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痴花

分卷阅读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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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身冻僵的口腔甚至贴得烫热了,舌头和口腔更是,留声机里的歌儿停了,空气静得耳朵发麻,里头只剩下了两个人没了节奏的、带着喉音的呼吸。

    柯钊转身走了,他看着了激情的、燥热的、羞于入目的……他像是被欺骗般,视线凝止了,他一时间想到的太少,只觉得刚才那漫长的西洋歌儿,还和着风声,在耳朵里头环绕。

    他有些恨盛星。

    羊肉在滚烫的锅里熟了,柯钊并没吃多少,他将刚才看着的事儿藏在心里,正心不在焉应和盛星替代凌莉润答谢的言语,他倒没失态,一会儿,又让人喊了江菱月进来,一起吃。

    盛星知觉自己喝了过量的汾酒,清香型,入口绵,回味悠远……他倒不是惯于品酒的人,只是喝得脑子热了,于是变得细致计较起来;他看见柯钊在他眼前,江菱月跟在柯钊后头。

    “我回去了,有人送我,你们也回吧。”

    盛星用心控制着有些麻木的口舌,说完了这话,他看见江菱月上前来了,忽然紧张得腿脚发抖。

    江菱月很用劲地把住了他两边儿的手臂,接着,在灯光里头转过身去。

    “喝多了,我送送吧。”

    盛星能够知觉江菱月说话时候胸腔中微小的震动,醉了所以脸烫,可盛星身上冷,他瑟缩着了,几乎靠在江菱月怀中,像自愿归属的信徒,正在对着江菱月低头。

    柯钊吸了口气,接着,不动声色地缓缓呼出,他着带毛领子的斗篷,像冬夜中肃静的神,也像漫去霞光的夜幕,要将什么正闪耀着的东西,杀死了。

    江菱月不想拜读柯钊神情里真实的内容,他揽着盛星,自顾自走了,到外头便上了凌莉润那儿来的车,抱着盛星的脑袋,让他睡。

    盛星说:“我给你买了新衣裳,你要试试。”

    “好。”

    “你去捧我的场吧,我想。”

    “好。”

    汽车发出驶离时候的哄闹声,江菱月摸着在自己腿上的、盛星滑溜溜的、抹了油的头发,他向车窗外看,正望见不远处柯钊的脸庞,那上面雕刻般显现着焦躁与不解,还有种辛辣的、狠毒的仇恨。

    凌莉润在饭桌上赞赏了花庚的英文。

    少年像稚嫩挺拔的树,正擦着湿头发从浴室出来,他在床尾坐下了,保持着惯有的沉默;他看着坐在沙发里的凌莉润。

    忽然就显露出一种夸张的逃避,他两只手抓着手巾,在头顶上,猫一样慢悠悠地揉。

    “花庚,我要和你聊一聊学校,你还习惯么?要不要换?我知道,那些孩子都是打小儿念的,所以你肯定更吃力些,但——”

    “没有。”花庚忽然,用了近乎蛮横的语气打断凌莉润的话,他睁开了一侧进水后发涩的眼睛。

    凌莉润穿着粉红色长袖的裙子,她在沙发上靠稳了,尽力俏皮一些,再问:“有没有要添的?”

    有佣人进来,端了鲜柑子和热的奶到桌前,走的时候看凌莉润说话儿,因此,带上了卧室的门。

    花庚的呼吸,仿佛滞塞在一处,他英俊的脸颊涨红,将半湿的手巾挂在肩膀上头,开了口:“我可能做了错事。”

    凌莉润竟然是毫不讶异的,她歇了好些时候,慢悠悠问了句:“什么错事?”

    花庚从未高贵过,他对凌莉润的景仰里有着太多屈从,他来此不过是个想过富裕日子的贫穷打算,凌莉润的眼神清亮,可太远了,他胆怯,说:“我在学校里头认识了季兰舟。”

    “轮船招商公司家的孙女。”

    “我们,亲吻了。”

    桌上头,一摞外文书,以及数学、科学、历史以及哲学的教材,牛奶还没动,玻璃杯在一盘剥开的、鲜亮的橘黄色柑子旁。

    花庚睡衣的肩上,已经晕染开圆形的水痕,他说完难启齿的那句,立即像只顽皮的小鹿,向后退,再向后退。

    凌莉润在思考,然后,她点了点头,回答:“这很正常,你们这个年纪,最敢爱敢恨,最果断,我不会阻止你。”

    “可我不是这家里的人,我没资格。”花庚的身体,忽然瑟缩着,他站在柜子和墙的夹角里头,脸色开始苍白了,言语中每个音节都是颤抖的。

    凌莉润细手捋着额前轻卷的头发,说:“你有资格的,他们不敢说什么。”

    花庚脸全白了,连着耳朵与嘴唇也是,他的额前,汗水被头发上的水淹没,因此丝毫不会显眼;凌莉润慌忙站了起来,她往前走,眼球甚至在酸痛着,而花庚鼻子里的血,已经流在灰蓝布料的睡衣前头,染上长长一道鲜红的痕迹。

