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代飞的手，覃子轩语气里满是不自信：“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看着他，代飞觉得自己反正也无处可去，于是点了点头：“嗯，好。”
仿佛在黑暗中终于得到了一缕曙光，又好像在最无解的难题里找到了答案，覃子轩那双眼睛里写满雀跃，和煦的声音传进代飞心里：“这些枣吃完之前，我就会回来接你。”
后来，代飞才知道，那次覃子轩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拉着自己去月老庙，笑着把冬枣拿给自己，跟自己说“等我回来接你。”
代飞记得以前看那些电视剧，但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的，往往都回不来……
那个时候的代飞还经常在内心吐槽那些编剧和导演，明明这句话会让观众猜到结局，为什么还要这么蠢地去用它？
可是看着这个时候的覃子轩，代飞觉得这句话也许没那么糟糕……
覃子轩买来的枣装了满满一袋，份量很足，可代飞还是在鼠哥来自己房间借书看的时候，夺下了他正要往嘴里塞的那颗圆枣。
鼠哥疑惑不已，上次一个队友跟他说了句手表很好看代飞二话不说就把它取下来送了人，平时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怎么这么紧张这个小枣？
不过一会儿，鼠哥看见床头放着的一个小手电，顿时明白了。
鼠哥人如其名，身材瘦瘦小小，可这具不算高大的身材却里藏着一颗细腻如尘的心：“阿飞，这是走之前情痴给你买的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鼠哥便把覃子轩取了个跟他名字充满谐音的昵称——情痴。
大家觉得有趣，也都这么叫，只不过鼠哥只会在代飞面前朝覃子轩大声喊“情痴，情痴”，每次鼠哥这么叫覃子轩，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满面笑容地应了下来。
把那颗差点喂进鼠哥肚子里的小枣收了起来，代飞把袋子系紧放进柜子里，拿出手机和钱包：“不好意思啊，鼠哥，这枣不够新鲜，我现在出去给你买新鲜出炉的嫩枣，保证甜过你初恋。”
说完就换上鞋准备出门，鼠哥却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喊住了他：“阿飞。”
代飞回过头：“怎么了？鼠哥。”
鼠哥的眼睛倒不像他的人那样精明能干，单眼皮的眼睛里此时盛满了欲言又止，代飞以为他是不好意思,笑着开口：“我在屋里呆得太无聊，想出去走走顺便买点零食水果什么的，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鼠哥眼睛里的四个“欲言又止”沿着下垂的眼睑掉了下去，经过口腔的咀嚼加工，分解成了“一起去吧。”
回来之后，代飞把那些每天被自己吃掉一颗的枣——得来的枣核用特意买回来的彩笔开始涂抹了起来……
边涂边想，一天吃一颗枣，第二天再给它涂上颜色，这样，一颗枣可以占用两天的时间，就不用担心那些枣那么快就吃完了……
看着透明玻璃罐里的满满一罐枣核，代飞觉得自己应该一天吃一颗，第二天给它做清洗，第三天再给它涂颜色……
十二月的藏都异常寒冷，代飞结束当天的兼职工作，从外进屋卷进一阵寒风，旅馆老板正在前台坐着涮洗茶杯，看了看代飞被冻的通红的脸，转身拿上一个消毒过的玻璃杯，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过去：“喝口水在我这客厅坐一会儿，房间里暖气太重，适应一会儿再回屋。”
客栈老板不是藏都本地人，五十岁的男人，眼角和眉梢里写满了岁月留下的故事。
代飞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水，捧着温度刚好的水杯，笑的格外灿烂。
老板看着代飞的笑容，微微失神，神情略带恍惚：“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笑也可以有很多故事的男孩子。”
代飞认真地更正：“不，是小鲜肉。”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了笑，继续刚刚未完的工作。
坐在角落里的代飞还来不及喝完这杯热水，鼠哥就走了进来……
尾随而至的还有好几个队友，代飞坐的是靠近他们视线死角的一侧角落，因此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坐在那里的人。
鼠哥一直皱着眉头侧身听身后的人说话，代飞只依稀听见后面的队友在说什么“情痴”、“怎么办”、“要不要去”之类的支言片语。
手的寒意降低了水的温度，代飞在双手已经恢复正常状态的时候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身把杯子递给客栈老板：“谢谢老板，我先回屋啦。”
鼠哥看着代飞若无其事地带着笑跟众人点头示意，拐弯上楼。
客栈只有三层，整体装修设计都是复古风格，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复古”二字，客栈里的楼梯是用木板打造的，老板很细心，用的是材质都是上好的陈年老木，走在上面并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给来往的异乡过客提供了一个舒适温馨的家。
代飞觉得自己以后还是不要在外面晃太久，脚被冻得又沉又重，走起来都不听使唤了……
平日里高跟鞋从上面踩过都不会有太大动静的楼梯，此时传来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透过迂回盘旋的楼梯缝隙，鼠哥看着那个缓缓上楼的人，许久之后，叹了口气……
看着特意让自己在房间里适应了温度之后才来敲门的鼠哥，代飞知道，覃子轩不会回来了……
鼠哥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代飞还是那副笑嘻嘻地神情：“鼠哥，你要是再这么回眸放电，我会以为你要放弃你的女神爱上我了。”
鼠哥脚下停顿，回头看向代飞，略带自嘲地笑了笑：“我真希望自己能成为你这样的人。”
窗外的光已经降了下来，远处的灯火强撑着能量透了一丝微弱的光过来……
代飞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越来越看不清楚了，竟然连房间灯光的按钮都找不到了，笑了笑，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代飞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放在床边覃子轩给自己留下的小手电，就这么一路磕磕碰碰地摸到了窗前。
