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茵冷笑一声：“哼…… 他怎么了？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代飞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最近都沉浸在跟孟磊的甜蜜日常里，除了自己的本职工作，根本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代飞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态度：“晏总，我如果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任由您来质问猜测。”
缓了下语气，代飞叹了口气：“晏总，于公孙总监是我的领导，于私，他是我的良师益友，无论哪一层关系，我都很想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晏海茵收拾起刚刚的愤慨神色，看着神情不似做假的代飞，从鼻孔里笑出声：“呵……你的好老大，真的很好，好得不得了……”
这个向来大方得体的女人，此时的眉目间哪里还有平日里半分端庄优雅的女神形象可循？
看着她，代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晏海茵眼睛看向远处：“我跟黄棣……黄董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直到高中毕业他执意要留在燕城上大学，我遵从父母意愿去了首都。大学毕业后，他不愿意继承家业，跑去外地不见踪影，我找不到他，父母又逼着我出国，我，我只能听父母的安排……后来，我在国外得知他竟然愿意继承家业，我立刻离开世界前五十强的企业，辞去CEO的职位，甘心留在燕城，留在这里守着他，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晏海茵那双平时总是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放着嫉恨的光：“就是我不在的那几年，就是那段时间，你的老大孙致齐知道他是黄氏企业的继承人，看中了他的家世，用尽手段把棣哥哥骗的晕头转向，他那么单纯善良的人，怎么可能不上当！但是，但是没关系，他放不下也没关系，我才不担心，反正黄伯伯不会让他跟别人结婚的，何况……何况还是一个男人……可是，孙致齐他都离开那么多年，他还是一直在找他，还跟我说什么为了他孙致齐才会一个人背井离乡？他一定要把人找回来……好啊，那我就帮他找，把人放在我身边，我倒要看看他们又能怎么样，离了黄家做一个没有家庭背景没有经济来源的普通人？那样的生活棣哥哥能过吗？敢过吗？”
晏海茵几近疯狂，语无伦次地说完一番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痛处，狠狠地拍了下办公桌：“我以为……我以为我做的够明显了，我以为黄伯伯的话起作用了，没想到……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不顾后果，丢下所有一切……”
话音未落，晏海茵像是记起代飞的存在，指着代飞：“哼！你的好老师，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把自己的老板，黄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给骗走了！”
代飞此刻才明白，平日里从不插手公司人事调动的黄董亲自降临市场部给自己封赏主管之职，又因为孙致齐的一句话亲临年中嘉奖大会，还有，平日里两人擦肩而过的气息、开会时的四目相对——原来那些不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过了好一会儿，晏海茵看着没有说话的代飞，眼神失焦：“我求求你，你告诉我，他到底把棣哥哥藏到哪里去了？你一定知道的，他那么疼你，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美人的眼睛此时因为水雾笼罩画好的眼线略微晕染到了下眼睑，顺着泪面颊上划开一道白色痕迹，总是上扬的嘴唇第一次没有涂抹那些艳色口红，不知道是不是太激动，唇色有些苍白。
看着这样的晏海茵，代飞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叹息，转身拉上办公室大门的一瞬间，仿佛听见晏海茵的声音：“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对我 ，我牺牲了一切，你们凭什么……”
代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玻璃门紧闭的房间里，听着外面传来微弱的键盘声和若有若无的电话声，代飞打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那个备注孙老大的号码出神……
几年前初冬的藏都格外冷，在酒吧的霓虹闪烁里代飞遇到了一身正气的孙致齐，那个寒冷的季节孙致齐把一蹶不振的代飞拉了回来，把他带到了燕城，给了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有别于章枫好友般的无话不谈，代飞对孙致齐更多的是没有血缘的依赖、恩师的感激，他既不相信晏海茵嘴里的那些话，也不关心那些爱恨情仇，他只担心在黄家的权力范围内，孙致齐现在是否安全。
