坚持别着个白珍珠排成的卡子。

    窗户照进来屋外头白晃晃的光。

    “莲香,”江二云喊,她喉咙很干涩,于是说出的话不能说好听,又静下一会儿,再说,“莲香,吃块儿发糕吧,莲香。”

    这屋里冷,只会在中午点个很快烧完的火盆,吃的大多数是粥和发糕,没肉,豆腐也没,拿外头吃剩的肉汤熬白菜,就已经算得上一口荤腥。

    江莲香像是费力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悠悠,有些颤抖地倾吐,她的身体,像是风雨里晃晃荡荡的楼阁,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肉。

    翻过身来了,嘴上布着层很厚的干皮,江莲香在大口喘息着,她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姑姑,忽然,她哭了,说:“渴了。”

    江二云少见这样的江莲香,她注视着她那双含满泪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好,你躺,我去倒水。”

    暖瓶里的水结了冰,只细细流出一缕,是清澈的,在一个白瓷的茶杯里头;江二云搀着江莲香坐起来,她抚摸着江莲香干瘦的脸,问:“你这到底儿是什么病?”

    “浑身都是病。”江莲香哭是因为太疼,她喝水的样子甚至有些贪婪,干涩的嘴巴里终于有了一丝润泽,她阖住眼睛,笑了。

    眼泪被挤出两股,顺着脸颊向下滚,太冷了,保暖要靠身上这两床很重的旧被子;她们说着话,却像是在颓丧的场合里,伴着日光吸烟。

    “也不知道家里妞妞林儿好不好……你姑爹有没有找我,菱月肯定是被陈家威胁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冷天里过于透亮的天色,让窗外一块儿荒山的景致也不同,天晴了,人更想出去,更觉得压迫了。

    “姑妈,”江莲香在流着泪,也笑,她又露出绝望的神色,说,“我活不长了。”

    “我们能出去的,菱月会想办法救我们,到时候就能去看病——”

    “可我不能死在这里头,我愿意死在街边,死在河里,哪怕是春宵阁的床上也成,我不想死在这个陌生恐怖的地方,我会怕。”

    江莲香话的尾音,已经那样苦不堪言,她又睡下去了,厚被子压着一个薄薄的她。

    这儿像是洋房里头的杂物室,没粉白,只刮了层浅浅的洋石灰;窗户不大,安着一排很粗的铁棍。

    是江二云先听着枪响的,她眼睛忽然睁得很开,讶异又害怕,于是,谨慎着推了江莲香一把。

    江莲香睁眼了,她只觉得像是要过年,耳朵里炸开着噼噼啪啪的炮仗,她坐了起来,将很重的、泛着潮味儿的被子掀到另一边去,接着,开始急切地喘气。

    “有人开枪了!”江莲香深凹的眼,是讶异于恐慌并存的,她可能是想下床,于是就跪了起来,脚伸到床下头找鞋。

    江二云伸了头,往楼下头看去,院儿里的花园中仍旧堆满杂草,而围墙外头,已经站了一整排穿戴整齐的兵。

    房门忽然开了,有些急促,那一帮人看着并不和善,他们穿军服、配枪,就这样逆着走廊里的光线进来,一把,将床边的江莲香扛在了肩上。

    江菱月在忙着擦要入库的、旧的留声机,他穿着衬衫,外头黑色西装背心尺寸刚好,修饰得他腰背更挺拔,柯钊忽然进书房里来,他背对着江菱月站,从架子上找着什么书。

    “擦它干嘛?”柯钊能从玻璃种隐约看见江菱月的动作,他翻动着手上一本硬皮封的册子,问。

    江菱月转头,愣了那么一瞬间,接着,他把抹布扔进了一旁收纳的大盘子里,又去了块儿干的在手上,说:“夫人置办了新的给您,让把这个收好了放库房。”

    “你是管家,”柯钊像是提醒,他每句话,都似乎深思熟虑过了,视线还在书上头,嘴上慢悠悠地说,“不是杂工或者佣人,该管你应该管的。”

    窗外头是晴天了,即便是冬日,可太阳丝毫没吝啬,光是暖的颜色,像是给树镀上一层金箔;江菱月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传来一句低闷的:“很快,要好了。”

    “你不太一样了。”柯钊忽然评判起他。

    江菱月抬起了头。

    江菱月西装革履着,梳着很英俊正式的、西式的头发,倒果真和那时候不拘的感觉不同;更稳当了,眼睛里多了沉思,多了处世为人的柔和。

    “我给你弄了个院子,以后下了班儿或者休假,回去住也成,你那个房子太暗了,不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