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闷得慌,随处逛逛。”
镜丞道:“最近虽说平静,恐怕不久又要开战,陛下前日便下令全城戒严,殿下此时出城怕是不妥,况且也没侍卫跟着……”
“罢了罢了,我不出去就是。”龙幽忙摆手阻住他话头,“我自小就怕你一本正经跟我说教。我去城墙上走走,总行了吧。”“是。”镜丞微微躬身。
龙幽登上城墙,忽又兴起,冲镜丞勾了勾手指头,笑道:“小丞,过来陪我聊聊天,有句话问你。”
镜丞一头雾水,面露不解地走上去,问道:“殿下有何事?”
“小丞啊……”龙幽背靠着墙沿,手肘搁在石墩上,身体随兴地向后仰,“我记得你年长我不少,如今仍未成家,却可有心仪之人了?”
“啊?咳咳……”镜丞不料他问出这样一句,被狠狠呛了一下,挪揄道,“殿下今日怎么有兴致过问属下的私事?”
龙幽毫不在意地轻轻一笑,望着天际淡薄浮云,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不过是看人类的书里讲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一时好奇,想知道情爱之事究竟是怎样的。”
镜丞无奈地笑了笑,道:“殿下若有疑问,何不去请教魔翳长老?长老学识渊博,定能解你胸中疑团。”
龙幽下意识抖了抖,苦着脸道:“小丞你不要突然讲冷笑话啊,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啊啊。”
镜丞摇头但笑不语。龙幽摸摸下巴,眨了眨眼,打趣道:“小丞是我夜叉军中青年才俊,若是心有所属,该是怎样的女子呢?温婉可人的宫娥?端庄贤淑的名门闺秀?还是娇小动人的小家碧玉?”
镜丞听他信口胡诌,刚要出言反驳,忽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拾阶而上,向他们走来,忙朝龙幽递了个眼色。龙幽讲得兴起,浑未留意,仍在自顾滔滔。
“都不是?也对,我夜叉男儿固然英俊出众,英勇善战,但女子还是罗刹国的好啊,听闻个个都美艳如花,风姿绰约。将来若是不打仗了,我一定帮你物色一位罗刹美女做娇妻。小丞你也不要害羞,人间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镜丞突然拄着刀单膝跪下,毕恭毕敬道:“镜丞叩见陛下!”
龙幽顿时收了声,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心猛地悬起来,一时竟不知该走该留。
第 10 章
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靠近,龙溟淡声吩咐道:“退下吧。”镜丞应了声“喏”便依言告退,连龙幽愁眉苦脸使劲儿朝他使眼色,也全当不见。
龙幽心中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来,垂首抱拳,眼观鼻鼻观心:“王兄今日也有兴致来此闲逛?”
“听说你抱病多日,拒不见外人……”龙溟语气虽是平淡,却能听出几分挪揄意味,龙幽低着头,只看见玄黑色的王服袍角自身侧一掠而过,“适才见你倒是神采飞扬,想来已然无恙了?”
龙幽心中一个咯噔,面皮微微发热,低声道:“偶染小疾罢了,不劳王兄费心。”
龙溟并不接话,走到角台前向远处望去。龙幽这才抬起眼去看他的背影,目光从被风鼓荡得如展翅鹏鸟的袍服,到笔直凝立的肩背,而后慢慢移到那双交叉搁在墙垛上的修长有力的手……暮色渐沉,正是倦鸟归巢时分,天地间格外安详旷静。无来由地,许多未及倾吐,或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一齐汹涌地卷上心头。
“兄长……”龙幽感慨万千,嘴唇无声地掀了掀。
未等他鼓足勇气唤出声,龙溟却悠悠开口:“阿幽,你长大了。”
龙幽本以为要受一番责备,未料却听到这么一句,胸口微微一窒,电光石火间想到的竟是成年后心底滋生的隐秘情绪,心中翻来覆去想他果真知道,果真知道……忽然只觉鼻头发酸,头脑一热便直直跪下去:“兄长!”
龙溟霍然回身,目光明锐,言辞朗朗道:“明日领兵出征,孤授你兵符,再调八千精锐,可能胜任?”
“啊?”龙幽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顿了顿,才颇感意外地挑眉问道,“又要跟哪国开战了?”
龙溟示意他起身,放眼望向绵延的荒漠尽头,唇际挑起一丝冷冷笑意:“修罗族屡次吃败,眼下已是强弩之末,本不足为惧。然前日斥候传来密报,言修罗国主修书送于罗刹,谈结盟交好之事。罗刹族天生勇猛凶煞,怀有奇术,军力不容小觑,只是一直未与我族正面交兵。倘若两国合力进犯,必成大患。为今之计,便是以快制胜,趁结盟联军未成,逐一击破。”
龙幽再无暇分心,沉默地听着,胸口如压着一块大石,说不出什么滋味:“非战不可吗?”
