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都朝关江望去。望过老板,又望望杜景舟,眼神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好奇。都是这个时代的年轻女孩子,看他们多进出一两次,就立即能联想出三十集电视剧和若干三级画面。
但好奇也顶多私下八卦,没人当关江的面提,连玩笑也不敢。关江言行举止虽然随和,平时也开得了玩笑,却总给人一种冷心冷肺的感觉,让人不敢唐突冒犯。
“我进去了,你们慢慢玩。”杜景舟对她们递了个微笑,指指树上,“不过,这些芒果最好不要吃,种在路边,不健康的。”
说完,进门去了。关江给他递了一杯水,目光是瞟向门外的,道:“你说晚了,她们都吃了好多了,我也吃了。”
“你没给我带吧?”杜景舟想起他每次顺便带来的水果。
关江笑:“正想明天给你带呢!”
开玩笑的。杜景舟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两个人对视一会儿,关江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杜景舟也笑。
门外的女孩子看他们这一幕,凑在一起嘀咕两句,也笑了。然后由小莫推开门,探个头进来:“老板,我们吃午饭去了,晚了难等。”
关江随意地挥挥手背:“去吧。”
她们把芒果放在篓在一起,放在门边,走了。关江叹了口气,看着杜景舟,说,“她们饭桌上一定能把我们扒得底裤都不剩。”
话音刚落,碰到杜景舟微妙的眼光。
微妙是种有意思的境界,它包含着诸如心照不宣、默认一类的心态,往往是一刹那,便将酝酿已久催化转质,将悬而未决推进到下一关。关江大抵知道触发这份微妙的是哪一个关键词。
他们这样沉默了几秒钟,关江舔了舔唇缝,问:“有话说?”
杜景舟点头:“下周二,我生日,请了假。”
哦。关江做了个嘴型,如他所愿地继续问:“有什么安排?”
“想和你去宁城。”杜景舟的眼里又期待
宁城是榕安上面的行政市,是全省除了首府以外最繁华的地方。城市开发早,又靠海,有港口,一直汇集大量各地人口,算得上是个文化多有融合的城市。
邀请的内涵很明显了。
“嗯。”关江点点头,“好啊,反正我一般忙而已,舍命陪君子。”
杜景舟眼睛亮亮的:“我们上午就出发,可以?”
关江耸耸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周二去一趟宁城。”称得上是反复斟酌过后,杜景舟把自己生日的计划告诉了陈薇。一家之中就两个人,特殊的日子糊弄不开。
陈薇眼皮没抬,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和他?”
杜景舟说:“嗯。”
一个月来,他们谈过关江,次数不多,且都无法顺利将话题展开,交流一直停留在普通的“提起”层面。他和关江往来,没有瞒着母亲,也不介意多聊聊,但陈薇总会转移撤退,这让他也无法主动交待。索性让她自己偷偷关注,偷偷消化。
至少她并没有激烈地反对,这就非常宽宏大量了。
“你们,”她抬起头,眼神有些犹疑,“过夜吗?”
杜景舟喉咙卡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飘了飘,如实回答:“可能会。不过会很早回来,周三一早还要上班的。”
他无意急于解释和撇清,但话里内容和语气都呈现出这种态度。陈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浑身不自在,低头吃饭。片刻,陈薇说“那你去吧”,没再问下去。
他以为这次话题也止于此了,然而饭后不久,陈薇又来找他。房门开着,她不进,只敲敲门板。他转头看出去,见母亲面色踟蹰而忧愁。
陈薇问:“舟舟,你和那个小关医生,是认真的吗?”
她头一次触及核心,就问了个难题。杜景舟无法回答是认真,因为母亲对认真的定义和他对认真的理解,并不对等。回答是,陈薇的期待和态度,都是他和关江承受不起的。回答不是,未免又太轻浮。
“先相处相处,像朋友那样。”杜景舟双手交握在一起,十指下意识地互相摩挲。
陈薇说:“你们不是朋友,没有办法像朋友那样相处。”她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口气仿佛是通知杜景舟,“我想和他谈谈,已经约了他。”
这真是猝不及防,无可奈何。
“她怎么跟你说的?”杜景舟给关江发微信语音,问。
关江打字回答:做咨询,聊聊。
杜景舟也换了打字:她想跟你聊聊我们的事。
关江说:你妈妈真是雷厉风行。
不是面对面,也没有声音语气可参考,只有这一句话,显得苍白。杜景舟从中读到一点点不快,但又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正确解读。关江本身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但他拿不准在这种事情上,他又是怎样。
杜景舟说:她问我,我们是不是认真的。
关江回得很快:你觉得呢?