几十年前的黄家在燕城是出了名的黑白通吃，早在当年，燕城还没有成为如今的文明城市，公交车上没有人敢打瞌睡，地铁里没有人敢让座，只要稍微一晃神，钱包就不知去向，深夜的街头随处可见拿刀砍人的电影情节，黄棣的父亲自从结婚之后带着一帮古惑仔洗心革面，开始转型做商人。
不知道自己的恩师孙致齐到底跟黄棣有什么荡气回肠的故事，如今想来，当年孙致齐会去藏都，只怕也是因为黄棣。
代飞打了几十个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孙致齐，想联系一下孟磊，又担心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他工作，一时间心烦意乱，只能默默看着黑黑的电脑屏幕发呆。
代飞正在脑海理构建一副天网，一层一层地筛选所有可能会出现孙致齐的地方……
“组长，组长……”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正在以大脑展开寻人启事的代飞，抬头就看见一脸紧张的艾依依。
黄棣和孙致齐不见了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晏海茵故意放出的风声，俩人同时失踪的消息没有被压住，公司上上下下已经传了个遍，一时间各种添加物倒了进去，把这一滩浑水搅得更是浑浊不堪……
此时的代飞完全没有心思搭理小姑娘的那点好奇之心，头也不回的应声：“依依，我现在很忙，有事回头再说啊。”
换了平时，艾依依肯定听话的转身离开了，今天却不知怎么，不但没走反而伸手把代飞的办公室的玻璃门一关，关门之前还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门外。
代飞沉浸在自己的一团乱麻里，没有注意到艾依依的小动作，正准备再次拨打孙致齐的电话时,伴随着一阵冰凉的触感，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飞飞，我现在在依依家，下班过来我会跟你解释。”
代飞：“！！！”
代飞差点儿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看着艾依依，把自己的音量放到最低：“怎么回事儿？”
艾依依压低声音：“孙总受伤了，黄董……黄董也在，他们没法去外面住酒店，我也是碰巧遇到黄董在买药，才让他们暂时去我那躲一躲……”
纵使代飞心急如焚，揣着满腹疑问，也只得装作焦急万分的样子继续联系孙致齐，面对组员的疑问还得大发雷霆，营造出一副“代组长的老大不见了，组长心情很不爽”的画面，呈现给晏海茵，好让她转移注意力……
第38章 生离之苦
看着眼角嘴角都是淤青躺在床上的孙致齐，代飞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也顾不上跟自己的金主黄董打招呼，气的口不择言：“老大，您的七十二变神通被菩提老祖收走了？”
孙致齐看着自己唯一的关门弟子，想给代飞一个笑容，奈何实在是拉不开嘴角弧度，只能轻声开口：“嗯，是啊。”
代飞认识孙致齐六年的时光里，见过他唇枪舌剑斗客户，见过他威风八面拿下项目，也见过他神彩飞扬分享自己的心得，何曾见过无所不能的孙大圣这幅狼狈模样，顿时心疼不已：“老大您不要告诉我，您被人打成这样还不敢报警？”
孙致齐看了一眼旁边的黄棣，黄棣会意，走过去把孙致齐扶坐起，拿出枕头放在他身后，给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摸了摸孙致齐的脸，然后握着他的手，站在床前。
孙致齐看着他，声音异常温柔：“我跟飞飞有事情交待，你去外面等我吧，好了我叫你。”
黄棣还是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像是没听见，一动也不动。
孙致齐无奈：“听话，我不会跑的，我这样子也跑不了多远，放心吧。”
仿佛是得到了孙致齐的承诺，黄棣面色终于放松，依依不舍地松开孙致齐的手，也不顾代飞在场，就亲了下孙致齐的额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看着那个平日里不沾人间烟火气息的文人总裁，此时面对孙致齐的种种举动，代飞知道很多事情自己不用问了。
孙致齐的眼神一直随着黄棣走远，直到他把门关上，才收回视线，看向代飞：“你应该早有察觉吧？”
代飞叹了口气：“我……我只当你们是有什么恩怨纠葛，可不敢往那方面想。即使想了，也……也否认了。”
走近床前，代飞掩饰不住地关心道：“您为什么会弄成这样？身上的伤……”
孙致齐眼神看向窗外，轻轻开口：“第一次跟他认识是在高中，那时候他是沉迷古典文化的文艺学弟，我是学校里的风云学长，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这个公子哥，直到一次学校组织的活动上我们俩产生交集，渐渐地就成了朋友。后来……他跟我上的同一所大学，跟我说他喜欢上我了，我知道他家族背景强大，父母是绝对不允许他跟一个没法儿为家族传宗接代的男人在一起的，所以大学一毕业，我就找了个离燕城最远的地方去深造学习借此躲着他。”