    血从这尊细瘦高挑的年轻躯体中,迸发得像一场潮涌,凌莉润像掉进了曾经的无数个梦里,血一样在原野上盛开的晚霞,捡了野花坐在河边儿的两个人,一个昂贵的丝绸裙子,一个揣着镶嵌宝石的金表。

    一切都是放肆的红色。

    渴望来得不晚,十五岁少女尚且年轻,她从城里来了乡下,要过一阵清闲日子,要躲过缠着她的数学和西洋文,以及钢琴音乐。

    她带着她慈悲天赐的爱情,像带了件生命里最漂亮的衣服。

    清早的盛星,难挨自喉咙到胸腔中沉闷的疼痛,他睁眼的一刻,看着了天未亮时候灰色的光。

    酒应该差不多醒了,可眼睛疼、嗓子疼、头疼,盛星扶着墙壁桌子到那边而去,开了电灯,回头的时候,才看着了桌旁扶着头刚醒的郑三。

    “哟,盛先生,醒了?”

    “江先生送我回来的。”

    “他没送您,是陈家的车到门口,我背的您……秦妈也看清楚了,汽车里仨人,没江先生。”

    外头天快亮了,可开着灯的时候,倒不见得通透,盛星无心思探求到底儿是晴天还是雪天,他闭上看眼睛,想夜里。

    可只想到了在车上的江菱月。

    又对郑三说:“他确实送了我回来,我记得。”

    “您喝糊涂了,要不就是做梦了……我没意思框你呀,说的都是看着的……”

    郑三有些急了,他解释了挺久,可盛星没心思听了,他再坐回床上去,又把鞋脱了,重重躺进被褥里头。

    鼻子里全是酒味儿。

    “郑三。”他说。

    “盛先生。”

    “我知道他送了我回家,可能他半路下车了。”

    “这有可能是,一会儿亮了我打电话到柯家问问?”

    “他没可能下车,半路下车该去哪儿呢……那么冷……”

    “万一是当差的那儿有要紧事儿,他送您一段儿再走,也可能。”

    “是吧,我也在这么想。”

    “我伺候您现在洗还是一会儿洗。”

    “他会不会……出事了?”

    忽然,盛星直直坐了起来,他的眼里,有疲倦携来的血丝,嘴唇干裂着,蓬乱的头发像堆支棱的铁丝……丝毫不是个角儿。

    郑三立即给他递了水来,是温的,里头还有药草的味儿,很清淡的,像在吃生的野菜。

    盛星仰起头,贪婪吞咽起杯里的水,他像是经历了什么败落的大事,因此颓丧又萎靡。

    “叫秦妈做粥,一会儿——八点吧,到了八点你给少帅府上打电话,说找管家来接,然后你再叫我,我现在,得洗个澡。”盛星知道,自己周身刺鼻的气味,他下床了。

    郑三立即去厨屋里头拎洗澡水了,盛星光着脚坐在榻上,他随手抓了小桌上头一本翻开的书,看见写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四十二章 市里见风声

    太冷了,西风刮得鼻尖儿和脸涩疼,盛星这才知觉自己穿得少了,他戴着手套儿,仰头问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兵,说:“江先生还没回来?”

    “夫人也在问呢……说是昨儿夜里就没回,少帅还有公事,还差了俩人到处寻他,说得去盛先生家里找——您是不是盛先生?”

    盛星在太剧烈的冷风里,头发尖被吹得乱抖,他愣着点了点头,把堵在下巴上的围巾扯下去一些;他慌了,说:“没在我家里,他夜里送我回去了,可没在我家里,我家做事儿的说他没去我家。”

    “那我不知道了,您也到处找找呗。”

    “我找了,我还上他家里看了,也没在。”

    盛星不知道已经在午餐的点儿了,又来了俩兵换岗,穿得厚也心不在焉;盛星看见洋房前头三叶杨还枯着,枝条混乱得像他的心,像他的脑子。

    五湖园里头有迷人的景致,温泉是活水,正从石头的池子里冒出,吐一个接一个清透的水泡,欧式小楼一片儿,中国亭台另一片儿,松柏繁茂是绿色的,腊梅快开了,生了一整片林子,像柔情的云。

    凌莉润穿着裙子和平底的鞋,脸上只细长的眉毛描过,她刚睡醒似的,他震惊于盛星的来意,半天,终于举着盛茶的杯子吁一口气,说:“你家那个,不就是说走就走,说回就回的么?”

    “他没说走就走——”

    “他偷了宝石的时候是……这事儿翻篇儿我就不提了,我现在还得愁呢,花庚病了,我马上去医院照顾他。江念微好端端的大活人,还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凌莉润在吸烟,白色的云雾在她眼前头罩开一片,茶有些烫,盛星的手贴了上头,能暖一下了。

    “可就不见了,我在找他。”盛星自知是受到了冷落,可也自知不该责备谁,他的难过忽然顶得心口胀疼,更着急了。

    凌莉润情绪很差,盛星几乎从未见过如此寻常的她,不是陈太太了,也不是凌老板,而是一个焦急又关切的家人,在为花庚揪心。

    凌莉润吸过最后一口烟,她看着盛星,眼睛圈儿突然红了,接着她叹了口气,说:“他的病……很重,我是被大夫差回家歇着的,因为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