龙溟语调平静,却隐含威压:“不战,难道坐等他人来欺凌?”
龙幽摇摇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眼前仿佛闪过夕阳下炊烟袅袅的民屋,和那日降雨时万家欣喜的平和景象,叹道:“长久以来,魔界各国一直相安无事。近年来突起征战,烽火不休,人心惶惶……”
“无非是为了夺取水源。”龙溟抬手一指,“你看看现在的祭都,哪里还有过去的样子——酷热难当、水源枯竭……要想生存下去,征伐掠地便是最简单的法子,夜叉国地势险要,值此多事之秋,势成兵家必争之地。况且我们只是守卫,从未出征侵夺。”
龙幽一时间无言以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道:“不错,是我失言了。眼下并非兴仁止戈之期,要安民,必先攘外。既然不得不战,我不会退缩。”
龙溟抱臂颔首,眼露嘉许之意,转言道:“魔界这般大范围的干旱,恐怕并非一时之患。扩张地盘,不过是个下策。”
龙幽忙上前两步,追问道:“这么说,有更好的办法?”
龙溟点点头,眉峰不动、神色冷静地道:“修复地下水脉。我和魔翳勘察过,极可能是大地水脉出了什么问题。”
“修复地下水脉……”龙幽心头大震,喃喃重复了一遍,难以置信地蹙眉道,“这种事情岂是我们的力量可以办到的……”
“呵,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龙溟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再这样下去,就算我们没被连年的征战拖垮,整个夜叉族也只能被困在这里渴死、热死。既难求安,亦难求生。”
龙幽转头看着龙溟的侧脸,剑眉薄唇是一贯坚毅沉稳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道:“哥的话,一定行。”
龙溟抬眸将目光放远,右手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墙垛。龙幽又道:“你去吧,去寻找能让祭都彻底恢复的方法。战事方面你放心,我替你战,定不教你失望。”
“好。”龙溟只是简洁应允,解下腰间令牌递给龙幽,转身负手步下台阶,“回去早点休息,明日一早便点兵出发。待你得胜而归,想要什么赏赐,孤都给你。”
龙幽慢慢跟在他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令牌,嘴角泛起一丝自哂的苦笑。
不,我真正想要的,你不能给……
翌日,拂晓时分,祭都的城池笼罩在微明的晨光中,夜叉精锐雄师已整装待发。浩浩荡荡的军马集合在城下,昂首挺胸气势如虹,听主将誓师之言。
侍卫奉上描金托盘,白玉杯里盛满甘醇烈酒,年轻的夜叉王执杯倒扣,将酒浆倾洒于地,朗声道——
“幽煞将军,务必旗开得胜,孤等着你的捷报。”
“王兄放心。”龙幽披坚执锐,神光明亮锋锐,翻身跃上马背,高举长枪喝令道,“幽煞军听令,即刻出发!”
战鼓齐擂,号角长鸣,身后朔风凛凛,旌旗猎猎,马蹄扬起无数尘沙。龙幽手挽缰绳,终是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隔了那么远,只依稀看见百官拥列,赫赫帝王仪仗,初升太阳照着巍然矗立的城门。
待大军行远,龙溟方摆驾回宫,孤身往九黎祠去,魔翳已仪容齐整,抄着手在阶前相候。龙溟点头示意,二人并肩向内走去。
九黎祠内守卫森严,异常安静,角落里高高耸立的灯台火光长燃,映着墙壁和地砖上猩红色的古老图纹,四处结了阵法,灵息充沛,深红色的穹顶如无实质,一眼望去似有川河星月流动。
走到蚩尤坛前,龙溟脚步稍停,低声道:“万事小心,切勿有失。待战事稍缓,孤会前往人界与你接应。”魔翳意味不明地挑唇笑了笑:“多谢陛下关心。”说罢便迈步踏上台阶。
龙溟不再多言,站在台下,左手并指竖于胸前,拈诀念咒,缓缓将自身魔力汇于掌心。身周激荡的气劲将他衣袍发丝尽皆扬起,嘴唇掀动念念有声,片刻后,右手向前一挥——只见立于祭坛中央的魔翳双脚离地,被强大的魔气平托而起,几股紫色灵光如流水在他身畔萦绕,渐渐有白光如萤火般飘浮起来。