杜景舟想了想,坦言: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关江没有秒回了,但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大约两分钟,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接着跳过来两个字:一样。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话:别担心,我能应付你妈。
杜景舟轻轻吸了口气,小关医生应该是真的有情绪了吧。他心情有点复杂,比起担忧之类的负面情绪,更迅速、更直接扑来的的感受,是高兴。于是他对自己在这份关系中投入的用心,更明白了些许。
咨询室已经撤了,关江把和陈薇的见面地点安排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榕安城的咖啡馆,都是学生们用来聚会和谈恋爱的,他们出现在里面像异类。关江不觉得有什么,陈薇总错觉周围人都多看了她两眼。
关江给她倒柠檬水,顺便拉上了他们这个卡座的帘子。没拉紧实,留了一点内外都可以看见的空间,这令人感到安全。
陈薇说:“谢谢。”
关江抿唇笑笑,尽职尽责地做小关医生,引导式地开口问:“陈老师最近,过得好吗?”
气氛一下子就有了几分,陈薇回“挺好的”,双手捧着杯子。她今天的戒备是比以前高的,但关江态度照旧,她便不由得为自己的来意感到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小人之心度了他人君子之腹。
关江又道:“不过,今天是不是有点烦恼?”
陈薇抬起眼皮看他,提起嘴角:“是啊,有一点。”
她看到他的微笑和眼神都置于职业角色中,忽然觉得事情简单了很多——她还是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咨询者,他做一个专业能力和精神都堪用的咨询师,他们可以把事情聊成“我有一个朋友”那种类型的故事。
于是她放松下来,说:“我儿子最近,好像遇到了喜欢的人。他从来没有在我眼皮子低下谈过恋爱,这是第一次,我的感觉……很奇怪。”
关江说:“你见到了你儿子另一面,这很幸运啊。”
“我知道,是幸运。很多母亲一辈子都看不到孩子谈恋爱。”陈薇放下杯子,向上望了一眼,笑意真诚了许多,“可是,我第一次从他的衣服上闻到香水味,却不是女人的香水味,你知道我的感觉有多诡异吗?我用了一下午查那款香水,搞清楚了很多关于香水的问题,但我还是搞不清楚,该怎么接受我的儿子……和那个人。”
她盯着他,微笑着问:“小关医生,你介意我聊聊景舟小时候的事吗?”
第8章 乍见之欢7
没有任何秘密是完全密不透风的,关于杜景舟的异样,陈薇在那个雨夜之前也有过察觉。
十五六岁时的杜景舟,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画家,或是从事与画画相关的职业,比如什么设计师之类的。课余时间,他总和铅笔、颜料为伴。他画得很好,用兴趣班那个美术老师的话说,他有天赋。
“他有的画,很有意思。”陈薇说着,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时间长久,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了。她打开来,放在桌面上,“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曾经惊讶过。后来我想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没有在那个时候怀疑什么。”
纸上的画是两个拥吻的男孩子,他们少年时期常见的那种漫画风格。颜色上了一半。所以两个少年当中,一个已经是彩色,一个还是朴素铅笔线条勾勒。
关江认真看了看,笑笑:“他很有灵气。”
陈薇道:“他画过不止一张这样的画,有一次在画的时候被我看到,他主动解释,是在练习人体互动姿势,我还信了。我就没想,练习为什么还要上色。”
关江笑出来。陈薇也笑,那种给人讲孩子小时候糗事的笑。
笑罢,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关江没有试图再给什么职业角色的引导,陈薇也中止了咨询。半晌,陈薇把画收回去,喝了半杯柠檬水。
“小关医生,”她说,“我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向你讨一句话——我能,把杜景舟托付给你吗?”
这个用辞未免太重了。关江才惊觉,陈薇老师来他这里咨询几次,已经对把握他人心理颇有心得,开口就掐准了脉,令人进退两难。要么就范,从此承重。要么放手,随心自由。而放了,日后总落于下风。
“陈老师,您操之过急了。”关江双手合十,看着她,“杜医生是个优秀的人,他喜欢男人不会让他的优秀贬值。我相信,知秋愿意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您的意愿,她一定对杜医生有爱慕。她不是您能替杜医生找到的唯一归宿,我也不是。杜医生他……他更不是一份急于清仓的货物,所以不必立刻找个人签订永不分离契约书。他是否能找到一个携手余生的人,同样,不是您必须负担的事。”
关江顿了顿,又道:“我说话可能过重了,我的意思,希望您理解。”
语毕,他适时地低下头搅拌面前的咖啡,陈薇的反应他都不去看。沉默和僵持的氛围在卡座中弥漫。这样过了半分钟,陈薇将单肩包挂上肩,站起身来。
“我该去学校了上班了,祝你们周二玩得愉快。”是基于个人修养的礼貌,不是祝福。
星期六是高中校园唯一能够自由出入的一天,只要来人看上去不是特别可疑,校警都不会拦着,顶多例行问问“进去干嘛”。关江望校道深深望了一眼,说“回母校看看”。
最常见的理由。校警退了回去。
关江走进校园里,随便选了个方向去逛。教学楼、操场、体育场、花园、图书馆、文化走廊……他漫无目的地走过这些地方。并没有特别冲着杜景舟来逛,但逛了一圈出来,还是在校道拍了张照片,发给杜景舟。
“原来你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过了几分钟,杜景舟回:你怎么跑到学校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