孙致齐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手，缓缓开口：“直到后来我到藏都做古文化的研究遇到你，我知道你是个人才不应该被埋没，所以晏海茵托人找上我让我去给她帮忙，我就答应了。只是……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黄棣家的企业，后来知道了，也没法儿离开了……”
自嘲一笑，孙致齐缓缓开口：“晏海茵她……她太过执着，她动用了晏家的力量，让黄棣的父母逼他同意他俩的婚事，黄棣来找我，求我带他走，就被晏海茵安排的那些一直暗中监视我的人发现了，然后……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把你们的黄董拐跑了……”
孙致齐的故事讲的很简单，简单的让人差点忽略那些家族利益背后，是两个有情人十几年的分离……
代飞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不能用身份证去外面住酒店，总不能一直呆在艾依依这里，寻求灯下黑的保障吧？”
孙致齐看着代飞，说道：“叫你过来只是跟你告个别，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所谓的为了他好，我已经让他等了我这么多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再让他这么等下去了，我不年轻了，不能眼看着一辈子就这么不甘心地结束……”
代飞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丝毫看不出快到四十的英俊男子，没有说话。
孙致齐朝代飞挥了挥手，示意代飞离自己近一点儿，代飞靠近过去，孙致齐把手缓缓的放在代飞头上，叹了口气：“以后你就要独自面对那些人了，我知道你不想也不愿意牵扯那些利益问题，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需要那些东西让你能够理直气壮地站在那个人身边。”
孙致齐把手握住代飞：“我很感谢你这么多年因为我，一直在巨点隐忍不发，我知道你也是因为我才拒绝坐上部门主管的位子，如今，又要因为我受牵连，黄家财大势大，晏家也不是好惹的，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会很不好过……”
代飞笑了笑：“我本来就一直过的很闲，如今也该让自己忙一忙了。”
孙致齐：“我不是一个好老师，我没有给你做什么好的榜样，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学我，孟总……孟磊是个好孩子，好好珍惜眼前人，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影响自己的判断。”
代飞疑惑不已：“什么判断？”
孙致齐不再看代飞，把视线移到窗外，轻声开口：“时间真是快，转眼就这么多年了啊……”
实在是不想再听见孙致齐这些话，代飞只能咽下疑问，转而问道：“您接下来什么打算？”
孙致齐：“我们打算去藏都。”
代飞：“藏都？！”
孙致齐微微一笑：“嗯，那个地方是咱俩认识的地方，也是我重新回到他身边的起点，那里属于边境，黄家的手再怎么长，也伸不过去……我跟他计划好了，在那里开个客栈，就这么过下去。”
孙致齐说这些的时候，灯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随着说话的声音和呼吸的节奏，眼神的光不断闪烁……一瞬间，代飞好像见到了一个阳光少年和一个青涩男孩站在校园的操场上，两个人相视而笑……
说了太久话，孙致齐有些累了，代飞知道他担心什么，开口道：“您安心休养，等好一些了再离开。至于黄氏家族的人，我会想办法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工作方面，您放心，我不会任性妄为，我还指望靠他养家糊口呢，我会听您的努力往上走。”
孙致齐放下心来：“好。”
临出门前，黄棣叫住了代飞：“谢谢你。”
代飞看着自己往日的金主此时已经换去一身飘逸华服，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裤，因为长时间的奔波，衣服没有熨烫，起了许多褶皱，却也丝毫掩盖不住这个人身上的清风朗月。
代飞微微一笑：“不用，我只是尽我所能做一些我应该做的事情。”
黄棣：“他经常跟我说你的事情，也是因为你，他才会回来，回到我身边，谢谢你。”
代飞看着不再满口之乎者也的黄棣，突然问道：“你很爱他？”
黄棣显然没有意料到代飞会突然问这个，愣了愣，脸上淡淡的笑晕染进了眼睛里，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带着力量：“遇到他以前，你如果我问我爱是什么，我可能答不上来，但是，那年遇到他，他站在前面对我一笑，我就知道了。”
代飞心想，嗯，好像是的，可是，孟磊不笑，他也知道。
楼道里的风吹过来，黄棣的衣服被风吹起一角，头发微乱，嘴角上扬，与那个在公司里捧着诗经的黄董完全是两副样子，沉静又自然。
孙致齐很快就离开了，没有惊动任何人，连跟代飞的告别除了那次见面，就是临上飞机前的一条短信：“有缘再会。”
从情窦初开的青葱少年到尝尽别离的而立之年，他们用十几年的生离之苦，换来往后几十年的相守到老。
章枫也好，孙致齐也罢，代飞的恩师挚友，就这么接二连三地退出他的世界……
第39章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