魔翳抬眉仰首,眸中精光暴涨,额上暗红的魔纹发出耀目光芒,满头雪白长发在劲风中飞扬。那光芒越来越明亮灼目,忽然间,一声惊雷骤然炸响,声震屋宇,高高的穹顶上竟凭空撕开一道空间裂缝,魔翳的神魂便从裂口中飘了出去,不见踪影。
龙溟长出了口气,缓缓收回手,因耗神过多面色略显苍白。他看着魔翳端坐在蚩尤坛中央的身躯,沉吟良久,方转身出去。
第 11 章
龙幽领兵在边境克敌,首战便凯旋而归,短时间内立下赫赫军威,将修罗剩余兵力一举击溃。后因他国陆续接连来犯,便在边关长久驻扎下来。捷报一封接一封送至祭都,龙溟高坐在王座之上,嘴角含笑地看了,随笔题了句“慎行,戒骄躁”,遣小兵送回前线。
扬鞭走马,东征西战,一去便是数载光阴飞逝。
祭都虽也干旱炎热,但是钟鸣鼎食,生活优渥,终不比边地千里黄沙贫瘠,时常餐风露宿。
数年的时光对寿命长久的魔族而言不算漫长,却也足以琢磨出坚毅眉目,洗练出铮铮铁骨,偶尔龙幽熟练地包扎着新添的刀伤,便会想起兄长身上数之不尽的大小伤痕。龟丞相随军照料他生活起居,有时看着龙幽穿戴铠甲,也会恍神,说他和陛下越来越相像。
父兄领兵征战的那些年,他还是衣食无忧的皇子,穿锦袍佩玉簪,在深宫里悠闲度日。那些他未能亲见的刀光剑影戎马生涯,而今都由他策马度量着脚下黄土,一点点独自体验。
相较龙溟治军严谨不苟言笑,龙幽性情温和讨喜,善笑语,更易博人亲近。然而两军阵前,他执长枪掌帅印,素日俊俏的眉眼冷艳含煞,建煌煌战绩,已成军心所望。
休战时,将士们常在帐外围坐,啃着干硬的食物,聊些逸闻趣事。为鼓舞士气,龙幽便念了一首早年学过的《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夜叉的魔将们都稍通人界语言,却难晓其中深意,龙幽便解释道,这首战歌咏的是战士们同仇敌忾、为保家国轻生忘死的气概。说着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信誓旦旦说要替王兄征战四方,许夜叉一个承平盛世,不觉微微一愣,莞尔笑起。
现而今他跨青骢马,沐关山月,于莽莽苍原上纵横睥睨。身后,正是夜叉巍巍城郭。
龙幽也间或返回祭都几次,却都停留不久,来去匆忙。见了龙溟的面,也只是朝堂上恪守君臣礼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龙幽注意到,魔翳变得更加深居简出,等闲不见外人,或是极罕有地站在龙溟身边,全身裹在繁复宽大的袍服中,面色若冰霜,白得几近透明。龙幽心中疑惑,却因平日与魔翳生分,不便开口询问。
再次离开前,龙溟抽空送他至城外,颇为突兀地问了一句:“阿幽,你可知脚下踩的是什么?”
龙幽怔了怔,斟酌地答道:“是吾夜叉赖以栖居的故土,是王兄所统御的江山。也是臣弟……会竭尽所能,替王兄守护的天下。”
“是我龙氏的江山,也是你的。”龙溟语气少有的温和,“幽煞将军,勿忘今日之心。”
回程途中龙幽纵马疾驰不歇,心中却起伏忐忑,颇为不安,却又说不出缘由来。然而不待他多想,刚抵达军营,便逢罗刹大军压境来犯。龙幽无暇喘气,便即率军迎战。
两军对峙,罗刹阵营中却有一人拍马而出,道听闻夜叉军主帅战无不克,扬言要一较高下。龙幽诧异地挑了挑眉,见对方十分年轻,身披大红铠甲,似是军中将帅,却生得一副柳叶细眉、唇红齿白的秀丽相貌。
龙幽策马出列,长枪在手中挽出个漂亮潇洒的枪花,朗声道:“吾乃夜叉国幽煞将军,敢问阁下高姓大名,若你战败身死也好替你立碑。”一句话刚说完,鼻端却嗅见一股淡淡香气,再细看对方容貌,不禁玩味地笑了笑。
对方不答,只冷冷哼了一声:“少废话,先战再说!”翻掌亮出一对弯刀,两腿一夹马腹,如流星般疾射而出。龙幽“呵”地轻笑一声,不避不让,举枪相迎。
两国将领对战,直打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结束。龙幽起先尚存几分怜香惜玉之心,还留了后劲,但见对方双刀舞得狠辣凌厉,刃上寒光几次欲夺他要害,不觉便使出全力,放开手脚打得酣畅淋漓。罗刹族擅长奇诡术法,这般近身对战却难占优势,渐渐力感不支,鬓角都被汗水浸湿,黑鸦鸦地贴在颊上。
龙幽轻喝一声,枪锋轻挑,对方双刀已掌控不住,脱手飞到半空,龙幽顺势横枪一扫,将对方击下马背,顺便故意挑飞对方头盔。“啊”地一声惊呼,那人摔倒在沙地上,双刀落在身畔,气促急喘着,满头乌发随风扬起,映着雪肤花貌。