看着屋外的万家灯火，听着山顶传来的风，代飞好像看见了远处的那座月老庙，姻缘树下的漫天绸带里，覃子轩的笑容扑面而来……
第44章 心有灵犀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空灵飘渺的女声打断了代飞的思绪，也阻止了对面的人准备伸过来的手。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号码，覃子轩紧皱眉头毫不犹豫地把来电掐断。
代飞刚喝下一口茶，正想说点什么，女声再次响起“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
仿佛是觉得对方可能还会再打过来，这次覃子轩毫不犹豫地选择关机。
代飞第一次看见这张对谁都是善意温润的脸竟然也会露出这么不耐烦的厌恶神情，心下疑惑不已。
收起一丝不解，代飞脸上挂着笑容，语气疏离有度刚刚好：“子轩，咱们还是谈正事吧，晏总跟我说的是你们公司对我们市场部门发给你的策划案有疑问，不知道你是觉得哪方面不够完美？我会把你的诉求记下来，回公司后，召集部门小组开会，给你重新定制一套全新的策划案，我敢保证，接下来的计划案必属精品，包君满意。”
看着一脸公事公办的代飞，覃子轩稍微有些恍神，而后自顾自地开口：“小飞，你知道你什么最吸引我吗？”
代飞愣了愣，看着眼神失焦的覃子轩，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应该回答这个有点“自夸自卖”成分的问题。
覃子轩也不管代飞搭不搭理他，依然还是那副痴痴的神情，通过代飞的眼睛，看向那里面的过去，自言自语道：
“你总是能在谈笑之间解决所有难题，好像天大的事情到了你身上都没什么大不了……你明明从来都没有去过云城，却能在我们只是路过的地方，用自己的语言天赋解决所有让大家都无法应对的难题……”
“每次你跟别人笑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怎么能让别人看到你这么好看的眼睛呢？”
“当年你虽然在我身边，可是我总觉得你并不会久留，好像随时都可以离开，正因为这样，我当年才会急切地想要绑住你。只是，我没有想到，世事无常，让我跟你……不过没关系，我又遇到你了，我们……”
代飞一直认为了解一个人其实真的很简单，有可能相处一时半刻大家就能一见如故开始产生了解，也可能像亲朋好友那样长时间的朝夕相处才能产生了解，或者有些情侣依靠身体负距离的长久契合来完成对彼此的了解。
相对而言，“懂”这个字，寥寥数笔，重达千斤……
看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覃子轩，代飞突然就想到了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孟磊——他从来没跟孟磊说过什么要求过什么，可是，孟磊却一直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代飞，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知道。
代飞脑海里突然就蹦出来一句话——你朝我看过来，没有说话，我却从你的眼睛里听见了风声雨声，世间万物的声音就这么传了过来……
代飞觉得自己可能最近跟孟磊老是天天这么黏在家里，以致于才出门不到两天，就开始想他了……
看着突然眼睛里都带上了笑意的代飞，覃子轩突然把手伸过来，摸上代飞的脸：“你终于愿意这样跟我笑了。”
感受到脸上的触感，代飞回过神，偏过头：“覃子轩，你好好说话。”
覃子轩的手在代飞面颊停顿片刻，看着他瞬间笑意全无的脸，把手握成拳收了回来，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不是对我笑啊……”
看着自己的手，覃子轩喃喃自语：“可是，你以前……鼠哥说，你只有看到我才会这么笑。”
代飞叹了口气：“子轩，你今天真的要跟我一直在这里忆当年吗？”
放下手中的茶杯，代飞无奈：“当年的事情，你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我没有怪你，那也不是你的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法怪任何人，因为人力根本不能胜天……”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代飞略微有些失神，呆了片刻才继续补充道：“一切自有安排这句话从来就不是心灵鸡汤，这句话代表的应该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当然，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代表我迷信，我从不迷信，但是，我相信上天早就提前给我们每个人都编好了一个小话本，就看着我们怎么演给它看……”
看着覃子轩呆愣的神情，代飞心中无奈，只能劝解道：“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老揪着它不放，回忆它老人家都一把年纪了老这么被你提溜出来蹦几圈，你不累它也累啊。”
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代飞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的眼睛为什么要长在前面呢，不就是让你朝前看么……”
代飞经常觉得很奇怪，覃子轩这种人明明一副温吞如水的慢性子，怎么身体里面住了一颗无比执拗倔强的心。
执拗无比的覃子轩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听了代飞的长篇大论，反而开心地笑道：“可是，我现在眼前的就是你啊……”
代飞：“……”
这家伙，怎么一点儿也没变……
代飞终于明白什么叫“物极必反”了——明明气得要吐血，可看他这幅一如当年的模样又想笑。
代飞揣着满肚子坦坦荡荡的朋友情义，苦口婆心地劝道：“子轩，你不要这么执着，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你就不能放下过去，一家三口的家和万事兴不好么？”
谁知道，代飞这番话不仅没有起到“一语惊醒梦中人”的作用，反而刺激到了覃子轩的应激神经……覃子轩听到代飞说一家三口的时候，突然冷笑：“她？哼，如果不是她，我根本不会离开你，那个女人太可怕……”
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覃子轩的神情突然变得像是在考试中拿了高分急着回家跟父母讨要奖赏的孩子：“对了，小飞，忘了告诉你，我跟她没有孩子。”
代飞：“！”
代飞虽然惊诧不已，却也不好窥探别人的家事，只能摸了摸鼻子：“嗯，那个……孩子的事情不急，你们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